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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杂谈] “爱也是可以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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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19 10:4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爱也是可以学来的。”

 ifengbook 凤凰网读书
2026年4月16日 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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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

Gabriel García Márquez 1927.3.6~2014.4.17


在访谈录《番石榴飘香》中,哥伦比亚作家P.A.门多萨曾这样问马尔克斯——


门:你们家总有黄色的花朵,这有什么讲究吗?

加:只要有黄花,我就不会遇上倒霉事儿。必须得有黄花(最好是黄玫瑰),或者跟妇女待在一起,我才感到安心。


门:你最喜欢的颜色人所共知:黄色。但是,确切地说,是哪一种黄色?

我曾经确切地描述过:下午三点钟从牙买加眺望到的加勒比海的那种黄色。


门:你最喜欢的鸟类?

加:这我也说过,就是法式香橙鸭。


门:在你所认识的人里,谁是举世罕见的人物?

加:我的妻子梅塞德斯。


黄玫瑰。下午三点的加勒比海。法式香橙鸭。梅塞德斯


马尔克斯回答问题的方式,总是把大的东西换成小的,把抽象换成一个你能看见的东西。不是“幸运“,是黄玫瑰;不是“黄色“,是牙买加下午三点的那一种。问到他认识的人里谁最举世罕见,他说梅塞德斯。


在《马尔克斯:最后的访谈》一枚专门用来盖情书的邮戳 末尾,也有一段这样极短的对话:


斯特赖特费尔德:在哥伦比亚有一枚邮戳,上面印有您的照片。


马尔克斯:我希望它是专门用来盖情书的。


邮戳本可以用于所有信件,马尔克斯偏偏要限定它的用途。为什么是情书呢?


他的文学世界里,书信是很重要的载体。《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里,一封始终不来的信,几乎撑起了整部小说。而《霍乱时期的爱情》可以说就是书信产生的爱情,始于情书,也重逢于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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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乱时期的爱情》2007


01,是一种好用的说话方式


《霍乱时期的爱情》里,阿里萨爱上费尔明娜,写了一封七十页的情书。


对他来说,信不只是用来传递信息的,信是他所知道的、靠近一个人的方式。


他的职业是电报员,他总是在替别人发送最短的句子,到达平安、母病速归、货款已付。每一个字都按数收费,都被掂量着是否必要。下班回家,他给一个姑娘写七十页的信。


但最后交到她手上的,是半页纸。


那七十页不是废稿,是他一个人完成的部分。半页纸才是说给她的。他删掉的不是多余的话,是只属于自己的那些。


写信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刻——某句话写出来,忽然意识到它不是给对方的,是给自己看的。于是划掉。信就是在这样一次次的内部剪辑里,变成了只为一个人存在的东西。


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本想把自己那读了太多遍、已背得滚瓜烂熟的七十页情书全都带给她,但后来还是决定只给她一封简明扼要的半页纸的短信。在这半页纸中,他对最为本质的东西做出了承诺,即他那可以经受住任何考验的忠诚和至死不渝的爱。他把信从长礼服的内兜里掏出来,放到备受煎熬的绣花姑娘眼前。直到这时,她都不敢看他一眼。她看见蓝色的信封在他那只因害怕而僵硬的手上颤抖,于是举起绣花绷子,好让他把信放在上面,因为她无法接受让他发现自己的手指也在颤抖。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一只鸟儿在杏树的枝叶间抖动了一下身子,于是,一摊鸟粪不偏不倚正掉在绣花布上。费尔明娜·达萨立刻撤回了绣花绷子,将它藏到椅子后面,以免让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注意到这件事。她第一次抬起她那羞得通红的脸颊,瞥了他一眼。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若无其事地用手举着信,说:“这是个好兆头。”她又第一次用微笑向他表达了感激之情。随后,她几乎可以说是把信从他手中夺了过来,折好塞进紧身背心里。


两个人的手都在抖。那一刻,语言是失效的——他说不出口,她不敢看他。


对话需要当下,需要两个人同时在场,同时准备好。信不需要。它可以等,等到你愿意打开,等到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这是信作为一种说话方式,独有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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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细节里藏着最动人的爱


信里的话打动了费尔明娜,信之外的细节却打动我们。这是马尔克斯的安排。


费尔明娜收到信之后,没有立刻回复她把那封信翻来覆去读,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到某种密码,某种比文字更深的意思。


她常常动不动就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一遍又一遍地读那封信,试图从中发现某种秘密代码,某种隐藏在那三百一十四个字母、五十八个单词间的神秘暗语,希望这些词句能表达出比它们原本所表达的更多的含义。然而,她并没有发现比她初读时所理解的更多的意思。当初刚拿到信时,她冲进卫生间,把自己锁在里面,心怦怦跳个不停。她撕开信封,幻想这必定是一封感情丰富、热情似火的长信,但看到的却只是一页散发着芳香的纸,不过信中表露的决心着实吓了她一跳。


“既然您收下了信,”他说,“那么,不回信是不礼貌的。”


费尔明娜终于下定决心给他回信,感情在一来一回的情书里生长。


但是两年的通信里,他们几乎没有真正见过面,所以当费尔明娜有一天在街上真正看见他,反而觉得认错了人。那个在信纸上存在的他,和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像是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书信里的爱情是被编辑过的,只保留了想被对方看见的部分。让它格外真实,也格外脆弱。


这是爱情之火熊熊燃烧的一年。无论在他还是她的生活中,除了想念对方、梦见对方、焦急地等信并回信,便再没有其他事情。在那个如痴如醉的春天,以及接下来的第二年,他们再没有面对面地讲过话。甚至于,自从他们第一次见到彼此,直到半个世纪后他对她重申自己的誓言,在此期间他们再也没有单独见过一面,互诉爱语。但在最初的三个月,他们没有一天不在给对方写信,有一段时间甚至一天两封。


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每晚都不顾自己身体地拼命写信。在杂货铺的里间,忍受着椰油灯散发出的有损健康的烟雾,他一字一句地写着。他越是努力模仿自己喜爱的“人民图书馆”那几位诗人近八十册的作品,信就写得越长,且越混乱。他的母亲曾那般热情地鼓励他尽情享受痛苦,如今也开始为他的健康忧心。“你把脑子都要耗尽了,”天明鸡叫时,她在卧室对他喊道,“没有哪个女人值得你这样。”她从不记得有谁曾如此迷失。但他没有理会母亲的话。有时,他彻夜不眠,为了能让费尔明娜·达萨在上学路上拿到信,他一大早就将信放到约定的秘密地点,然后带着一头因爱情而蓬乱的头发,来到办公室。


信给了爱情一个它在现实里得不到的条件:你可以只爱那个抵达你手里的人。


你看不见他写信时的删改、凌晨三点的焦虑,也看不见他本人的笨拙和局促。


但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恰恰是打动人的地方。


费尔明娜最终选择了一个可以在现实里共同生活的人。某种程度上,她拒绝的也是那个只存在于信里的他。


真正被那七十页情书打动的,是作为读者的我们。


我们看见了阿里萨删掉那些话,看见了他彻夜不眠的样子,看见了信纸上爱情生长出来的全部过程。


马尔克斯让两人用书信说话,所以角色才真正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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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情书,是一种保存爱的方式


费尔明娜拒绝了阿里萨。她嫁给了别人,过完了一整段婚姻。两人再没有交集,但是他们各自把这件事保存了五十一年。


阿里萨等了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马尔克斯在书里给出这个数字——不是“半个世纪”,不是“漫长的岁月”。一个人只有在真正数过的情况下,才会知道这个数字。


重逢时,他们都已经老了。


她要把信还给他。理由说得体面:这些信让她受益,但它们应该有更好的用途。他几乎想说不必了——他保存有副本。但他没说。


四天后的星期二,他没有事先通知就又来了。没等仆人端上茶,她就对他讲起他那些信令她多么受益。他说,严格来讲,那些并不是信,而是他很想写的一部书里的零散篇章。而她也正是这样看的。因此,如果他不会把这当作一种轻视的话,她很想把信还给他,以便让它们有更好的用途。她继续讲着那些信在她最艰难的紧要关头给她带来的教益,说得那么热情激动,充满感激,甚至或许还满怀着深情,以至于让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大起了胆子,不只是又往前迈了一步,而是拼死向前一跃。

“从前我们是以‘你’相称的。”他说。

这是个禁忌的词:从前。她仿佛看到曾经的那个空想天使又从身边经过,于是试图逃避。但他又深入一步:“我是说,在我们从前的信里。”她有些不悦,不得不做出极大努力来掩饰这一点。但他还是发现了,于是明白自己应该更加小心地摸索前进。虽然这个挫折向他表明,她仍和年轻时一样难以接近,但她毕竟已经学会让自己表现得温和一些了。

“我的意思是,”他说,“这些信已经完全不同了。”

“世界上的一切都变了。”她说。

“我没有变,”他说,“您呢?”

她的第二杯茶停在了半途,一双毫不留情的眼睛指责着他。

“已经无所谓了。”她说,“我都七十二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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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心里受到一击。他本想像箭一般快速地凭借本能做出反驳,但年龄的重负战胜了他:他从未在这样短暂的谈话中感到如此筋疲力竭,他觉得心脏在隐隐作痛,每跳一下,便在动脉中产生一声金属般的回响。他感到自己衰老、凄凉、无用,有一种想哭出来的急切渴望,以至于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在被各种预感犁出一道道沟壑的沉默之中,他们喝完了第二杯茶。她再开口时,不过是为了让女仆把收着信件的夹子取来。他差点就想请求她将信留下,因为他已用复写纸存下了副本,但又想到这种谨慎反而会让人觉得不够高尚。于是,已经无话可说。告辞前,他请她允许自己在下一个星期二的同一时间再来。她暗自思忖是否应该如此迁就他。

“我看不出,见这么多次面有什么意义。”

“我没想过见面要有什么意义。”他说。


同一封信,在两个人手里各自度过了五十多年。她保存的是原件,他保存的是副本。


写信的时候阿里萨就已经在想着“之后”了。不是怀疑她会丢,是他需要爱在自己这边也有一个物证。哪怕对方不回信,哪怕对方嫁给了别人,哪怕五十年过去,这件事至少对他自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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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我们仍然在表达爱,但不再把它交给时间


《霍乱时期的爱情》里,那些情书、诗歌、小提琴,都是真的。


爱需要时间、需要重复、需要痕迹,才能被人真正感受到。


马尔克斯的父亲是一个电报员,用小夜曲、情诗和无数封信追求母亲,遭到家族反对,被迫分离,仍靠通信维系感情。


在访谈录《番石榴飘香》里,这段故事被这样转述:


为了和这个求婚者保持距离,路易莎由母亲带着,去别的省份和边远的海滨城市作长途旅行。然而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无论在哪个城市,总有电报局,而报务员们总是帮他们在阿拉卡塔卡的那位同行的忙,设法把他用摩尔斯电码发来的倾诉爱情的电报送到姑娘手里。姑娘走到哪儿,电报就跟到哪儿。报务员如此情真意切,马尔克斯一家也只好让步了。


马尔克斯就是在这样一段爱情里出生。他后来也这样爱——谈起自己与梅塞德斯的婚姻,他说他们“不慌不忙、耐心等待,深知必然会有这种结果”。他还说,“爱也是可以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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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马尔克斯和妻子梅赛德斯在瑞典参加诺贝尔奖颁奖典礼。


我们仍然在表达爱。每天发出无数条消息,几秒内得到回应。


但那些渗进信纸里的细节,写到一半窗外下起雨,换了一支笔、字迹略有不同,某处涂改留下的墨迹。它们从未出现在任何一条数字通讯里。


屏幕把那些琐碎的、转瞬即逝的细节磨平了。而那些细节,恰恰是一个人爱过的证据。


马尔克斯想他的那枚邮戳是专门盖情书的。


他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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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kusafiri

  主编 | 魏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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