“能出去采蜜的都毒死了”：油菜花季，被无人机打药“误伤”的蜜蜂

源济

“能出去采蜜的都毒死了”：油菜花季，被无人机打药“误伤”的蜜蜂

原创 何新月 三联生活周刊

2026年3月22日 23:10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每年春季，湖北、四川、湖南、安徽等油菜主产区都会迎来大量追花采蜜的养蜂人，油菜花是春季的主要蜜源，也是蜂农收成的第一道蜜源。今年三月初，多地出现蜜蜂大规模中毒死亡现象。蜂农们反映，这与油菜花期大面积使用无人机喷药有关。蜜蜂沾上有毒的花粉就立即死亡。不少蜂群损失超过三成，损失过万。

中国农业科学院蜜蜂研究所研究员李继莲告诉本刊，蜜蜂授粉原本能帮助油菜增产提质，与种植业互利共生，但在当前现代化农业管理技术使用与传统养蜂模式的冲突下，蜂农成了直接受害者。

实习记者｜何新月

编辑｜王珊

中毒

3月10号，雨后天晴，在孝感市云梦县道桥镇放蜂的王新斌吃过午饭照常去蜂箱附近查看，刚走近就被眼前密密麻麻的黑团给惊住。满地的死蜂，有的带着花粉在地上颤抖、打滚，有的伸着舌头、蜷成团一动不动。蜂箱上两个手指宽的方形出入口，被死蜂尸体堵得严严实实。王新斌意识到不对劲，“正常一天一箱也就死十来个，现在一天一箱死几百个，老蜂小蜂都死，舌头都伸在外头，一看就是中毒了。”

他想到前几天去附近油菜田地巡查时，见地上有一大滩水渍，当时是晴天，附近又没看到人，他猜测是无人机打药留下的痕迹。所以发现蜜蜂大批死亡后，他立马骑上摩托车冲到油菜田去，想逮住“无人机打药的作案现场”，过去没看到无人机，也没看到喷药的人。他从附近养蜂的本地朋友那儿听说，有人用无人机在晚上打药。王新斌的蜂场距离油菜花田一两公里，他晚上却“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王新斌损失严重，他的200箱蜜蜂，每箱都有上万头蜜蜂。刚发现中毒苗头的时候，他赶紧联系事先预订买蜂的客户拉走了40箱蜂，转移到5公里外的地方，那40箱蜜蜂才没出事。还剩下的160箱蜂在油菜花地附近，这一两周陆陆续续死了1/4。

死蜂尸体堵住了蜂箱巢门。（受访者供图）

王新斌是武汉黄陂人，从19岁开始养蜂，这30多年他跟着花期全国迁徙，每年3-4月在孝感采油菜花蜜，5-6月去河南三门峡采槐花蜜，再去陕西宝鸡采槐花蜜，6-7月则到湖北随州采荆条蜜，随后去辽宁锦州采荆条蜜，8月去内蒙古的向日葵花地，9月回武汉江夏采楠木花蜜，11月再带着蜜蜂回孝感越冬。

今年是他在孝感采春蜜的第四年。孝感盛产油菜花，2025年全市油菜面积达167.91万亩。油菜花期一般2月底开始，3月初是盛花期，到清明后结束，“这是全国春季最主要的蜜源，蜜蜂最喜欢采，花粉花蜜足，还能让小蜂长得快”。他放蜂箱的地方跟油菜花田隔着一个堤，“附近有大几百亩油菜，散户和承包户各占一半”。他告诉本刊，蜜蜂活动范围有三五公里，把蜂箱放在油菜花田一两公里的地方，蜜蜂也能飞到田里采蜜。

王新斌蜂场附近，蜜蜂正在采油菜花蜜。（受访者供图）

前三年，王新斌在道桥镇放蜂采油菜花蜜都没出过事，“我们养蜂的都知道有规矩，航空作业打药，要提前几天跟附近的蜂农说，让搬蜂箱或者关箱。”他说，他的蜂箱临近路边，附近村民来来往往也能看到他常年在这儿放蜂，但没人提前通知他打药的事。

遭遇蜜蜂中毒的蜂户不是个例。多位蜂农告诉本刊，近几年蜜蜂因农田和果园打药而中毒的情况一直存在，直到今年几个大的蜂场接连出事，才引起社会关注。福建蜂农阿建告诉本刊，他前段时间带着350箱蜜蜂去四川简阳市采油菜花蜜，也碰上农田打药，“能出去采蜜的都毒死了”。3月19日，阿建带着剩下的蜜蜂，开车跨越1800公里，转场去江苏。

在成都双流区放蜂的郑远生养蜂三十多年，今年也不是第一次遭遇蜜蜂中毒事件。今年2月底他看到死蜂突然变多，捡起来一看就知道是中毒了。郑远生说，正常情况蜜蜂死亡，会被同伴清理出去，箱里看不到死蜂。但这次死太多了，蜜蜂搬不完，把蜂箱门口都堵住了，这很危险。因为蜂群聚集会大量产热，必须立即给蜂箱通风开口，避免没中毒的蜜蜂在蜂箱里被闷死。郑远生就翻开蜂箱的巢板，用小棍子往外掏个口子，让活蜂能把死蜂慢慢往外拉。“这样最快。”郑远生解释，“如果把两百个蜂箱打开，一箱一箱去倒死蜂，可能倒不了一半，后面的都闷死了。”正常一箱蜂八九来斤，今年一箱死了小一半，去年损失则更严重，“整个油菜花期，一个箱子里能掏出五六斤死蜂，死了60%”。

郑远生蜂场附近的油菜花田。（受访者供图）

网友“蜂路”做卖蜂生意，他加了多个养蜂群，跟几千个养蜂人有着联系。他根据蜂农的信息统计，湖北、四川、湖南都有蜜蜂中毒事件发生，多由油菜施肥、茶园用药等引发。四川是重灾区，春天蜜蜂在云南春繁，养壮了就拉到油菜主产区采蜜，大部分春季蜂场都在四川。他发现，出事的蜂场轻的也要死20%-30%，“强群死得更厉害，出勤率高接触农药的机会多”。蜂农苦恼的是，“农户打药没有统一时间，这一块地打一下，明天那一块地打一下，每天都在打药，蜜蜂每天都在死。如果能统一时间打药，蜜蜂也就死一天两天，等药效降低了，死亡情况就会稍微轻一点。”

网友“蜂路”收集的蜜蜂中毒照片。（受访者供图）

打药矛盾

四川省农业农村厅植物保护站防治科科长徐翔向本刊解释，油菜花期打药，主要是为了防控菌核病。菌核病是油菜常见的真菌性病害，病菌往往在花期侵染，花瓣受侵染后掉在茎叶上会造成植株腐烂、发白、折断，所以必须在油菜花初花到盛花期施药防控，“这是农业农村部和国家油菜产业体系专家都建议的关键防控时期”。菌核病对油菜产量影响极大，平均损失能达到20%以上，严重的地块能到50%-60%，甚至80%以上，对油菜中后期的产量影响严重。

徐翔说，菌核病主要是两个条件导致的：一是病原菌基数大，二是花期的温湿度适宜病菌萌发。今年四川局部区域菌核病属于中等偏重发生，与往年发病情况基本持平。“油菜田比较郁闭，手动喷雾器、机动喷雾器进不去，现在有了无人机，解决了防控难度大的问题，能开展大面积防控。”徐翔告诉本刊，“以前人工手动喷雾器一天只能喷几亩、十几亩，现在一台无人机一天能防几百，而且大面积统一防控效果好，能避免‘你防我不防，病虫又迁回来’的问题”。

徐翔观察到，近五年无人机施药技术在四川逐渐普及，越来越多的种植户接受无人机打药。“目前连片种植的承包大户，油菜花期打药基本都使用无人机。”本刊查阅公开资料发现，近些年各地都在推进无人机作业。比如湖北省近期发布《调整农用（植保）无人驾驶航空器等机具补贴额一览表》的通告。2026年植保无人机购置补贴新政自3月6日起正式执行，补贴标准按4000元至10400元分档设定，重点扶持从事农业生产的农户、合作社及农业企业。

徐翔告诉本刊，农业农村部推荐用于油菜花期菌核病防控的药剂，比如氟唑菌酰羟胺、丙硫菌唑，都是对蜜蜂相对安全的杀菌剂。一位农业领域的专家提到，但问题可能就出在一些种植户或植保社会化服务组织，“在杀菌剂里添加了治蚜虫的药，对蜜蜂有一定危害。”

《十个勤天》剧照

中国农业科学院蜜蜂研究所研究员李继莲也关注到了这次蜜蜂中毒事件，她告诉本刊，蜜蜂本质是昆虫，而农田防治害虫使用的杀虫剂，例如有机磷类、除虫菊酯类药物，其作用对象就是昆虫，因此这类农药对蜜蜂具有极高毒性，蜜蜂基本“沾药必死”。这些农药打出去后会有残留，浓度高、毒性强的农药残留能持续几天，即使当天晚上打药，第二天仍可能对蜜蜂造成伤害。

李继莲告诉本刊，油菜结实需要异花授粉，蜜蜂授粉能让油菜产量提高20%-30%，这是双方受益的事情。蜜蜂喜欢油菜花，油菜花是大众蜜源，种植面积大，蜂农可以获得很多蜂蜜产品。但种植户为了防害虫要打药，这就产生了矛盾。中国农业科学院植物保护研究所曾做过一个专门的试验，对比了无人机和人工喷雾器打新烟碱类杀虫剂对蜜蜂的影响，结果显示无人机打药对蜜蜂的致死率远高于人工打药。人工喷药，药水基本只在5米内扩散；而无人机飘洒范围能到31米，近处飘移量更是人工的近50倍。用药一天后，无人机附近死蜂超4700头，是空白区的一百多倍，之后几天还在不断死蜂，人工打药则基本没有后续伤亡。

《honey land》剧照

徐翔告诉本刊，按照相关规定，油菜田施药前三天应告知周边蜂农，让他们有时间关巢门或移蜂箱，且应避开蜜蜂活动高峰时段。建议早上8点之前、下午5点之后开展防控，避开蜜蜂活动最集中的时段。

这些规定落到一线，又是另一层说法。据新京报报道，因油菜洒药毒死蜜蜂，湖南衡阳县、江西安义县蜂农损失惨重。3月16日，衡阳县农业农村局工作人员称，部分蜂农养蜂未报备，村委会无法在洒药前联系上所有蜂农。3月17日，安义县农业农村局，畜牧水产股相关工作人员表示，蜜蜂大量死亡可能与花期施药有关，施药本应提前告知养蜂人，但现实中可能存在信息不通致遗漏的情况。

而遭遇蜜蜂中毒损失的蜂农们，往往只能自认倒霉。郑远生去年在蜜蜂中毒后打了市长热线，“村上、镇上的人来拍照取证，还用矿泉水瓶装了二三十个死蜂拿去化验，确定是农药中毒，但就是找不到谁打的药，最后也没有赔偿。”今年再次出事，他也没往上找。他说，想着这个事每年要来，也不想找那个麻烦，损失也算了。但他心理还是不舒坦，“都说养蜂是靠天吃饭，靠运气。遇上雨水多收成不好，那是天灾没办法，但打药中毒这完全是人祸。”

停不下来的蜂农

蜂群死了1/4后，王新斌还是想在孝感把油菜花蜜采完，他说这两天情况好点了，“有毒花粉基本吃光了，再采新鲜的就没事了”。但剩下的蜂群状态差很多，现在不能急着打蜜，得把蜜留在蜂箱里让蜜蜂吃，让它们好好繁殖，不然下一个蜜源地就没力气采蜜。就算繁殖，也要比正常的晚21天，“别人一个蜂箱能取10斤蜜，我现在只能取5斤，别人3天能采的量，我得5-6天”。

春季亏的这两三万块钱，把小儿子读大学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搭进去了。他跟妻子常年在外放蜂，每次采完蜜直接卖给收购商。年成好的话，一个蜂箱能有1000多元的收入。要是年成不好，蜜蜂生病、天气差，还可能赔本。前几年王新斌家里负担重，借了七八万块钱在老家买了房子，这几年好不容易把债务还清了，结果遇上蜜蜂中毒。

王新斌脱花粉时筛出来的死蜜蜂。（受访者供图）

作为靠天吃饭的养蜂人，一年大多时候都过着不断迁徙、转场的生活。“转场最短半个月一次，最长一个月一次，根据花期一步步走。”转场时，王新斌会在货运平台找大货车，把蜂箱、摩托车都装上车。货车驾驶座后面有睡觉的地方，他跟妻子轮流休息，一路上还得看着司机，担心司机疲劳出现安全问题。到地方了，他们就在蜜源地附近搭帐篷，锅碗瓢盆都带着。但住帐篷和家里天差地别，放蜂都选田野、山村、深山老林这些地方，帐篷只能挡风避雨，春季住帐篷还很潮湿。生活也枯燥单调，有时候一个蜂场隔好几里地，一天都找不到人说话。

外面的放蜂生活辛苦，他对家里也总是带着亏欠，“但不出去就没钱”。养蜂是养家之本。他初中毕业就外出打工，19岁跟着亲戚入行养蜂，中间有5年因为经验不足、管理不行没挣到钱，把蜂卖了出去打工。在老家附近开三轮车拉人、帮人做房子，结果从房子上掉下来，胫骨平台粉碎性骨折，休息了一两年，恢复后又把养蜂捡起来。

《乌蒙深处》剧照

成都郑远生也感觉这几年的养蜂生意很不好做。他说上世纪90年代刚养蜂的时候，几家养蜂人拼一个车，一家养二三十、三四十箱。当时气候好、污染小，一个蜜源地最少能取两次到三次蜜。在养蜂行话里，“取一次蜜” 就是完成一轮从采蜜、酿蜜到收割的完整周期。郑远生说，以前一年辗转几个蜜源地，能取到二十几次。那时候大家都穷，但养蜂收入还算不错。现在一年能取到十次蜜就算不错了，遇到天气好，油菜花蜜能取两三次，今年就只取了一次，取了一吨多的蜜。现在的蜂农想着走量取胜，一人养一两百箱。郑远生也是，这两年都养了两百多箱，养蜂更辛苦了，收入却没跟上。

养蜂的风险和成本却越来越高，遇上天灾和农田打药，就不敢放蜜蜂出去采花粉。又担心蜜蜂饿死，只能买白糖，按照一斤白糖配一斤水的比例，兑成糖水倒入蜂箱喂食槽。郑远生买白糖都是成吨拿货，一吨白糖5500-5600块钱，也就够200箱蜂吃二十来天。郑远生说，蜂农们春季出门都会带两三万块钱应急，“用来买白糖、付生活费和路费，蜜源不好就只能喂白糖，不然蜜蜂会饿死”。所以蜂农不能停下来，必须不停转场追花。

市场上的假蜜也让他头疼，郑远生发现好多厂家在蜜蜂里加饴糖、加香精。他说，加了香精的蜂蜜一打开味道就特别浓，以次充好。“可老百姓只认价钱不认质量，导致正宗蜂蜜卖不上价，收购商还压价”。他心态乐观，看得开，也觉着人的运气不可能一直都差。

郑远生腰椎不好。腰椎间盘突出是养蜂人的职业病，是检查蜂群、调蜂箱，长时间弯腰造成的。郑远生打算干到挑不动蜂箱为止，到时候就回农村种地，种点粮食、蔬菜自给自足。趁着现在还能到处跑，他想攒个二三十万养老金，“万一得个病能用，不得病就留给娃娃，这是我和老伴的养老预备金，老人的养老钱另外算，看现在的行情，最起码还得干10年，才能攒够养老钱”。

被问到还不会来在四川采油菜花蜜，郑远生在电话里边笑边用浓重的四川方言说道，“上吊也没用，蜜蜂该中毒还是中毒，这个地方不行，就到下一个地方，跌倒了再爬起来就行了。”王新斌也说，明年春季还是会到孝感放蜂，“蜜蜂离不开油菜花，就算这次中毒，明年也得来。”他盼着，经过这次的事，各地能改变打药的方法，“之后可能会好点吧”。

（除李继莲、徐翔外，其余受访者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