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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边水往事》第二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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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29 06:5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重返东南亚:这里给我的见面礼,是把枪管塞进我嘴里 | 边水往事第二季01

 陈拙老友记 天才捕手计划
2026年4月28日 0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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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今天是【天才JUMP】的第一次推送,故事来自作者沈星星。

2009年,他从云南偷渡到金三角,在当地大佬猜叔的手下做卡车司机,给山里的毒贩运送生活物资。他最后是逃回来的,因为有太多人在他眼前死去,他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

他目睹各种灰色产业链的第一线:走私活牛、贩卖猴脑、丛林砍伐、玉石生意……每一桩生意都带血。

好朋友来到这里教书,被枪杀后沉入河底;施舍过的邻家老人,曾经是焚毁一座村庄的军阀屠夫。

沈星星记录了这些如梦魇般的亲身经历,在天才捕手计划上连载,于是有了《边水往事》。但是记录并不代表噩梦结束,他常常惊醒,手揣口袋。他在金三角时常年佩戴一把黑星手枪。

8年多前,我问过沈星星:你还能适应平淡、“正常”的生活吗?

我这么问,是因为人的记忆并不均匀分布,拥有过极端经历的人,会把这段记忆无限放大,最终成为自我认知的一部分。

在心理学上,这称为峰终定律。人们常说的“无法回到过去”,就是这个定律的感性阐述

一个经历了极端危险与残酷的人,真的还可以回到普通生活吗?

8年前,他没有正面回答。

8年后,我觉得《边水往事》新一季的故事就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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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来说,当你觉得一件事要糟的时候,它已经无法挽回。

2013年10月,我被“请”进了一间会议室,想偷偷溜走,又被保安看着。

在屋里等待的十几分钟里,我一直思考着究竟是什么事情?

直到门被推开,看清楚来人,一瞬间我的心脏超负荷运转,耳边传来“咚咚咚”的敲鼓声。脸都在发烫。

坐久起身,全身发痒。无数只蚂蚁落在脚背,内心疯狂祈祷认错人。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的杀人场景。

前一刻大家还在饭桌上开心地喝酒唱歌,下一秒,我当时的老大猜叔起身走到自己的心腹但背后,用右手重重捂住他的嘴巴,左手从腰间挂着的牛皮刀套里,抽出一把匕首,直接对着喉咙,从左往右滑过。

尖锐的利器把皮肤切割出一条细小的裂缝,鲜血从里面喷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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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意想不到,直到眼前一片红色,才第一次体会,原来眼睛也可以闻到腥臭,感觉粘稠。

“猜叔?”我尝试着在心里轻轻叫了声。嘴巴想张开,却不受控制,我拼命把自己从噩梦中叫醒。

鬼压床。

虽然只过了三年多的时间,但是猜叔明显老了不少。皱纹,白发,伴随着一阵咳嗽声。

守在我身边的保安陆续离开,猜叔的拖鞋踩在地板。“tita”、“tita”。

不是梦。

他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很紧张,一会儿盯着猜叔的眼睛,一会儿又把视线撇向角落。

想打个招呼,但嘴里始终吐不出字。

猜叔终于露出笑容,用一种见到老朋友的热情语气:“你说巧不巧?”

我不敢接话,只是一个劲地傻笑。中国人有个共性,似乎觉得只要自己展露热情和友好,别人就会回报相同的笑脸。

咧开的牙齿还在脸上,肚子就狠狠挨了一拳。呼气转变成吸气。

接连又挨了几拳。

一刹那,夏天的蝉落在耳边,“嗡嗡嗡”尖叫个不停。倒不是很痛,只是觉得肺里的空气被排空。

我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肚子,脑袋磕在木板上,像只煮熟的大虾。

猜叔左手抓住我的头发,右手从腰间掏出手枪。冰冷的枪管一点点,进入我的口腔。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埋怨自己为什么要留长发。如果是个寸头,应该就抓不住吧?

半蹲在地的猜叔,眼神顺着黑色的枪管,和我对视。

猜叔没有说话。

我能听到自己胸腔拼命起伏的声音,鼻孔被眼泪和鼻涕堵住,努力想要呼吸新鲜空气。

口腔疯狂分泌唾液,止不住的咳嗽出来。

“咳咳”。

溺水发出的求救。没有声音,满是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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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退回到2009年。

十八岁的我,被云南一个贩毒头目作为“外派人员”送到缅甸达邦。达邦位于金三角核心区域,而我则在本地大佬猜叔手下当卡车司机,负责给深山里的毒贩运送生活物资。

工作不难,就是开车把可乐、方便面之类的食物运送进山。虽然是和毒贩做生意,但不用和他们直接打交道,是相对安全的一环。

猜叔三教九流都认识,经常会作为金三角各方势力的中间调解人,解决一些利益纠纷。因为猜叔吃得开,作为小弟的我也逐渐体会到,金钱和权势带来的快乐。

树叶落在湖面会泛起涟漪,巨石跌进大海却不被人发觉。

曾经的我一度想要留在金三角。

直到亲眼看着我的好朋友贾斯汀被沉入河底,看着猜叔在我面前杀人,身边的人却并不在意,才知道金三角从来不属于我。

我萌生了想要逃跑的念头。在徘徊中又度过了一段时间。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离开的是,猜叔想要把最危险的“走山”环节(直接把货送到毒贩手里)交给我负责。

没有一个“走山”的人,能活着走出大山。

于是,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我灌醉了猜叔。

我右手紧紧捏着汽车钥匙,在扭动门把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子上沉睡的猜叔。

心里觉得不踏实,我害怕猜叔是在装睡。

微微踮起脚尖,走了回去。我凑近猜叔的身边,发现他的呼吸很平稳。

我退了两步,深深鞠了一躬,心里单纯想着:万一猜叔是在试探我,有礼貌的手下不容易被抛弃。

汽车点火的瞬间,寂静的达邦响起发动机的轰鸣。

我很害怕,担心噪音会吵醒猜叔。连远光灯都不敢打开,一脚地板油,尘土在轮胎上飞溅。

我每开一段距离就要看一眼油箱,下降的那一点点指针,都让我手心冒汗。哪怕我无数次确认,自己早已经把油加满。

汽车安全行驶到边境后,我在路口看到几个守着拉客的黑摩托师傅。

丢了车后,我找了一个看上去最像好人的家伙,花了200人民币,绕了40分钟的小路,终于在间隔300多天后,重新回到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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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异国的黑色世界脱身,恢复到正常人生活,只需要一条边境线的宽度。

我为了逃过云南贩毒团伙的打击报复,选择向中国警方报案。

因为我在逃跑的时候,带上了每次走货的记录账本。上面详细记着每次货物交接清点的时间、数量以及价格,还有包括接头人姓名、联系方式这些比较隐秘的内容。

所以,警方依靠我提供的线索,一点点挖掘,最终把一条运行多年的贩毒线路一网打尽。不仅缴获大规模毒品,还把该线路上各个据点的负责人一一抓捕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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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侦破之后,我选择重新进入校园。

2013年我大学毕业,学的法学但没通过法考。

我在社会上做了几份工作都不适应。刚巧家里有人做二手成衣生意(回收旧衣服卖给贫困地区),让我回去帮忙。当时正值旧衣回收的发展期,聪明的商家依靠在全国各地小区投放红色衣物捐赠箱,实现零成本收购。

“捐一件衣服,献一份爱心”和“帮帮山区孩子吧”的口号,让不少人发了家。

工作一段时间后,我找不到优质的出货渠道,只能重新把目光望向东南亚。摸索好一阵,联系了一个老相识,终于把衣服塞进边境市场。

就在我逐步扩大销售范围的时候,出了意外。

合作的经销商老刘说,我上次发给他的货被扣押在缅甸仰光。

其实我作为出口商,这件事和我的关系不大,但是老刘是我最重要的经销商,我很想维护好这段关系。何况这批货里,我也搭了不少钱。

仰光位于缅甸南部,是这个国家最大的城市。

对于缅甸,我有阴影。虽然仰光和缅北完全不是一个世界,但是在去之前,我还是特意洗了个澡,去寺庙求了签和符。

签是上上签。

平安符挂在脖子上。

10月份,天空中飘着小雨,滚烫的水汽扑面而来,我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走出仰光机场。

仰光曾被英国殖民百年,维多利亚时期的红色砖墙早已褪色,菩提树沿街张开枝叶。红绿是这座城市的基调。

这里交通落后,一路上的红绿灯不多,但每个停顿的路口都有涂着黄香楝粉的小贩,穿着灰色隆基在车缝中兜售花串。

我摇下车窗,递过去一美金,从一个眼睛和我平视的小女孩手中,买了一串纯白的茉莉花。

“接足定巴得。(谢谢)”女孩一双大眼睛下,有两道明显的刀疤。她双手合十,冲我认真地鞠了一躬,摸着口袋要找我钱。

我摆手朝她笑了笑。

直到车辆重新启动,还能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到她弯腰的身影。

进入市区,开始热闹。

实在太堵。街道窄,人行马路摊贩占满。必须侧身,才能躲过炸瓢虫的小锅、摇摇欲坠的二手书摊以及蹲在路边的男人,正朝我脚边吐出的那鲜红槟榔汁

这里的居民楼普遍不高,只有六层,外墙布满乌灰霉斑。抬头望去,就像是一个垂死的老人剃了平头。因为缅甸法律规定,超过六层的建筑需要加装电梯。

而电,在这个国家非常稀缺。

没有电梯,系着篮子的麻色长绳,就成了这里高层住户的生命线不用下楼,只需对着窗外喊一声,把放着钱的篮子滑到一楼,炸葫芦的摊主,就会把串串放进去

停电是日常生活。不远处的一家奶茶摊子,因为有自己的柴油发电机,可以不间断带动制冰机,所以生意非常好。

我踩着泛着油光的积水,穿过飘满塑料袋和腐烂果皮的河流,走了半小时,手里奶茶的冰块早已融化。

转过街角,道路变宽行人变少。满眼都是绿色,耳边寂静无声。

CBD区域,正对着仰光河。仰光的政府机关、酒店银行和商业大厦大部分座落于此。

这是东南亚所有大城市的共性,贫穷和富有,只隔了一条街区。

我找到一栋红白相间的圆顶钟楼,门前停满豪车。

海关办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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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进大门,呼啸的空调冷气扑来。

仰光有非常多的中国人做生意,海关这里专门设立了中文服务区。

接待我的是一个青年女性办事员,她在询问过我的公司名称和出口商身份后,把我带到一间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很简陋,里面只有两张桌子和几把椅子。

一个穿着纯白短袖,挂着银色肩章的男性官员进屋。他特意给我倒了杯茶。福建红茶。

我道谢后,海关官员扫了一眼,问道:“护照带了吗?”

我打开包,取出护照递过去。

他打开扉页,抬头低头,抬头低头。应该是在比对我的照片是否本人。

“沈星

“对,是我。”

“那你对这次运送的货物知情吗?”

“知道的,都是从我这运出来的。”我点头。

他很满意我的回答:“ok。根据我们的法律,这批衣服里包含货值极高的未申报物品。你试图利用超规格包装隐匿和夹带的行为,已经构成严重的非法贸易行为。”

“按照规定,你的运输工具与货物将被无限期扣押,并且你本人将面临三个月的监禁以及最高五倍的罚款。”

我懵了:“什么意思?”

对面的缅甸海关官员,把笔记本合上,冲我笑了笑:“按照你们中国人的表达方式,就是你犯了走私罪,现在要依法对你进行处罚。”

顿了顿:“不过你是第一次触犯缅甸法律,具备谅解资格。现在只要按时缴纳罚款,我们不会对你拘留处理。”

“要罚多少钱?”我下意识问道。

“根据查封的奢侈品牌鞋包价值估算,你要缴纳二十五万美金的罚款。”

我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老刘这王八蛋一直都在偷偷做走私生意。每次在成吨的旧衣服里,他都会夹带不少假名牌鞋包。缅甸海关则是按照正品的价格计算走私货物价值。

我赶紧掏出电话打给老刘。

不出意外,没有接通。

海关官员边露出笑容,边对我摇头,伸手指了指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我们都是依法办事,全程有录音视频。”

“刚才你已经承认了这件事。”

海关官员起身出门。过会儿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男性,明显的缅甸相貌。

“这是这次运送的司机。”“这是你们的老板吗?”

那司机看都没看我,直接说道:“对,就是他。”

我看着轻轻关上门,不知道是不是演员的司机,只在耳边听到两个字:“人证。”

海关官员边从我身边经过,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是从现场缴获的鞋包记录:“物证。”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的指了指我:“口供。”

我气笑了。仿佛自己只是在社区开了家小超市,结果过来一个警察,撕开货架上的薯片袋子,掏出一包海洛因,说这里是跨国毒品中转站一样离谱。

等了一会儿,他伸出双手冲我比划。我一时间没明白什么意思。直到他从皮带上解开手铐才反应过来。

这家伙是要锁我。

“你可以在这里认真想一想。”海关官员关门前对我说道,“我们不会对你进行人身攻击,所有执法都是文明公开的。”

我在这间屋子待到第二天傍晚。途中给大使馆打了一个电话,他们让我遵守当地法律规定,不要试图钻空子。

另外,在连续拨打老刘一百多个电话,总算收到一条短信:谢了,兄弟。

就这样,在我拼命砍价,卖惨抵抗的态度下,终于把走私的罚款金额降到20万美金。好不容易赚到的一点钱,全部赔了进去。

也不对,海关收足了罚金,至少把那几车旧衣服,还给了我。

走出海关大楼,天气意外的凉爽。太阳当空,温度不高。

想到之前海关官员在收到银行转账后,执意和我握手的场景“仰光是缅甸对外的门户城市,我们热烈欢迎其它国家的人过来做生意。”

没忍住,吐了口唾沫在台阶上。

 楼主| 发表于 2026-4-29 06:59 PM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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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飞机因为天气原因意外延误,我只能改签。

预定的五星级酒店我嫌贵给退了,转订到一家街边旅馆。旅馆在仰光的居民区,我闲逛的时候看到一个用围墙圈起的别墅,门口有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当地人站岗。

夜晚无事,心情烦闷,我踏进多年没光顾的赌场。想着坐在老虎机前,试试手气。

赌徒常说的商场失意,赌场得意并没有应验。我玩了半小时就觉得没劲,打算离开。

就在我起身出门的时候,被人拍了拍肩膀。

我不认识对方,看模样是赌场的管理人员。

“什么事?”我微微仰头。

“请你到二楼坐坐。”在仰光开赌场的,大多是中国人。

我不想招惹,赶紧摆手:“我现在有事。”

绕过他想要离开,但是被两个保安拦住去路。

没办法,我被请到了赌场二楼,一间会议室。

中途我想要逃,但是被保安守着没有机会。坐了得有十几分钟,我一直思考着究竟是什么事情?就玩玩老虎机而已。

直到门被推开,我都不想相信眼睛看到的。但我的耳朵听到猜叔笑着问我:“你说巧不巧?”

确实挺巧的。

曾经的恋人分手后,在小城生活十年都无法遇见,缅北和缅南却能碰面。

xx根本不现实。

我跪在地上,被枪管堵着喉咙。空气越来越稀薄,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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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道理啊?为什么猜叔就会这么巧的出现在这里?我的货物被扣,是不是猜叔做的手脚?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涌现。涨的太阳穴疼。

我想要挥动拳头,但是害怕嘴里的枪响。犹豫间,眼里的绝望越来越浓。

要死了。

猜叔就这么直直的盯着我,没有说话。

许久。

猜叔皱眉,有点嫌弃把枪拔出,用我的衣服擦了擦。盘坐在地上,等我缓过来后说道:“为什么还敢来这边?”

“噗噗”侧头吐了两口唾沫,大脑终于拿回对舌头的控制权,赶紧和猜叔解释。

听完我的遭遇,猜叔先是楞了两秒,接着就发出笑声。

两声嗤笑,很快就变成控制不住的轻笑。

我附和着咧开嘴,笑声伴随着咳嗽溢出。

猜叔的笑声停止,蹲在我面前,看了眼手里的枪,又看了眼我,问道:“你当年离开金三角回国,半年后云南那条贩毒的线就断了,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知道的,猜叔。” 迎着猜叔的目光,我没有思考的时间。

“猜叔,当年我是没办法才离开的。”我赶紧解释,但还没等我把话说完,猜叔就把枪立着,制止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接着问道:“我听说所有人都被抓了进去,为什么你没事?”

我在几年前就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猜叔,我运气好。警察说我没有实际参与到贩毒过程中,把我关了几个月就放了。”

猜叔点头,看着我说道:“你的运气一向都挺好的。”

说完,猜叔拉着我从地上起来。我坐到椅子上,猜叔让我讲讲回国这些年的经历。

“我进了大学,学了法律。”

猜叔听到这话,抬头看了我一眼。

简短的交谈后,猜叔看了我一会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咽了口唾沫:“猜叔,我这人没什么志向,就是想赚点小钱,让自己的生活过得安稳一些。”

“我需要你回来帮我一段时间。”猜叔直接说道。用的是肯定,不是疑问。

“猜叔,其实我......”我想找借口推脱。

猜叔再一次制止了我:“我需要你回来帮我一段时间。”

我看了眼猜叔手里的枪,迅速改口:“猜叔,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对不起你。”

猜叔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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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湄公河惨案”的始作俑者“糯康犯罪集团”被正式处决后,中国联合缅甸、老挝、泰国,针对金三角地区的跨国贩毒集团,在湄公河流域发起四国重大联合扫毒行动。

截止10月份,共破获贩毒案件1784起,抓捕2534名贩毒嫌疑人,缴获易制毒化学品260余吨。

自此,多国联合禁毒行动成为日常。泛金三角地区的罂粟田销毁一空,众多贩毒组织被迫迁移到丛林的最深处。

靠近缅北的路上,我握着方向盘,猜叔坐在副驾驶。

离金三角越近,我想要逃离的念头就越强。

我用余光扫了眼身旁的猜叔,发现他正望着窗外出神。又看了眼后视镜,后座空无一人。只有我和猜叔两个人。

好像不是不能搏一搏?

猜叔的枪隐藏在衣服里,一瞬间抢不过来的话,就得做好拼命的准备。

我视线扫了好几次猜叔,估算着枪的位置。当我正计划趁着猜叔没防备的时候猛踩刹车,忽然听到他说话了。

“你还记得猴王吗?”

我脑子里的思绪被打乱,转头看了眼猜叔,连忙点头:“就那个养着猴子的猎人。”

“他后来又养了一只长尾猴子,很聪明。能分辨出几百米外不同植物的气味,猴王想要驯化它去找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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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只猴子好奇心重,胆子又小,对人没有防备。”

“为了让猴子懂得躲开林子里的其他猎人,猴王在猴子身边放了果子。当猴子准备伸手去拿的时候,猴王就会向天空开枪。”

“枪响的时候,就拉住它脖子上的绳子,强迫它在很短的时间内做出卧倒或者爬高的动作。”

“刚开始,这猴子只会被吓得乱叫,但在一次次枪响和挨打里面,它学会了躲避枪的方法。”

说完,猜叔没再看我,而是把视线重新望向远方。

我又扫了几眼,咽了口唾沫,开口缓解气氛:“猜叔,这是条件反射。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学过。”

猜叔的嘴角翘起。

我赶紧把心里抢枪的念头打消,认真开车。

看着前方,我发现山坡都被铲秃,残留的树干已经焦黑,而新栽的橡胶树苗,则像是没成年的童子兵,瘦弱的见风就要摔倒。

曾经金三角的每段路都被划分成不同关卡,但是现在这些铁栅栏,已经生满暗红色的锈斑。

偶尔经过的赌坊,随着毒贩的消失,消费群体大幅缩减,我甚至在门前看不到几辆汽车。

我踩着油门,沉默地踏上这条似曾相识的道路。

我开得慢,看着身边一辆辆飞驰而过的汽车,又看着翻新过不再坑洼的地面,转头对猜叔轻轻说了声:“猜叔,这条路好像变了。”

猜叔顺着我的话,视线扫向窗外,隔了一会儿才冒出句话:“是啊。谁能想到,有一天从仰光到缅北的路能开得这么顺呢?”

我点点头,想多找点话,最好勾起他对我有利的回忆:“猜叔,我还记得几年前。我每次走这条路接货送货,还要对执勤的士兵报你的名字,他们才会放行。”

“每次从玻璃外看着他们拿枪的动作,都感觉自己像是动物园里的猴子。”我说完自己笑了两声。

猜叔没有接话。

忽然,头顶有小型侦察机在低空飞过,我转头看向猜叔。

猜叔说:“这些飞机每天都会定时扫荡这片区域。”

说完,猜叔摇下车窗。熟悉的腐烂味道,夹杂着一丝丝特质除草剂的过期柴油味,伴随着灰尘,洗礼整个车厢。

“因为禁毒,现在大家都躲起来了。”

顿了顿。

“达邦现在没人再参与贩毒了。”猜叔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声,接着又叹了一声,“但是达邦也更穷了。”

中国和缅北的不同,在我下车的那一刻,有了更深的体会。

在中国,只要你离开家乡数年,再回去的时候会发现,它很不一样。多了高楼,翻新马路,家门口的重庆小面变成新疆大盘鸡。

而缅北,你会觉得时间在这里暂停。破旧的竹楼依旧破旧,坑洼的道路仍然坑洼。

或者说,更破旧,更坑洼。

走在路上,明显能感觉到萧条两个字的含义。路上的壮年男性和孩子少了很多,消瘦的黄牛和空洞的老人,坐在自己家门前。一个垂头发呆,一个抽着水烟。

经过我曾经住的竹楼,发现那位穿着旧军装的老兵邻居,房门前早已挂满蜘蛛网。

在寂静的空气中,远方突然响起一阵炮响。

“轰”

沉闷的像是大山打了喷嚏。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太远,看不清。只有森林。

除了我动作大点,猜叔连同周围的居民,都没有反应。

猜叔没看我:“你知道禁毒对我们这里,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头。

“代表又要不停地打仗了。”猜叔说国家大范围的禁毒举措,导致贩毒集团空出的地盘,要被其它地方势力瓜分。

资源分配,在金三角就意味着炮火。

猜叔对我说道:“陆陆续续打了两个月,马上就要分出胜负了。”

“你住我这里吧。”猜叔带我回到他的住所,“其他地方不安全。”

一路上,其实我都很害怕,担心猜叔还没放过我,也担心他要我参与贩毒。但是看这模样,好像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猜叔不可能傻到在风口浪尖去贩毒。

我没敢多问,只点头说好的。

夜晚。没有星星。

达邦很安静,除了我住的地方有轰鸣声。来自一台柴油发电机,今晚烧的油还是我亲手从仓库里搬出来的。

这是混乱下的达邦,唯一晚上有光的地方。等到半夜,猜叔要睡觉,就关闭了发电机。

整个世界,寂静无声。除了恼人的蚊子,和远方传来的炮火。

我打开窗户,借着月色看到附近并没有人值守,犹豫着要不要试着跑?就像几年前一样。

但是这念头刚升起,就消失。

聪明人不会在一个地方栽倒两次。

双手枕在脑后,我一夜没有闭眼。我觉得自己的命运,和头顶这盏灯泡一样。能不能亮,无法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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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29 07:0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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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天亮,我才迷糊睡着,很快,又被一阵阵越来越清晰的喇叭声吵醒。

我被迫起床,拉开窗帘,眯着眼睛迎接阳光。

我看着远方,一辆白色的皮卡车,在尘土飞扬的山路颠簸而来。皮卡停在村子中央,车顶的大喇叭声音才逐渐清晰。这是一首缅甸歌曲,《Lar Par》(来吧)

鼓点配合着打击乐器,非常欢快。

“别再躲在阴影里了,出来吧!”

“你看阳光多好,生活就在这儿,来吧,来吧(Lar Par)!”

我看到那些躲在门缝后、采过罂粟的孩子,听到这声“Lar Par”,赤脚奔跑出草棚。

皮卡周围,迅速围拢了一大群人。出于好奇,我也去凑了热闹。

由于金三角过于出名,因此有非常多的NGO组织来做公益项目。柴米油盐酱醋茶,种子、技术、农具、针头。

达邦作为交通枢纽站点,配备有蓝红色相间的塑料帐篷,作为各大机构的公益物资发放点。

这次的援助物资是太阳能板。

一块比计算器大点的蓝色小方板,表面是薄薄的一层塑料膜,一个简易控制器下连着一条细长的电线,电线那头是一个Led灯泡。

这种灯通常亮度不高,但能照亮一张桌子或一间小屋。

只要把板子放在屋顶,晚上就能亮起灯光。

帐篷下有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看着就是从遥远的发达国家,不远万里过来传播善良的面相。

他们带着洋溢的笑容,在给周围人群实际演示这块板子的作用。

当看到晒了一会儿太阳的灯泡,在眼前微微亮起的时候,周围的孩子都发出惊呼。

排队领取物资,混乱中的金三角居民,已经养成良好习惯。

我刚走出房门,就看到从角落里钻出一个端着枪的男人,明目张胆跟在我后面不远处。看模样是猜叔安排看守我的。

看了一会儿,我就准备回去补觉。离开的时候,瞄到刚刚领了一块太阳能板的男人,躲在角落,把板子藏在树下,双手悄悄在地上蹭灰抹脸,又重新回到队伍里。

出于公平原则,我悄悄给正在做登记的青年提醒。

等到物资发放完毕,人群散开后,青年专门和我道谢。

“嗨,我是大卫。”他的英文和长相一样纯正,“你也是来这里做公益的吗?”

我摇头,说自己是过来走亲戚的。

他对走亲戚三个字不了解,我还费劲地解释了通。

“你这一块板子要多少钱?”我好奇。

大卫想了想:“20美金左右。”

好贵。

“这应该是你们自己掏钱买的吧?”我看着大卫,和他身后正在四处拍照留念的两个同伴,问道。

大卫很惊奇:“你怎么知道?”

我笑笑:“瞎猜的。”

临走前,我对他们表达敬意:“感谢你们给这个村子带来光明。”

“愿上帝保佑你们。”

三人的脸上充满笑容,说不能和我多聊,要抓紧赶往下一个村庄。皮卡架着喇叭,播放《Lar Par》。

“别再躲在阴影里,世界并没有你想得那么黑暗”

“跟我一起走、一起面对、一起看看这个世界。”

看着白点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我特意等了会儿。和我一样在等待的人并不少。

没多久,一辆新的皮卡车来到达邦。下来两个陌生面孔的中年人,看着不像是猜叔的人。因为负责盯着我的那个手下,正端着枪,也在盯着他们。

我看着这两人用三袋大米的价格,回收了大部分的太阳能板。

大卫他们并不知道,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太阳能板就和消炎药、手电筒、防风打火机、卷烟、炼乳、清凉油、摩托车火花塞并称为金三角八大金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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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价的善意,正常人都不会吝啬。但是真金白银的付出,能做到的人可不多。

猜叔起来的晚,见到我的时候说道:“你那几车旧衣服,我已经让人送过来了。”

“反正你那些破衣服也卖不了多少钱。”猜叔站在阳光底下,影子拉得老长,“不如直接捐给达邦吧。” 

我不想,却不敢忤逆。

前两天大卫的位置,换成了我。我看着头顶的遮阳布,挤出笑容,亲手给每一位不认识的村民递送短袖短裤。

有几个难搞的家伙嫌弃颜色太暗不肯接受,一定要我换。

一直忙活到傍晚才结束。

当晚,猜叔煮了一大锅鱼汤粉给我。

这是缅北最常见的饭,汤底用鱼肉和葱姜蒜、香茅草、香蕉树干熬制,加入细米粉。粘稠、鲜香,带着土腥味。

桌上就我和他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呼哧呼哧的面条声。

我不敢比猜叔吃得快。见他放下筷子看向我,赶紧把汤喝完。

“你知道为什么一定要你做这件事吗?”

我知道猜叔指的是捐赠衣服。摇摇头。

猜叔伸出两根手指,我以为他要烟,刚准备把烟盒打开,就听到他虚空点着我的胸口说道:“这是帮你在这里买一张真正的身份证。”

“噢。”我连忙装作恍然的模样,“谢谢猜叔。”

感谢完,我没忍住先开口:“猜叔,你这次叫我回来是要干嘛?”

“还送货吗?” 我试探着问。

猜叔摇摇头:“现在毒品也不是一门好生意了。”

“猜叔,你叫我做啥我就做啥。”听到不用和毒贩子扯上关系,我抓紧站稳立场表忠心,“只要不贩毒就行。”

猜叔喝了点酒,提议出去走走。

达邦的深夜,没有一盏灯火。月亮在天上,蛤蟆躲进洞里。树影和荒草交替摇晃,那天风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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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叔带着我绕了一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回去的路上,他突然站立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道:“其实我能理解你当时的选择。如果换作是我,在你的位置上,我也会选择逃跑。”

“你并不是背叛我,你只是内心充满对生命的敬畏。”

我低下头,没有贸然搭话。

“我现在能用的人不多。”

“你读过书,聪明。学习新东西很快,做事又有责任心。”

“你有现代的生活经历,也有和这块土地打交道的过去。”

说到这里,猜叔突然笑起来:“加上你的运气很好,在我最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出现了。”

我脸上浮现感动的情绪,心里深深叹气:这应该是运气不好吧。

猜叔顿了顿:“我知道不少在缅甸和其他国家的正经经销渠道,到时候我会帮你联系,让你的生意做得更顺畅些。”

“谢谢猜叔。”我也不知道他说的真话假话,但是我没有拒绝的权利。

猜叔拍拍我的肩膀,重新挪动脚步,眼睛看向远方黑暗:“在我们这里,有一句俗语,是我小时候阿爸告诉我的。”

“他说别担心,明天也还是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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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故事,是【天才JUMP】栏目的第一次推送,我们首次尝试把根据真实经历改编的故事带给你们。

我们希望多一种方式,最大限度保存真实,带你一起感受稀缺、带劲儿的人生体验。

今天的故事告一段落,这只是《边水往事》第二季的序章。这次我连更4篇,每晚21:04准时来看。

明天21:04,我会给你准时带来下一篇故事。新故事会讲到金三角一种特殊的植物:鬼花。

花瓣像是张开翅膀的黑紫色蝙蝠,细长的根须却是洁白。有毒不能吃,散发的气味会让人感觉到头晕。而这种花最常见的用途,是用来祭奠死去的淘金客。

“因为淘金客在淘金的河流里待久了,两条腿都会烂掉,肉一点点没了。就和鬼花一样。”

星星来到金三角,被要求的完成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跟随猜叔一起拜访这条“淘金河流”的主人。

星星也在这里,第一次遇到了需要用鬼花祭奠的人。

编辑:火柴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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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30 05:42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缅北死亡之河:河边被剖开的身体,有人在里面找金子 | 边水往事第二季02

 陈拙老友记 天才捕手计划
2026年4月29日 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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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今天的故事一字千金,不信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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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真有不少人加我微信转账,提前点播今天的故事,我当然没拒绝同意)

这也不怪他们,谁让昨天的故事那么精彩呢:

沈星星为了解决生意上的问题,重新回到东南亚,却也阴差阳错地被前老大猜叔逮到。对方把枪管塞进他的喉咙,最终也没扣下板机,星星知道,这说明自己这条命,对眼前这个男人还有用。

具体怎么用,那是对方说了算。

我想起了网上的一句话,在东南亚,一个人是很“有用”的,只要器官健康,就能很快在地下黑市里像货物一样流转。星星却告诉我:“没关系的,只要你确保自己的能力比一身器官值钱,你就能活下来。”

今天的故事,是沈星星跟随猜叔重返金三角后的第一趟行程。他和猜叔,都要对上位者证明,自己还“有用”。

这场价值的试炼里,有人成功,也有人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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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中的金三角没有网络,猜叔留着的那些香港老碟片,早在我18岁的时候就已经看完了。

早起无事,看到房间角落有根发黄的鱼竿,就想着去钓鱼解闷。

头顶飘落的雨水,让追夫河陷入浑浊。我戴着草帽,坐在树墩上。

旧鱼竿斜插在河岸,浮漂在漩涡里起伏。

我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盯梢我的那家伙倒是敬业,蹲着没打伞,和蘑菇似的。

我回到达邦已经两天了,猜叔似乎很忙,白天出门,晚上回家,一直没安排我做事情。

什么意思呢?

从这两天的观察来看,猜叔的手下似乎比当年要少了一些。

带着肚子里的疑问,我钩上一条翻着肚皮的死鱼,加上蚊虫驱赶,果断放弃这一娱乐活动。

我饿着肚子回到猜叔的房子,准备找点东西吃的时候,发现大堂坐了个人。

金三角有个很直白的生存法则,就是在这里完全可以以貌取人。面相让你觉得不舒服的,那就一定是坏家伙。

相由心生。

“之前没见过你啊。”

“新来的?”

说话的这人个子不高,身上穿一件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肘上。古铜色皮肤,左脸颊有一条陈年刀疤,牙根贯穿嘴角。

眼角耷拉,像是秃鹫。

虽然看着阴鸷,但是不会让人害怕。

这应该不是一个坏家伙。我心里这么想。

“嗯,最近才过来这边跟着猜叔。”遇到这种人,可以多聊聊。

闲聊一阵,知道这家伙叫彼得皮,很奇怪的名字。他见我时不时会把目光扫到他脚边,就伸手把一个用塑料布遮盖着,几十公分高的物件,主动掀开。

青铜佛首,表面还粘着烂草根。金箔脱落,胎体泛绿,锈迹很深。头顶的螺发嵌着砂石,眼睑被泥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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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找到的生货。”彼得皮冲我说道。

“生货”是黑话,指的是刚从地里刨出来,还带着湿气和泥腥味的古董。

缅甸是千年佛教古国,承载着三大王朝兴衰印记的古董,大多是佛教器物。而彼得皮,就是一位古董走私商人。

我之前没有接触过古董走私,刚想问这行是不是要去盗墓的时候,猜叔从楼梯走了下来。

“东西没洗过澡吧?”猜叔问彼得皮。

洗澡就是造假,用酸液和特制药水伪造包浆。

“猜叔,我和你什么关系?”彼得皮没回答,反问了句。

猜叔点点头,蹲在佛首面前,轻轻用手拭去脸颊的泥土。双手合十,嘴里轻声默念。

诵经结束,猜叔转身从自己房间的保险柜里取了报酬出来。一叠美金,一盒子弹。

“麻烦你了。”

彼得皮左右两只手平摊胸前,手掌朝上,左手叠美金,右手放子弹。

微微鞠躬:“感谢恩赐。”

出门前,彼得皮还对我眨了眨眼:“走了噢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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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边比较乱,你不太好开车。”猜叔把刚准备钻进驾驶位的我叫住。

我离开的这些年,猜叔的手下换了一批。代替我司机位置的,是一个当地小伙,看着比我年纪还小。

上车之后,他握着方向盘,对着坐在副驾驶的我笑嘻嘻说道:

“哥,我叫孟连。”

“猜叔说让我以后跟着你做事情。”

“行,那以后我们两个就一起帮猜叔。”我心里猜测,孟连应该也是专门盯着我的。

我刚系上安全带,顺着后视镜扫了猜叔一眼。看到他腿上摆着烟盒,正用镊子夹出一根香烟的烟丝,轻轻塞进另一根香烟里。

这种日常小事,我转头直接发问:“猜叔你这是做什么?”

猜叔把塞紧的香烟插回烟盒,没回答。

我耸耸肩,看到猜叔左手边的佛像,已经被一块镶嵌着金丝的红布笼罩。

沿途,枪炮声听到的频率越来越低。

我们应该是进入了一个治安相对更好的地方,金三角混乱逐渐平息的另一个证明,就是路边的私人加油站点重新出现。

车子开到一个简易铁棚前。一排排生锈的铁桶盘在泥里。劣质汽柴油的味道难闻,吸一口,肺里像是进了辣椒。油桶后堆着渗着油脂的编织袋。

几个挂着步枪,穿着破旧迷彩服的年轻人蹲在暗处。他们身后立着个破木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斜斜写着:有油,收现金。

孟连下车以后,先是打了声招呼,然后拎起一只生锈的手摇抽水泵,熟练地挂在油桶边缘。

他握住摇把,单手发力。

随着摇把一圈圈转动,暗黄的汽油顺着胶管翻滚。咕嘟咕嘟往下灌。

我心想怪不得猜叔不让我开车,单单加油就很麻烦。

油箱很快加满,孟连从口袋掏钱付账。我刚准备摇上车窗,看到孟连边递美金,边大声数着:

“18,18,18,18,18。”

我开始不明白这是啥意思,看了一会儿才知道,他的钱是一小叠一小叠的。

18美金一份,一共给了5份。

“发财孟,每次收你的油钱都这么麻烦。”接钱的老板把美金摊开在油桶上,十美金、五美金和一美金的分别拢到一起。

孟连嘿嘿笑了两声。

见到孟连重新启动汽车,我问道:

“我听到他们叫你发财孟?”

孟连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哥,我之前在赌场帮忙的时候,你们中国来的人说18是发财的意思。”

“说只要经常念着这个数字,就能发财。”

“我出去结账都是用18块钱来算。”

说到这,孟连有点气愤:

“哥,我原来没学过算数字,好几次都多给了钱。”

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借着这个话题,我和孟连在车上聊开了。

我知道他出生在达邦隔壁的镇子,今年还没到二十岁。

我想要和他拉进关系,特意握拳在空中转圈:

“你刚才加油这模样很帅。像是我小时候发动拖拉机的模样。”

孟连惊讶地看着我:“哥,你也知道拖拉机吗?”

我说这玩意儿中国农村有很多。

孟连顿了顿:“你们中国可太有钱了。当时我们村子就我们家有。”

“那你家条件不错啊。”

孟连又顿了顿:“小时候还可以,后来拖拉机给拿枪的抢了。”

还没等我说什么,孟连自己就接着说道:“不过那些人现在都进去了。”

“坐牢了吗?”我下意识问道。

孟连转头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哥,什么是坐牢?”

我以为孟连在开玩笑,但是见他的表情不太像,就解释道:“坐牢就是关在一个房子里不能出门,每天都要做事情。”

孟连问我:“那有东西吃吗?”

我说有的。

“那有钱吗?”

我想了想:“有一点,不多。”

孟连非常生气,手紧握方向,大声问我:“为什么在你们国家,抢了别人东西还能活得这么好?”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等孟连气消了一些,我问他:“那你说的‘进去’是什么意思?”

“在土里面,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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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土为安,在金三角是种奢望。

沿途的红土被踩成烂肉一样。路边横着两具尸体,肚皮鼓胀。苍蝇密密麻麻,在眼窝里进出,振翅声连成一片。

风是热的。裹着浓烈的腥臊和酸腐,顺着毛孔往里钻。

焦黑的车架扭在路基,弹壳陷入淤泥。

金三角的人命不值钱。死了,就只是这片林子的养料。

车子继续顺着湄公河,开了大概有半小时,出现一片空旷地带。

远处的河谷被劈开一道深褐色口子。

水浑浊,泥沙黄。

岸边散布着密密麻麻的铁架和简易窝棚,锈迹在阳光下晃眼。

河面挤满铁壳和木板。

砂船压在水心,铁锚扣入江底。中型货船刷着绿漆,甲板堆满编织袋。独木舟穿插其中,载着赤膊的男人晃动。铁链撞击,哐当声和水流混成一片。

船上和岸边,大大小小的烟囱吐出黑雾,江面被遮得严实。一眼望去,不像是河流,更像是一座废铁迷宫。

随着车辆靠近,视野里的黑色蚂蚁群变成人类,正弯腰在泛着油光的泥浆里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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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满是现代工业和自然破坏的混合气味。

腥臭、辛辣、心酸。

“你知道什么生意最吸引人吗?”猜叔盯着车窗上飞溅的泥点,问出一个问题。

虽然他没有说是问谁,但我本能地回答:“外面的人都知道,金三角就是做贩毒生意的。”

猜叔的视线没有移动,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贩毒是制造业,玉石要开盘,宝石产量低,木头很难运输,赌场要招揽客人。

“而金子呢,就躲在河里。”

“淘金,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捡钱。”

猜叔说完这些话,又陷入了沉默。

我想要知道更多的信息,就主动找孟连搭话。

“看你挺熟悉这条路的,以前来过这里?”我转头问孟连。

孟连点头,说道:“哥,这是早·拉旺的地盘。在这边做事的人都知道。”

我以前没听过这个名字,从后视镜里看到猜叔没有把视线移到我身上,就继续问道:

“他很厉害吗?”

孟连咧着嘴说道:“哥,早·拉旺当然厉害了。”

孟连说现在的金三角,随着多国联合禁毒行动的东风,曾经为了规避检查的隐蔽采金点,借着“替代种植”政策,开始肆无忌惮地开垦山林和农田。

地方政府为了收入,通过大量发放“采金证”来收税,很多曾经的毒枭转身变成淘金商。他们利用旧有的走私渠道,运输采金所需的重型设备(如大型抽砂机和挖掘机)。

毒品退场,黄金登台。

早·拉旺不仅是这片区域最大的金主,也是覆盖包括达邦在内十数个城镇的地方执政官。

“为什么我以前在金三角的时候没听过这人?”我问。

孟连想了想:“哥,早·拉旺当执政官的时间不长,我也是前两年他摆酒庆祝的时候来过这儿。”

我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就听到猜叔咳嗽了一声:

“到地方了。”

接连经过几个检查哨口后,车子驶入一座住所。

院墙用碎石垒起,顶端扎满铁丝。

主屋是一座两层高的柚木楼。木料被湿气浸成黑褐色,檐角雕着缅甸特色卷草纹。

经过全身仔细的摸查,我抱着佛首,跟在猜叔后面,步行进入其中。

院子里有好多沾满红泥的丰田皮卡,车斗被防雨布遮盖,车轮边有几只干瘦的斗鸡刨土,发出神经质的咯咯声。

在门口等了十多分钟,有一伙人从里面出来,一看就是坏家伙。

他们看着和猜叔认识,领头的那人年轻高瘦,长得像秃鹫,颧骨高高凸起,见到猜叔主动打了声招呼,语调略带着调侃:“猜,听说你快要退休了?”

猜叔笑着摇头,说道:“我身子还挺好的,可以多做几年。”

听到猜叔的回答,那人也笑了起来:“猜,你准备休息那天叫人通知我一声,我帮你把生意继续下去。”

说完,那人身后的几个手下,用眼神扫了我一圈,就上车离开。

我视线顺着驶离的车辆,偷偷打量猜叔的神情。

没有反应。

“进。”随着这声许可,我们来到早·拉旺的住所。

金碧辉煌这四个字,是描述不是形容。

房间墙壁布满金箔描绘的佛教图案,天花板悬着纯金打造的莲花吊灯。

角落的博古架是整块黑檀木,上面供奉着大小不一的贴金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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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缝隙里,被熔化过的金液填充,上面铺着整块虎皮,虎头正对大门。

我抱着佛首乖乖站在一旁,看到一个身高中等,衣服上用金丝描绘佛祖的人走了过来。

“猜,你很久没过来了。”早·拉旺的声音低沉。

猜叔双手合十,微微低头:“明格拉吧。”

这是常用的缅甸佛教徒问候,“愿您拥有吉祥”的意思,早·拉旺伸出双手,和猜叔贴面拥抱。

“你知道的,我这段时间非常忙。”坐下的早·拉旺对猜叔说道,“说吧,你找我什么事情?”

猜叔盘坐在地上,开口说道:“我听说中央政府内部,有个准备推进缅北地区经济发展的方案。”

早·拉旺没等猜叔说完,就打断他:“又是这件事啊?”

“这几天我已经见了不少人,每个人都过来说想要我帮忙和仰光那边谈判。”

“我耳朵都听烦了。”

他直接摇头:“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麻烦了。我现在河里就能捡金子,额外的风险我不想承担。”

猜叔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取出香烟。

早·拉旺刚准备伸手接过香烟,我就看到猜叔自顾自把烟塞进他的嘴里。烟嘴入口。猜叔拿起桌上的包金火机,帮忙点燃。

只吸了一口,早·拉旺就把香烟放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低头沉默。

随着升起的烟雾,早·拉旺的视线慢慢转移到猜叔身上:“我记得这支烟。当年我被坤沙将军处罚,吊在太阳下面。你也是这样,偷偷帮我点了一支烟。”他顿了顿,“好吧,今天我就还你这一支烟的时间。”

我这时才意识到,这是猜叔在车上做的那支烟,而塞紧的香烟,燃烧速度会变慢。

早·拉旺转头看向我:“打开看看。”

我没想到早·拉旺的视线会到我这儿,心里一紧,连忙把红布掀开。

早·拉旺的左手夹着香烟,眼睛盯着佛像没有说话。渐渐出神。

一秒两秒,一分两分。香烟燃烧速度再慢,也到了末端。

我见香烟都要灭了,早·拉旺还没有开口,主动把佛像端起,向前走了几步。过程中我看了一眼猜叔,见他没有反对的神情,步伐加快。

早·拉旺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思绪,看着我问道:“你是中国人吗?”

我连忙点头。

早·拉旺笑道:“我喜欢中国。当年是你们国家的技术和机器,让我们能够在河里找到更多的金子。”

“现在,你们国家又在帮助我们治理这条河流。”

“我们是朋友。”

说完这句话,他又说道:“你帮我把它放到岸边,多吸收一些这条河的气味。”

我下意识看向猜叔,见他挥手,赶紧鞠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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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毒让金三角变绿,黄金让河水变黄。

我在持枪士兵的注视中,把佛首平放在岸边。自己则蹲在一旁守着。

每个经过的淘金客,都会停下脚步,对着佛首双手合十,嘴里诵经。

“哥,长官同意帮助猜叔了吗?”孟连搬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分我一半位置。坐下后,他侧头问我。

我摇摇头:“不知道,现在还在里面说事情。”

稍微等了会儿,我问孟连:“之前在院子门口见到的那些人,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

孟连回忆了一下:“哥,你说的是塔布吗?”

“就那个长得瘦瘦高高的,他叫塔布?”

孟连点点头:“他们是这几年附近做的最大的走私商人,什么都卖。”

“他们和猜叔的关系挺熟?”我想要套孟连的话。

孟连看着我,想了想,欲言又止。

“没事,你要是不方便回答,我自己问猜叔就是了。”我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对着孟连笑了笑,把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河面。

听到我这话,孟连才开口:“哥,这事其实大家都知道。塔布之前抢了不少猜叔的客户,我们有过几次冲突。”

“结果怎么样?”我问孟连。

孟连摇摇头:“反正我们没赢。”

我装作很惊讶的模样:“在达邦还有人敢抢猜叔的生意。”

“哎。”孟连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及时停止话题。

近处的河面,柴油泵架在简易木排上,抽砂管搅起的淤泥像粥一样稠。几个赤膊男人齐腰磨没入水中,双手死死捂住震颤的胶管。

而在不远处的甲板上,另一批男人正用高压水枪猛冲筛网。飞溅的泥水糊了这些人满脸。他们连眼睛都不眨,只是一遍遍刷洗淘金毯。

“哥,你知道怎么区分哪些是新人,哪些是老人吗?”看了一会儿,孟连突然问我。

见我摇头,孟连指着走上岸的男人说道,这些淘金客的上身被太阳暴晒,皮肤是纯正的黑色,但是下半身因为常年泡在水里,会显得惨白。

黑与白的区别越明显,淘金的岁月就越长久。

“哥,我们这里有一种鬼花。”孟连说在金三角潮湿、终年不见阳光的阴暗深处,生长着一种诡异的植物,当地人叫老虎须。

花瓣像是张开翅膀的黑紫色蝙蝠,细长的根须却是洁白。有毒不能吃,散发的气味会让人感觉到头晕。

“在水里待久了,两条腿都会烂掉,肉一点点没了。就和鬼花一样。”孟连说这些淘金客死后,如果幸运的话,家里人会在坟墓前放上一朵鬼花。

“金子是带有诅咒的。”孟连呆呆地望着河面,“淘金的都活不长。牙齿没了,手脚一直在抖,死之前还会大声哭着说自己见到了鬼花。”

我很想告诉他,这是因为金三角都是用最原始的水银炼金法。长期接触汞,皮肤会溃烂,精神会错乱。

但是话到嘴边,还是没有解释:“你有家里人是做这一行的吗?”

孟连点头,语气很低落:“我爸爸就是淘金的。死之前还是我给他挖的坑。”

人对于别人的苦难,很难共鸣。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孟连,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可能在金三角,人只有生与死两个状态,孟连很快收拾好情绪。他看着脚边的佛首说道:

“哥,现在这佛像在吸收这片河流的罪孽,你在旁边待久了会生病的。”

“我帮你看着,你离它远点。”

我有点惊讶:“那你就不怕生病?”

孟连冲我举起拳头,手臂的山丘隆起:“我身体好。”

头顶太阳实在晒得厉害,我就躲在岸边棚屋的阴凉处消磨时间。

面前的空地上,无数淘金客正在炼金。周围有持枪士兵不定时扫视。

生锈的铁勺被架在火堆上,金属圆块开始冒白烟。

离我最近的这男人一看就是资深人士,小腿像是在药水里泡烂了的枯木。他用发黑的毛巾捂住口鼻。

圆块慢慢萎缩,变成焦黑。用手剥去外壳。

一小颗金子。如果不是我的角度能看到阳光下的点点反光,还发现不了。

他没有像是刚学会盗窃的小偷一样环顾四周,而是自然的把金子捏进手里,微微蹲下,撕开大腿溃烂的伤口。

我的视力不错,看到他特意把发烂的腐肉抠开一小块,金豆子塞进去以后又把烂肉装回去。

我牙根都在发酸,但是这家伙脸上一点变化都没。

藏好金子,他重新将洗出的矿砂倒入木桶,加入液态水银。又开始炼金。

过了一会儿,见这家伙的目光终于看过来,我赶紧把脑袋上扬,眼睛望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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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屋里带着温差的凉风,让毛孔跳舞,脑袋清醒。我回想这段时间接收到的信息。

猜叔关系网里,最大的势力是那群在山里面的毒贩,依靠这层关系,他可以在当地各行各业,民族势力之间周旋。

现在毒贩逃了,猜叔作为中间人的话语权必然会缩小。

可以逃吗?还不能确定。

大概两个小时的时间,猜叔结束和早·拉旺的沟通。我们正准备回去,门口有愤怒的嘈杂声逼近。

一群举着砍刀和老式步枪,穿着泛白笼基的村民,在一位穿着西装衬衫的政府官员带领下,站在院墙外。

“猜叔,什么情况?”我凑到猜叔身边,问了句。

猜叔摇头:“看看情况。”

早·拉旺似乎早就知道这群人会来,他对着领头的官员笑道:“麻烦你了。”

那人只是问了声好,就把位置让给身后,一个穿着袈裟的僧侣。年纪很大,赤脚光头。

“早·拉旺,你必须立刻停止淘金行为。”

金三角的炼金技术落后,有句话叫“一克黄金,十克水银”。

大量的水银未经处理排放进湄公河流域,下游河面漂浮着死鱼。长期饮用这种水源,会让人腹痛呕吐,看不清站不稳,并且变得易怒易躁。

原先,附近的村民只认为这是“土地的诅咒”,求佛拜神的祭祀间隔越来越短。

直到随着多国禁毒行动入驻金三角的公益组织,他们监测到河水的汞含量严重超标,在当地举报无果的情况下,上报给国家大使馆,通过外交手段施压缅甸政府,才让内比都派遣官员专门前往缅北,处理此事。

“班迪达·阿毗旺萨。”早·拉旺双手合十,问候一声之后,才说道,“我的妻子常年跟随您修行佛法,今天让您走出森林,我感到十分抱歉。”

阿毗旺萨是缅甸佛教通过最高等级佛学考试的尊称,受到全社会的尊敬。

简单来说,这是一位佛教的大人物。

“我可以遵循您的意见,关闭这片河流的机器。”早·拉旺请班迪达坐下后,接着说道,“但是这些跟随我在河里工作的人们,可能会因此无法生活。”

“他们的父母、妻子和孩子,会没有食物来源。您想到解决办法了吗?”

早·拉旺的话音刚落,身边站着的士兵纷纷放下手里的枪支,对着班迪达磕头跪拜:“我的妻子还在生病,如果失去这份工作,她的药品我没有钱购买。”

“我计划存钱让孩子走出这里,去往仰光读书。”

不仅是持枪士兵,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几个淘金客跟着磕头:

“班迪达长老,我知道金子的诅咒,但是除了这份工作,我没有其他办法来供养家庭。”

“我患有非常严重的湿疹,失去工作就意味着我无法买最便宜的药品。这些溃烂的伤口会让我死亡。”

“我刚贷款买了一台柴油机,如果现在失去金沙来源,我的家人将会被带到橡胶园和赌场抵债。”

见班迪达陷入沉默,早·拉旺才说道:“您看这样,我提供这件事的处理办法。”

早·拉旺说自己将购买一些过滤水质的机器,并且按月向下游的村庄支付固定现金,提供更多的工作岗位,比如搬运、砍柴和保安给村民。

“同时,我会利用工地的挖掘机,帮助需要的村庄修通被雨季冲毁的红土路。”早·拉旺保持恭敬的语气,“我还会提供柴油发电机为村委会提供免费照明。”

“并且,我会出钱给每个村庄打几口深水井,以供他们能够喝上干净的水源。”

见班迪达还没说话,早·拉旺又说道:“我知道自己的行为惊扰了湄公河。我会在您修行的森林周围重修一座佛塔。并且在开工前,我会邀请您来进行一场盛大的祭祀活动。”

“所有淘金的人们,会跪在您面前接受佛的祝福。”

班迪达·阿毗旺萨长老,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念完一段消灾咒后,走到门口,对着还在愤怒的村民说道:

“我依照佛的指引,已经解决这件事。”

欢呼声浮现耳边。早·拉旺似乎也被热情感染,笑着喝了口水。

水在金杯,笑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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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猜叔留下吃饭,顺带着有我一份。

餐厅很大,摆了七八桌。

猜叔和今天刚吸收过罪孽的佛首,一左一右陪着早·拉旺。我和孟连则被分配到手下那桌。

全程意外的安静,没有常见的喝酒吹牛。

直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拖进餐厅。

“长官,这家伙偷藏金子被我发现了。”拽着地上那人领口的持枪士兵这么说道。

这话吓了我一跳,下意识以为白天那个家伙被发现了。

透过污血的脸庞,我觉得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大部分淘金客都长得差不多,矮小黝黑,红土烟熏。我实在无法分辨。

就在我努力回想那家伙样貌的时候,早·拉旺起身走到地上那人面前。用鞋子分开抱在胸前的双手,鞋尖踩着脸颊,低头问道:“不是你的东西,为什么要偷呢?”

淘金客出气比进气多,说话漏风:“饶了我。”

只重复这三个字。

早·拉旺没回答,转头问手下:“他藏在哪里?”

“牙齿。”士兵的回答很简短。

淘金客先吃一口荖叶,麻痹口腔止痛后,接着把金子塞进最内侧牙齿的肉中,最后会用一种特质的树汁融合石灰粉覆盖。

检查的时候,只要张嘴打灯的士兵,粗心点就发现不了。

这种方式很隐蔽,但是非常非常疼。

早·拉旺点头:“藏了多少?”

士兵把步枪挂在身后,摊开手掌。

一颗很小很小的金子,比米粒稍微大点。我甚至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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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拉旺捻起金米粒,放在自己眼前。停顿一会儿,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回到位置,把金米粒贴在佛首残破的眼眸中。

接着,缓缓说道:“今天来的班迪达长老,曾经和我讲过一个故事。他说佛陀曾指着路边的黄金,问阿难:‘阿难,你说那是什么?’阿难回答:‘那是黄金。’佛祖摇头:‘那是毒蛇。’阿难回答:‘是的,那是毒蛇。’”

说完,早·拉旺问在场的手下:“黄金在我手中才是黄金,在你们手中,那是什么?”

“那是毒蛇。”周围一齐响起的声音,让我毛孔都竖了起来。

早·拉旺很满意众人的回答,他指了指地上的淘金客:“是的,那是毒蛇。他被毒蛇咬伤,没救了。”

话音刚落,拎着他进门的手下,就用枪托抵住淘金客的喉咙。

用力下压。

那人手脚挣扎了一会儿,就没了气息。

我眼睁睁看着尸体被拖到门外,大家的目光重新回到食物上。该吃米饭的吃米饭,该嚼茶叶沙拉的嚼着茶叶沙拉。

我盯着门口,脑子有点慢。这人到底是不是我刚刚见过的那个?

人的情绪很复杂。就像你在路边见到一条死去的小狗,你会替它惋惜。可如果那条小狗,恰巧是你之前喂过一次的,你就会感慨。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惋惜,还是该感慨?

只是在一刻,我强烈地感受到:我回来了。

吃完饭走到院外,我看到淘金客正在角落被切割。

他的牙齿被拔,肛门,伤口都被两个士兵破开。一个拿着水管上下冲洗,一个在伤口左右翻找。

我曾经见过母亲在肉摊上,从一块块五花肉中挑选最合适的那份。这两个士兵的神情,和母亲当时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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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之后,猜叔在房间里沉思。灯光昏暗。

我想了想,走过去问道:“猜叔,还不睡啊?”

猜叔看了我一眼。

我表现出关心,继续对他说:“猜叔,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今天谈了什么,但是看你的神情,结果应该不满意。”

猜叔又看了我一眼。

如果一直问不到话,我的心会始终悬着。我决定这次主动点。

我拉了张凳子,坐在猜叔面前,继续开口说道:“猜叔,我不认识这些老大,但是我觉得,人活在这个世界,总有需要的东西。”

“求人办事,重要的是一个求字。”

“不仅是自己求,其实也是帮对方求。”

“说不定我们换个方式,早·拉旺就同意了呢?”

猜叔听了这话,终于打开话匣子:“早·拉旺非常富有。他喜欢钱,更喜欢没有风险的钱。”

微微点头后,猜叔接着说下去:“他现在有个最大的烦恼,就是在外面有个私生子,一直想要领回家,但是他的妻子不同意。”

我很惊讶:“猜叔,他都这么大的势力了,还怕他老婆啊?”

猜叔揉着手指:“他妻子的家族在佛教内部很有影响力。”

缅北的寺庙很多时候不单单是寺庙,在许多被民族武装和政府军遗忘的角落,是当地唯一的公共管理机构。

说完这句话,猜叔看看我,想了想,问道:“我记得你说过,自己在中国学了好几年的法律是吗?”

我点点头。

“成绩怎么样?”猜叔接着问道。

我以为只是闲聊,不好意思说自己压根没通过法考,对着猜叔吹牛:

“成绩还行的。我毕业之后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律师。”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我又加了句:“如果不是受不了约束,我现在这个点应该在准备第二天打官司的资料。”

猜叔很满意我的回答,脸上的笑容浮现:“我就知道你挺聪明的。”

没想到,他说着,起身打开书柜,从里面捡出几本书递给我。

我伸手接过,平放在膝盖上,发现是一些法律书籍。全新未拆封。

《缅甸投资法》、《东盟投资协议》、《双边投资条约》,中英双语版本。

见我疑惑的眼神,猜叔和我开了个玩笑:“知道你不认识缅语,在我们这儿算是文盲。”

“我专门让人去买了中文的版本给你。”

说到这,猜叔拍拍我的肩膀:“你这段时间抽空多看看这些书。”

“我不信任外面那些给钱就能做事情的律师。”

我感受到膝盖上压着的重量,人都懵了。张嘴想拒绝,但是猜叔接下来的话让我闭嘴。

“我信你。”

话到嘴边,我变成:“猜叔,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猜叔还是没给我答案:“你们中国人有句话我很喜欢,我很喜欢。”

“一件事八字还没有一撇的时候,最好不要随意开口。”

猜叔看着我:“是这么说吧?”

“老实讲,猜叔我没听过这句话。”我抓住机会塑造自己的老实人形象,在小事上绝对不撒谎。

猜叔笑了笑:“自己国家的文化,还是要多了解。”

“书你先看着,尽快熟悉熟悉这些法律条款。”

说完这句话,猜叔就让我回去睡觉,他还得好好想想。

“猜叔,你也早点休息。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老师整天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关门前,我抱着书安慰道。

夜深人静,难以入眠。没有手机的日子,实在煎熬。

我借着灯泡的光亮,翻开桌子上那本《缅甸投资法》。看了几页纸就觉得烦。不是因为枯燥的法律条款,而是想到自己的人生。仿佛命运在对我调侃。

我在国内学了三年的法律,原以为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没想到在数千公里外的异国,却意外的有了价值。

有价值的手下,不容易死。

我觉得猜叔留着我,应该是要做正经事。毕竟金三角的法律,和中国的罪犯一样。都是当地不常见的东西。

这么想着,我心里迫切想离开的念头,莫名平静了一些。

我看了一眼角落的鱼竿,趁着月色,又来到追夫河钓鱼。

这是曾经贾斯汀被人开枪打死的地点,我环顾一圈,感觉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地上的血迹,早就被红土地吸收。

遗憾的是,我没有随身听,耳边围绕着嗡嗡嗡的蚊子声。

在这附近,我没找到平坦的石头落座,只能把《缅甸投资法》垫在屁股底下。

夜色下的河水很平静,就像深渊。岸边,竹竿斜斜地指着水面。没有灯,只有零星的炮火燃烧光亮。

我坐了一个晚上,没钓上一条活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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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边水往事》新故事的第二篇,明后两天的21:04,【天才JUMP】栏目会继续为你带来《边水往事》的新故事。今天在这里,我给你剧透一点点——

猜叔对沈星星说:我信你。

有过工作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是要派活儿了。

几天后,猜叔上来就对沈星星说:我需要你进山一趟。

沈星星慌了,这可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啊。

猜叔笑了,他拿出一个钵,放到了星星手上。他说:你听过森林僧吗?

在金三角,被森林僧点化过的钵才堪称珍贵。而星星被猜叔要求完成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让一位早已拒绝点钵的森林僧,再点一个钵。

沈星星来到丛林,跟着僧人生活、修行。

直到有天,僧人邀请他,去到一个村子里,星星说:“我在那里看到了地狱。”

编辑:火柴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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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1 11:01 AM | 显示全部楼层

东南亚活人坟场:这里没有完整的人,失去手脚的人被叫做“标本” | 边水往事第二季03

 陈拙老友记 天才捕手计划
2026年4月30日 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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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玩过游戏的朋友,大概都知道一个概念:新手村。
新手村里,周围的人对你还算友好,你在其中结识新的朋友,学习这个陌生世界的知识与生存法则,最后背起行囊上路,应对外界一切挑战。你不知道,往后的很长时间,你都会怀念这里无忧无虑的时光。
人生也一样,童年即是新手村,从你踏上旅程接受第一个任务开始,烦恼就来了。
今天的故事是沈星星重回金三角以后,从当地大佬猜叔手里,接到的第一个任务。
这个任务有点荒诞,他却不得不完成:去到雨林深处,跟随一位僧人修行,带回一样物品。一路上,星星总觉得自己越是进入雨林,就越离文明和人性远了一点点,甚至觉得最深处的那个地方堪比地狱。而抵达那里之前的几十年,沈星星都只活在新手村。
“但是你知道吗,地狱里,也尚存一丝人性”。他讲这故事时,这样开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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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达邦,太阳红得刺眼。

村民横七竖八地躺在竹楼下的阴凉处。不是休息,而是停滞。除了偶尔扇动一下手掌赶走苍蝇,没有任何动作。

但凑近了看,无论男女,腮帮子永远在起伏。皱巴巴的槟榔叶裹着石灰和果子,被塞进发黑的牙缝里。

街角、水沟和电线杆下,到处是深红色的呕吐物。残渣渗进土里,分不清泥和毒。

政府烧毁大片罂粟后,说农田需要重新呼吸。在替换种植橡胶和咖啡前,得先播种一轮大豆,为土地积攒养分。

村民拿到大豆种子,找一根尖木棍,在土里戳个坑,丢两粒进去,用脚把土踩实,剩下的就交给老天。

幸运的是在金三角,雨水足够,大豆不需要专门施肥。

过来指导的政府技术人员说这是“以地养地”,但是村民并不懂这些,只知道大豆没有罂粟值钱。

没钱就买不了食物,没有食物就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就只能躺着。

“轰轰”的汽车发动机声音传来,村民的视线微微移动,孟连载着猜叔从城里归来。

进屋前,猜叔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毛孔张开:“我需要你进山一趟。”

我赶紧把刚准备粘上凳子的屁股抬起,拼命摇头:“猜叔,你答应过我不贩毒的。”

猜叔笑了:“不是那个进山。”

在我忐忑不安的时候,猜叔上楼下楼,捧着一个东西。

一个略显迟钝的圆弧状金属,底部平坦,腹部中空,向外隆起。猜叔托在掌心,问我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钵?”

佛教中最常见的器物,僧侣化缘的依托。

旅游过泰缅和尼泊尔等东南亚国家的都知道,在城市的路边,非常多的工艺品店铺都会售卖钵。有的流光,有的古朴。

猜叔手上这个钵暗黑哑光,漆面平滑得像是刚出窑的瓷器。一看就是保养得很好。

猜叔点点头,视线在自己手上的钵上:“你了解它吗?”

感觉像是老师在抽答问题,我认真想了想:“我们国家的西游记里面,唐僧西天取经手里就拿着这玩意儿。”

“他每到一个地方,就问村民能不能给点吃的?”

“钵给我的感觉就像是铁饭碗。”

猜叔乐了。

金三角的僧侣中,有个群体非常特殊,当地人管他们叫森林僧。

森林僧代表了南传佛教中最极端、最接近原始形态的修行方式。他们不在华丽的寺庙里受供奉,而是将整个肉身抛入荒野。信奉“树下为家”,认为只有在面对毒蛇、野兽和极度孤独时,才能粉碎对自我的执着。

“森林僧制作的钵具备最强的法力。我需要你进山一趟,去找离我们最近的那位,帮忙做一个钵回来。”

只要不是贩毒,我都能做。我问道:“猜叔,去哪?”

猜叔看着我:“不远,孟连会带你过去的。”

“行。”我点点头,心想原来就是跑个腿求个情,“猜叔,我尽快回来。”

猜叔笑起来,在孟连发动汽车的时候,对我叮嘱道:“这个僧侣很多年不帮人点钵了,希望你这次能带来好消息。”

我冲猜叔比了大拇指,又用大拇指尖的方向指指自己。

开车个把钟头,从泥土路绕进林间小道,树枝“啪啪”鞭打车窗。

“孟连,你见过森林僧吗?”我见孟连正在全神贯注地开车,开口问他。

孟连握着方向盘:“哥,我之前送猜叔去林子里修行的时候,见过一次。”

“你觉得森林僧和普通的比丘有什么不一样啊?”我对宗教的了解程度肯定不如当地人,不知道猜叔为什么会要我去。

孟连锁着眉头认真回忆,片刻后转头看了我一眼,就在我以为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内容时,他开口说道:“好像没什么不一样吧。”

“就感觉他们穿的衣服要破一些。”

我没忍住,轻轻笑了声。

知道这个问题对于孟连有点复杂了,我赶紧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我们这儿一般是什么人会要森林僧帮忙点钵吗?”

孟连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回答得很快:“哥,有钱人。”

“我听猜叔说过,他们一生能够点钵的数量是固定的,所以叫他们帮忙很麻烦,一般只有特别有钱的人才有办法。”

到达尽头,车辆无法通行的时候,孟连踩了脚刹车:“哥,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下车之后,我看着面前的林子黑洞洞,头顶的太阳被茂密树叶遮盖,感觉有一股极强的冷空气吹到身上。

我想了想,转头问孟连:“要不你和我一起去?”

见孟连摇头,我赶紧加了句:“我给你钱。”

孟连还是摇头:“哥,每个人的修行路只能自己走。”

离开前,孟连从包里递给我一瓶冰可乐,说路远拿着解渴。

走了几步,我回头,又找他拿了两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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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和达邦,仿佛是两个世界。

森林的泥土含水量高,和融化的橡胶似的。我每迈出一步,泥浆都会发出“嗞啦”“滋啦”的声音,没一会儿污水就顺着鞋面进来。

湿漉漉。

这只是开始,随着时间越来越久,路变得越来越窄。

藤蔓横到胸口,上面布满倒钩。挂住衣领掰扯的时候,我不小心把肉划破。

紧接着,我发觉身旁的声音渐渐消失。

怎么形容呢?

仿佛这个世界不再流动,而是堆积。有一种汗水从毛孔渗出,却无法蒸发的错觉。

鼻子闻到一阵阵怪味。死去的树木、变质的芭蕉、踩碎的昆虫,在高温下发酵出一种又甜又咸的腥臭。

人在公厕蹲得久了,倒也会习惯那股味道。

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我还是没见到人。脚步越来越慢,我开始打起退堂鼓。想着要不偷偷回去,找城里的店铺去买一个钵,就骗猜叔说是自己拿回来的。

善良的人做坏事,需要自我开解。

正当我犹豫间,忽然看到一间很小的木屋。

屋子由几块旧木板堆砌,整体向一侧微微歪斜。没有门。

门前有个空地,空地蹲着僧侣,僧侣前有堆火,火上放个钵,钵里正在烤肉。

肉味很香,炊烟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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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这一幕,我莫名想起“白云深处有人家”这句诗。下意识抬头,发现这片区域还真的没了树叶遮盖,头顶浮现一片片白云。

见鬼。我暗暗骂了声。

我走到门前,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暗褐色僧袍,还挂着点点泥浆的僧侣,正在往嘴里递送焦黄的烤肉,心想这应该不是我要找的森林僧吧?

这个嘴角滴油的僧侣,和我想象中干枯骨瘦,跪地诵经的森林僧完全不同。

他虽然身体消瘦,但是脸还算红润。

脸圆则人胖。

察觉到来人的第一眼,僧侣连忙双手把钵从火上取下,烫得他不停咧嘴。

打量几眼,侧头看向我的身后,发现我只有一个人以后,他又把钵重新放回火堆。

“吃了吗?”非常标准的中文。闭上眼睛,单纯听口音还以为他考了普通话证书。

这三个字把我拉回了中国,也把我原先在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还没呢。”

“那和我一起吃点。”说这话的时候,这家伙的眼睛里明显有不情愿。

我不喜欢欠别人。作为交换,我把已经不冰的可乐递过去。

“啪”。

总共六块肉,我只用手捻了一块,剩下的就被这和尚就着可乐迅速吞下肚子。

“好多年没尝过这味道了。”僧人打了一个饱嗝,对我说道。

把钵用水清洗干净之后,他盘坐在地上,双手合十,看着我。

我问道:“大师,你是这里的森林僧吗?”

“拉卡帕。”他点点头,接着反问,“你不认识我?那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呢?”

“大师,是我老大叫我过来找做钵的森林僧。其他什么都没告诉我。”我赶紧解释,“猜叔,你认识吗?”

“猜啊?我知道他。”拉卡帕点头。

想了想,拉卡帕又问道:“你来之前不知道我已经不帮人点钵好多年了吗?”

猜叔说过这件事,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中国人讲究不知者无罪,我心想自己这么辛苦过来,你作为大师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

“拉卡帕大师,我们老大人很凶的。如果我带不了钵回去,肯定会被打死。”我抓紧卖惨。

拉卡帕摇头:“抱歉。我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撑帮助别人点钵的法力了。”

谈买卖重要的是一个谈字:“拉卡帕大师,这法力要怎么补充?你说说看,我能不能帮忙?”

拉卡帕低头诵经,不再搭理我。

见鬼。我心里又骂了声。

脸上倒是没露出异样,我想着套套近乎先:“拉卡帕大师,这是我第一次接触森林僧,我之前还以为你们不能吃肉的。”

这个问题关于佛,拉卡帕必须回答:“按照佛祖的规矩来说,不能吃。”

我以为他会回答“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之类,我以前常在电视上听过的话。

没想到他紧接着说了句:“肉是高蛋白,如果只吃米饭和坚果,人会没气力,就没办法坚持修行。”

“大师还挺博学。”我恭维了句。

拉卡帕又看了我一眼,跟了句:“我嘴里吃的是肉,心里念的是苦。只要我不嚼出声,佛祖大概也以为我在啃树皮。”

“大师佛法高深。”我赶紧又捧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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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人办事最耗费精力,我拐弯抹角磨了半天,见拉卡帕还是不同意,就寻思要不先回去再想办法?这破地方确实待着难受。

正准备问拉卡帕借点清水洗把脸,突然林子外面传来一阵阵嘈杂。

听到这个声音,还在地上装高僧的拉卡帕一个激灵,起身冲进屋内,拿了条破袈裟扔到我的头顶。速度很快,和兔子似的。

吃肉的和尚就是有力气。

我视线陷入模糊,耳边传来急切的声音:“赶紧把自己遮住。”

我在金三角学会一个道理,遇到危险的时候,别人说啥你就做啥。

袈裟看着旧,却并不臭。只是特有的山林腐朽气息,让我连连咳嗽。

我包裹好自己,门前出现了几个腰间别着枪的军人,每个人拉着拖车。车上有红砖。

他们把拖车放在院内,只留一人和拉卡帕交谈。古铜色皮肤,像是常年被炮火燎过。

军人双手合十,把手上的一小尊佛像递给拉卡帕。

拉卡帕接过掂了掂,有声响。他在底部抠了一个小洞。

“咚咚”。

几块金条,落入泥土。

拉卡帕捡起金条,递回给军人。

他把佛像放在脚边,笑道:“别往佛像肚子里塞金条了,佛不需要养老金。”

军人把金条放回口袋:“拉卡帕大师,这次长官需要十个人帮忙。”

拉卡帕眼神扫过面前的麻袋:“他们的生命并不长久了。”

“这次是标本,很快就会让他们回来。”军人紧接着说道。

拉卡帕沉默几秒后点头:“那我带你们过去一趟。”

军人跟在拉卡帕后面,走出屋子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人不跟着吗?”

拉卡帕见状,犹豫了一会儿,挥手让我跟上。

我什么都不明白,只是在士兵们嫌弃的眼神,握枪示意我离远点的动作中,跟着他们去往森林的更深处。

一路无话。

我见过金三角无数个贫穷的村落,但是面前这个还是让我感觉到一股悲伤。

说是村落,更像是坟场。活着的坟场。

军人们在村口自然停住脚步,只有我跟着拉卡帕进来。

潮湿的红土腥臭、伤口溃烂的腐烂气息,以及锅里反复熬煮的草药味道,这一刻,气体在我眼前成为画面。

村子很安静。没有劳作的喧嚣,只有木质拐杖在地上摩擦,和带着血沫的剧烈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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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手的家伙靠着腐烂木桩,失去双腿的残疾人在泥地里爬行。

放眼望去都是男人,失去一部分身体的男人。

在现代社会,丈夫会因为赚不到钱被妻子埋怨,孩子会因为成绩不好被父母责骂,人性在某一刻是相同的。

一个金三角的成年男性,一旦身体残疾或者身患重病,不能再为家人提供生活保障,还成为整个家庭的拖累时,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

离开意味着死去。

可是,很少有人真正拥有直面死亡的勇气。抱团取暖,就是这类人的选择。

他们有个共同的名字:纳莫。缅文原意指的是有水的住所,但在此处,是瞎子独自在森林里前行的意思。

纳莫们居住的窝棚低矮,有的用几根歪斜的木棍,撑起一张满是破洞的蓝色塑料布;有的窗户用发霉的药布,或者是废弃迷彩服挡着。

屋檐下挂着的不是干粮,而是洗了又洗的绷带。

所有纳莫在拉卡帕进来之前,都是静止的。

此起彼伏的“拉卡帕大师”,让这里开始有了一丝生机。

最近的两个残疾人并排坐着。一个没了左手,一个没了右手,互相配合卷一支手工烟草。拉卡帕走过去,帮他们点燃一根火柴。

火光在太阳下并不起眼。

烟雾缭绕,你一口,我一口。

拉卡帕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点出十个人,交给了村外的军人。

“路上对他们好一点,万一下辈子投胎成你的儿子呢?”在分别的时候,拉卡帕对着领头的军人半开玩笑说道。

队伍尾巴的那位少年,下半身用粗毛竹和旧轮胎皮扎成一双假腿。因为长期在泥地行走,竹筒末端被磨得发白开裂。

一步两个脚印,缓慢离开我的视线。

此时,拉卡帕看着乌云正一片片聚集的天空,轻轻说道:“这些人离开家之后,人生会出现几个选择。”

要么成为贩毒集团的骡子,残疾人和吐血的病人,天然会让边境哨卡的士兵泛起同情;要么是人体试药的样品,被用来检测新型毒品的成瘾性。

“在森林里,军阀交战时会埋地雷。”拉卡帕伸出右手,放在经过寻求安慰的青年脑袋上摸了摸。

我的腰部高度,就是青年的头顶。

“怀疑有地雷的路上,他们会被赶在前面。”拉卡帕说,对军阀而言,坏掉的工具再次损耗并不心疼。

“如果佛的运气降临。”此时,一点点雨落下,拉卡帕的睫毛沾了水滴,“他们会被送到边境乞讨,在撕开自己的残缺身体和尊严中,经历殴打和痛苦,度过余下短暂的生命。”

我跟着拉卡帕抬头看了眼天空。雨在聚集。

“拉卡帕大师,这次送走的十个人,那些人说是样本。”

拉卡帕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擦拭湿气:“你们外国的慈善机构在进入冲突区时,需要最悲惨的样本来写报告,这样才好向外界申请捐款。”

这个时候,我才明白森林僧三个字的含义。

这一个纳莫村,因为拉卡帕的存在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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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的夜路不安全,拉卡帕让我明早再回。

木屋的篝火很旺,驱赶了深夜的阴寒。

我躺在屋内唯一的木板床上,看着盘坐在巨大的华盖伞里,伞边缘垂下尼龙网布的拉卡帕,问道:“大师,要不还是你躺床上,我去伞里面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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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卡帕透过缝隙瞄了我一眼:“不用客气,没有让远方的客人坐着的道理。”

我“啪”地打死脖子上一只大蚊子,看着被叮满肿包的手臂,求道:“大师,我快被咬死了。”

拉卡帕呵呵笑了声:“别轻易杀生。你献出点血,就当是布施了。”

我心里暗暗骂人。借着火光,我看到袈裟下的拉卡帕,脚踝满是孔洞。山蚂蝗叮咬的伤痕。

叹了口气,把头埋进被子里躲避蚊虫。憋不长久,又得钻出来。

屋顶漏光,月亮在眼前浮现。滴答滴答的雨滴落下,砸在额头。

一阵阵的雨,再一次来了。

我连忙移动木板床。

“雨水是佛祖降下的福报。”耳边传来拉卡帕的风凉话,“你可以欣然接受。”

我转移话题:“拉卡帕大师,你中文说得这么好,是去过中国吗?”

拉卡帕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唐三藏去西天取经,他怎么会这么多地方的语言?”

我有点烦躁。

拉卡帕轻轻笑了起来,又问我:“你们为什么会找我点钵?我记得在达邦周围,可以点钵的僧人有很多。”

“猜叔就说森林僧做的钵法力强,让我来我就来了。”我把头靠着木墙,尽量让雨不落在身上,“我以前上过班,得到的经验就是领导叫我做啥我做啥。要是多嘴问为什么,说不定事没做成,我还得背锅。”

“哈哈哈。”

笑声在木屋内出现。

等了一会儿,我又说道:“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但我觉得猜叔做的应该是件好事吧?”

听到这话,拉卡帕止住笑声,问我:“为什么你会觉得会是好事呢?”

我回答他:“大师,总不能说自己要做的是一件坏事吧?”

“那你肯定不会答应帮忙啊。”

拉卡帕又笑了声。

过了一会儿,拉卡帕问我:“你看着受过良好的教育,是怎么会来到达邦的?”

我把自己的经历,简单讲了一遍。

没有想象中的安慰,也没有嘲笑,只有沉默。

就在我迷迷糊糊将要入睡的时候,耳边再次传来拉卡帕的声音:“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仰光生活。”

“那时候的仰光还是首都。我坐在政府大楼里,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

“每天早上,我会穿上那件烫得笔直的白衬衫。”

“上班之前,我会喝一杯咖啡,吃一个烤得焦黄的三明治。我喜欢在里面加几块红烧肉,涂上咖喱酱。一口下去,我的嘴被厚厚的油脂封住。”

森林僧讲究过午不食,我已经饿了大半天,被拉卡帕这话说得胃痛。

“我的桌上堆满了发黄的卷宗。我就用那盒永远印不匀的红色油墨,一个一个,给临到期的文件盖章。”

“那间办公室,永远混着纸张的霉味、咖啡的酸气,和走廊尽头厕所里散发出来的,连消毒水都掩盖不住的尿骚味。”

顿了顿。

“很多年之后。”

“一个非常热的下午,我最后一次推开那扇大门。白衬衫在雨里变得很沉重。我脱下衣服,觉得自己身上的死皮终于被剥落。”

我中途几次想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静静看着拉卡帕。

“可是我并没有感觉到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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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也没能回去,因为林子里交火了。

炮声在远方呼啸。

“子弹和缘分一样,该遇见的时候,躲进佛龛里也会撞头。”拉卡帕在院子里,一边打坐一边张口,“不该遇见的时候,你在战场上横着走,它也绕着你飞。”

“大师,我这人运气一会儿好一会坏的。”我求拉卡帕让我再待两天。

拉卡帕听到这话,缓缓起身。他看着我伸出右手,手掌朝上。

我以为他是要钱,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美金放上去:“大师,我身上就这么点。”

拉卡帕边笑着边把钱塞进口袋:“外国钱币在这里没有用处,我的意思是你把角落那个拖车把手放上来。”

我和拉卡帕两个人,一人拉着一辆很重,不知道多少斤的木质拖车,前往纳莫村。

我原以为这些红砖是要建房子,没想到他带我来到村子中心。一个修建过半的火葬台出现在我眼前。

台子周围早已经围满了人。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病残之人。靠我最近的那个家伙,正在阳光下打着摆子,随着咳嗽声,嘴角不停渗出黑血。

吓得我赶紧跳开。

见到拉卡帕,所有人深深低头,轻声念叨着什么。我听不太懂,但应该是佛经。

“这是往生咒。”拉卡帕转头和我解释道。

“往生咒不是给死人听的,而是给活人卸下心里的泥垢。”

我听不懂,也不想学习。

无法行走的残疾人坐(站)成一排,从我面前一直延伸到焚化台基。

红砖从我的手里,传递过去。

由于长期营养不良,这些人的双手没有力气。不能平伸,手背紧贴着地面。他们光着膀子,防止汗水打湿衣服。

我清楚地看到,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终年累月的爬行,让他们的腹部长出厚厚的一层茧子,汗从胸口滴落到这里,就被分裂的皮肤吸收。消失不见。

焚化台周围的泥土需要大面积压实,防止雨水倒灌进来。几个高位截瘫的人并排躺在泥地上。张开双臂,抓紧手腕,来回翻滚。

两个失去双臂的中年人蹲下身子,用肩膀死死抵住木头,牙齿咬住绳圈,一点点拖动。

瘸子趴在瞎子背上,用一根麻绳将两人连接的腰腹勒死。瞎子提供双腿,瘸子充当导航。

“左,往左边高一点。”砌墙的过程,两人打配合。

安装焚化台顶部的简易雨棚时,五六个拄着拐杖的残疾人围成一圈。他们用后背撑着主梁,互相的拐杖顶住对方腋下,构成一个三角支架。

歇两天,做一天。七天时间很快过去。

说来也巧,焚化台落成的那天,之前离开的样本出现在村口。

十个回来九个。队伍尾巴的那位少年变成一件衣服。

烧火,开炉。

浓烟,落幕。

我曾经参加过太奶奶的葬礼,殡仪馆门前,所有亲戚的脸上都涂满了悲伤。当时我年纪还小,不懂什么叫做死亡。

因为没有滴落泪水,还被家人责备。

而此刻,我发现现场的人们脸上都带着笑容。是从阴霾许久的屋内,重新见到太阳的那种笑容。

拉卡帕也在笑,他对我说道:“从今天开始,纳莫村只有白骨,没有过去。”

当天,拉卡帕和纳莫们,请我吃了个晚饭。我害怕传染病,但不知该如何拒绝。

大家围绕着焚化台,点燃一堆篝火。我心里有点发毛,感觉这火和平时见到的不太一样,有点暗橙橙的。

夜的浓雾,劈啪作响,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口满是黑垢的大铁锅,架在几块残缺的红砖上。锅里的汤色浑浊,我开始以为是不干净,闻到气味才知道是黑胡椒炖久了。

几只小公鸡,被炖得骨肉分离。带皮的鸡肉在汤里翻滚,没一会儿就被大家分完。

没有碗,有的人用竹筒,有的人用芭蕉叶。

我看着缺腿的低头猛吃,而我隔壁这两位失去手臂的家伙,一个人用牙齿咬住勺子,晃晃悠悠的喂进另一个人嘴里。

面前这幕场景,让我脑子思考一个复杂问题:上半身残缺和下半身残缺,到底哪个更加影响生活?

还是拉卡帕的问题让我回过神来:“你为什么不吃?”

我赶紧解释:“大师,我在修行。过午不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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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角的冲突就和雨水一样,一阵一阵的。

我在纳莫村又待了两天,终于停战。

离开前,我怀着忐忑的心情,问拉卡帕:“大师,要不你帮我找个能点钵的同行?”

迎着拉卡帕的目光,我接着说道:“我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天,回去和猜叔说没完成任务,有点不好交代啊。”

“我怕挨打。”

拉卡帕看了我一会儿,走进屋子,从角落的木箱里取出一个钵。

见到这一幕,我右手悄悄放在身后,握了握。

“这个是我成为僧侣之前的钵。”

灰色铁钵,不圆润,侧边有几处明显的凹陷。钵的内壁泛着油光,看样子拉卡帕平常没少拿它烤肉。

“我的身体不足以再帮人点钵。”拉卡帕把钵递给我之后,这么说道,“这个钵需要你自己重新点化。”

我懵了:“什么是点钵?”

拉卡帕看着我,确定我什么都不懂之后,无奈说道:“我教你。”

凌晨三点,我在月光的指引下,找到一棵漆树。用小刀在树干上划出一道斜向下的切口。

几秒后,乳白色的黏稠液体渗出。我用削尖的竹片刺入树皮,挂上一个小竹筒。漆汁滴落的速度很慢,一分钟一滴。

因为漆树汁带有很强的过敏性,即便不直接接触,流露的气味也能让人发作。

开始我只是身上像有无数蚂蚁在爬。这些蚂蚁虽然不咬人,但是抓不住的感觉逐渐让我发狂。终于,太阳出来前开始爆发。我的全身出现红肿,皮肤一抓一块血斑,又痒又疼。

这玩意儿剧毒,就算用湿布条围住脑袋也没用。等到天亮,我的脸就和发面的馒头一样,双眼挤成一条缝。

在拉卡帕递给我干草灰和一种苦草药汤擦拭身体的时候,我看着水面中的自己,没忍住笑出声来。虽然很痛很痒,但是真的很好笑。

笑着笑着,我就在地上打滚。真的太难熬了。吗的,要是早知道这么痛苦,我肯定不会做这件事。

昏了醒,醒了昏,不知道熬了多久。把皮肤擦掉一层之后,过敏终于消除。

命没了半条。

“知道为啥我不帮人点钵了吗?”拉卡帕怕感染,离我远远地问道。

我吸气呼气,没力气理会。

又养了几天身体,总算能勉强活动。

拉卡帕燃起火堆,把钵放进去炙烤。一下午,在我努力拾柴火下,终于把钵烤红。

我拿着一根缠着布条的竹竿,蘸着漆树汁,在钵表面刷过。黑漆一接触高温,瞬间发出“嘶嘶”的癫狂尖叫,一股带着焦油味道的白烟冒出。

重复这个过程七遍,铁钵有一层墨色的皮肤出现。再用细沙和肉皮反复打磨,钵体表面终于出现光泽。

“最后一步,对着它诵经一天一夜,就算是点钵完成了。”

“念什么经?”我问拉卡帕。

拉卡帕回答我:“你希望消除贪欲,就念《食厌想》。如果想超度亡灵,就念《无常经》。”

“看你的选择。”

我想了想,问拉卡帕:“大师,有没有主管发财的经书啊?”

拉卡帕摇头。

我背不下佛经,只能在醒梦之间,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终于点钵成功。

离开的时候,拉卡帕送我到半程。分别之前,他对我说道:“师傅在我入门的时候说过,每个人一生只能拥有一个钵,我以前还在疑惑这件事。”

我双手合十,鞠了一躬。

“大师,您师傅佛法一定非常高深。”

拉卡帕说道:“你可能听过他的名字。”

“班迪卡。”

我噢了一声,说自己之前在早·拉旺那里见过这位高僧。

拉卡帕只是笑笑,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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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穿过森林,我发现自己对于苦痛的承受能力强了不少。

我不再踮起脚尖,试着躲避泥潭。虽然林子还是一样寂静,但是我开始听到不间断的虫鸣叫。

“见鬼。”我骂道。

孟连和我约定,每天都会在路口等我。太阳下山才回去。

他是一个守信的人。

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我长长呼了口气。

“怎么了,哥?”孟连递给我一瓶冰可乐。

我把铁贴在脸颊,感受一丝丝凉意。

“真他娘的受罪。”我大叫了一声。

在孟连止不住的笑声中,总算开启返程之路。

猜叔回到家,见到桌上的钵,端详许久。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浮现:“做得不错,辛苦你了。”

我本来想装作轻松的模样,给老板营造一个受苦却不邀功的好员工,结果没忍住,深深叹了口气。

连续睡了两天,疲惫的身体才算是恢复一些活力。

狂吃三碗米饭后,我的肚子终于恢复生命力。

“这几天的感受怎么样?”猜叔见我终于停止进食,把身子靠在椅背,问道。

我想了想:“就感觉很累。”

猜叔安慰道:“山里的生活就是这样,多去几次就习惯了。”

我观察了一下猜叔,发现他这段时间紧皱的眉头舒展不少。知道他心情不错,鼓起勇气开口问道:“猜叔,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猜叔看着我,十几秒后才反问道:“你觉得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做新生意。”我想了想,这么回答。

“对,新生意。”

说完这句话,猜叔起身上楼。在我以为今天没有结果的时候,猜叔又从楼上走下来。

他手里带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和一个厚厚的深绿色文件袋。

手提箱放在脚边,袋子里掏出一份文件。

我看着手上的纸张,不认识缅文,但是能从缅甸国徽的标志上识别,这是一份政府文件。

“忘了你是文盲。”猜叔把文件重新拿了回去,自己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我知道在你们国家有句话,叫要想富先修路。”猜叔对我说道,“你从仰光来达邦的时候也看到了,路我们算是修好了,那接下来呢?”

“什么最重要?”

我想了想:“电?”

猜叔点头:“是的,金三角的电,太难了。”

大一点的城镇还能靠中国和泰国稳定提供,而赌坊酒店只能依靠大型柴油机才能做到不断电。

每次打仗,像达邦这些小地方就会断电好久。

金三角混乱严重,只有几个大军阀,才能修建自己的水电站。依靠向周围供电,这些势力能够获得非常高的话语权。

猜叔手指点了点文件封面的标题,说道:“这份文件说的就是中央政府有意向发展缅北的经济,里面有个措施是计划增设一座水电站,来改善当地居民的生活状况。”

猜叔边说着,边翻开文件。最终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纸张上。

“这几个字,就是我们要做的新生意。”猜叔对着薄薄的几行缅甸文字说道。

我尝试着问道:“猜叔,你的意思是?”

我有点不敢说出口,他不会是想建个自己的水电站吧?

在缅北建水电站,和在中国非常不同。中国的水电站是国家级项目,说白了是政策和工程、技术问题。

但在金三角,局势太复杂了,这里长期由中央政府、地方民族武装和各类民兵组织轮流控制。大的水电站根本不用想。

但即使是再小的水电站,恐怕也不是一般的地方势力能参与的。

猜叔说:“我找外面的专家来实地勘测过,达邦和周围的城镇附近,有很丰富的水头资源。”

我深吸了一口气。

“猜叔,我以前听过,达邦周边的城镇好像曾经有过建小水电站的计划。”只是最后签了合同,也没等来真正开工。在关键时刻不装傻,也是手下的一种表忠心方式。

“金三角有自己的规矩,只有钱和技术,是办不成事的。”

猜叔说,水电站大坝的选址可能在A的领地,但淹没区在B的范围,而输电线路又要经过C的防区。在这个过程中,安全和利益关系就很难保障。

不仅如此,淹没区通常涉及到寺庙。如果处理不好与僧侣的关系,修坝会被视为“惊扰神灵”,引发村民持刀围攻的长期骚乱。

“最关键的一点是,缅北缺乏统一的大型电网,建立的水电站会成为‘孤岛’,只能供应周边的矿区和城镇。”

“如果缺乏配套的输变电工程,多余的无法外送,投资周期会被无限拉长。”所以也需要政府的支持。

猜叔最后说:“我想做的,就是让选址定在这里。”

我明白了,猜叔一直以来都是靠打通关系,间接获得权利和利益,而在金三角建水电站这件事,技术和资金都不够,关系和规则反而更重要。

“这就是我之前找早·拉旺帮忙的原因。”

猜叔把文件平放在桌面,右手掌贴在上方:“在我们这儿,能够同时解决这些麻烦的人物有三个,早·拉旺是其中一个。”

我问猜叔:“那其他两个呢?”

猜叔笑了起来:“我不熟悉。”

笑意如微风,来去都快。猜叔又说道:“有了这座水电站,达邦就能发展起来,不会像现在这么穷了。”

他伸手抚摸钵的边缘,眼眸微微下垂:“最起码,这里的人们不需要依靠救助就能吃饱饭。”

我抿着嘴轻轻点头,胸部隐晦着发力,屏住呼吸,看着猜叔悲悯的面孔。

我知道,这座水电站建成以后,老百姓也许能吃饱,但更关键的是,猜叔可以吃得很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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钵可以化缘,也可以装水。

猜叔起身把钵用流水冲干净,往里面倒了一半的清水。

水波摇晃。

猜叔低头,双手撑着桌沿,等钵里的水面重新恢复平静之后,才重新坐下。

伸手把自己脚边的黑色手提箱提起,放到桌面,调转方向,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扭动开口,里面是美金。不算多,都没装满箱子。

见我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自己,猜叔笑了笑:“你数数看。”

一万一沓,二十沓。

“猜叔,这钱是?”我心里开始浮现不太好的感觉,这数字有点巧了。

猜叔盯着我的眼睛,我连续咽了两口唾沫。

他继续说:“你就没怀疑过什么?”

说还是不说,这是一个问题。

房间的空气被抽了真空,我开始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又咽了一口唾沫,迎着猜叔的目光,决定坦诚:“猜叔,是你让我回来的吗?”

猜叔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你来边境卖衣服,找的那个老朋友,他也有自己的老朋友。”

猜叔没有避讳,直接说道:“从你走出海关大门的时候,我就让人盯着你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我说怎么这么凑巧呢?”

猜叔把立着的箱子合上,朝着我的方向又推了推,位置和钵平行。

钵里的水像镜子,映出我和猜叔的半张面孔。

“拉卡帕是个很固执的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为了你破例。”

见猜叔看着我,我只能诚实回答:“猜叔。可能我运气比较好吧。”

猜叔听到这话,摇了摇头:“这不是运气,是指引。”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猜叔中指轻轻点了两下桌面,从文件袋里又掏出一份文件,很厚。这次是中英双文,我认识。

《金三角流域清洁能源转型投资计划书》。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拿上钱离开。”

“或者是留下来帮我。”

我看着猜叔的眼睛,感受到自己胸腔的起伏,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道:“猜叔,我可以知道,为什么是我吗?”

猜叔回应我的视线,忽然轻声笑了出来,他用四根手指在桌面点了点:“我生活的这片森林,有它的规矩,而外面的森林,也有它的规矩。”

“每个人身体里流动的血液,是没办法改变的。”

他看着我说道:“所以我需要你,需要另一个森林长大的人,来帮我。”

我想挣扎:“猜叔,我其实也不怎么懂规矩。我就是在中国混不下去,才想着出来赚点钱的。”

“来金三角做生意的中国人那么多,他们做得都比我好,比我更会和人打交道,我觉得我根本就不适合这里。”

猜叔盯着我的眼睛:“可是你走进了这里。”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几次张口,几次闭嘴。

等我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猜叔抬起右手,微微晃动制止了我的话:“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好好想清楚。”

说完,猜叔就起身离开了房间。

只剩我一人。钵的两侧,是箱子和文件。

我能听到远处追夫河的流水,和头顶风扇的转动,时间被拉得很长,可我的脑子却一片空白。

我知道,猜叔只给了我十分钟。

犹豫了一会儿,我把手伸向皮箱,就在触摸到把手的时候,金属贴着掌心,冰冷的感觉让我瞬间清醒。

猜叔又不是什么好人,中途离开和背叛没有区别。就算猜叔的势力缩小,杀一个我还是不难的。

我微微起身,看着钵里的自己,从露出半张脸,到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这世界总是这样,你看着面临无数个选择,但往往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等到猜叔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翻开文件,装作很认真地看着。

猜叔伸手在钵里洗了洗,指尖滴落的水在桌面泛起涟漪。

他伸出右手,停在半空。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把手洗干净,在衣服上蹭了蹭,接住猜叔递过来的“善意”。

握手。

“坐下吧。”猜叔对我说道,“我现在和你讲一下这个计划书的事情。”

“我需要你理解我的意思,回去对着那些法律的书,看看条款有没有出错?”

我讨厌学习。

猜叔带我过了一遍计划书后,时间已经来到半夜。屋外比平常更加安静。

结束前,我又看了眼这毫不起眼的钵,特意问了个傻问题,“猜叔,这钵看起来和城里店铺卖的区别不大啊。我们完全可以去找人订做一个。”

猜叔向我投来疑惑的眼神,思索一会儿才明白这话的意思:“买个假的?”

“对啊,反正也看不出来。”

他反问我:“你在中国会因为钱去抢劫杀人吗?”

我赶紧摇头。

猜叔笑起来,手指先是点点我:“你不会,我也不会。”

又对着头顶:“在这片天空下,信仰就是法律。”

信仰是不是法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第二天捧着这个钵,在达邦家家户户前绕了一圈之后,里面填满了大米、粉条、腊肉和槟榔。

我吃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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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纳莫村因森林僧而存在,又不只是这样。看到两个残疾者互相喂饭的场景时,我想,生如草芥,命如蝼蚁,也有一瞬间,人是可以靠帮助彼此活下去的。
沈星星说过,在这片土地上,利他就意味着危险,所以这样的行为太少,旁人看着傻,我们看着觉得珍贵。星星不知道的是,自己即将前往的下一个地点,他将被强制要求帮助所有人,实现任何愿望——
是的,只要对方提出,他必须想尽办法满足。
他就像一棵圣诞树一样屹立在人群中央。
“如果不能满足呢?会有什么后果?”我这样问星星。
他笑了笑,没有问答。
明天晚上21:04,《边水往事》第二季第四篇,许下愿望,来看回答。
编辑:火柴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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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2 04:33 PM | 显示全部楼层

缅北边境:尸体旁,整个村子排队向我许愿 | 边水往事第二季04

 陈拙老友记 天才捕手计划
2026年5月1日 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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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许愿其实是个技术活。

我家附近的雍和宫,是北京最有名的愿望“调剂中心”。

有人许愿高升,一个月后公司从1楼搬到28楼;

有人许愿上985,结果出门打上一辆车牌985的网约车;

有人许愿说这个月一定多赚两千,结果她妈骗她相亲,拿了两千块补偿款;

愿望都实现了,只是方式不太对,或是代价被换了个地方。由此还多了门学问,教你如何给自己的愿望加上一堆限制条件,不给各路神仙自由发挥的余地。

我不知道那些严格按照教程许愿的人成功了没,但我想起了一部很早的电视剧《第八号当铺》。去这家当铺,人许下的任何愿望都能实现,只是要拿最重要的东西来换,天赋、亲情、爱情,不能反悔。

你可能猜到了结局,没人满意地走出这家当铺。不是许愿的方式不对,而是任何愿望被实现的时候,代价早就付过了。

有时候愿望被实现,比没实现更可怕。

今天的故事里,有个特别的人,他带沈星星走进一座村庄,一整个村庄的人都有愿望,他们一个个走到沈星星面前,像对着生日蛋糕许愿。

而沈星星,是那个负责让愿望成真的人。或者说,他是看到“代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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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肆虐的西南季风撤退,连绵的阴雨停止,土地开始结痂,车轮不再陷入泥泞。

山间的野樱花成片盛开。轻盈的粉色,点缀在深绿的森林与暗红的陡坡之间,有一种不真实的美感。

这是金三角最像人间的时刻。

我走出房门,又退了回去,特意往裤子口袋塞了不少药片。之前在纳莫村的经历,让我对蚊虫和过敏,有了阴影。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我坐在汽车的后座,看着身旁穿着一身西装的猜叔,好奇地问道。

这是我第一次看猜叔穿正装。长袖裹住肩膀,还挺好看。

猜叔挥手让孟连发动汽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车。车里是猜叔的其他手下。人不多,只有七八个,都穿戴整齐。每个人的短袖下鼓鼓囊囊。都别着枪。

猜叔左手轻轻抚摸着拉卡帕的钵,对我说道:“去找钱。”

“噢”了一声。没敢多问。

过了一会儿,我低头看着自己发白的牛仔裤,问道:“猜叔,我这穿得不正式啊。我要不要到地方去买身衣服?”

猜叔摆手:“不用。”

我以为的“不用”是指不用换衣服,没想到是我根本就不用参加这次行动。

“你帮忙把这个钵沾点香火气。”说完这句话后,猜叔把钵递到我怀里,让车在城里的一个路口停下,“彼得皮马上就会过来。”

彼得皮就是之前卖给猜叔佛像的古董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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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镇再小,也比达邦热闹。

路边的摊位用塑料布铺开,一排排报废车辆的后视镜摊在地上,镜面发黄,边缘开裂。有人蹲着慢慢翻找,挑来挑去。

再往前,是一堆成捆的干芭蕉,缩成一团的野生菌,还有用竹签子穿起来的蝉蛹。这些东西轻得像纸,在风里互相摩擦。

竹竿上挂着塑料桶,一扎扎尼龙网垂下来,旁边成袋的橡胶密封圈散着淡淡的化学味。

一个孩子拖着比脚大两号的胶皮拖鞋,在路上划出“刺啦”、“刺啦”的响声。

另一个孩子则蹲在我旁边的臭水沟,在漂浮的水面捞出一个用过的避孕套包装袋。袋子在太阳下会反光,他眼里满是新奇。

这时,一辆满是泥浆的棕色皮卡,轰鸣着行驶过来。尘土飞扬,盖过路边支起的铁锅,肉汤浮起一层灰。

“朋友,我们又见面了。”彼得皮摇下车窗,右手食指和无名指合拢,对我友好地敬了个礼。随着身体摆动,他脖子上挂着的木质佛牌,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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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绕过车尾,从另一侧上车的时候,看到车斗被厚厚的遮雨布盖住。

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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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甸是千年佛国,经历过蒲甘、东吁、贡榜三个统治时期。

朝代更迭,战乱不休,导致遗留在民间的古董非常多,基本上就是陶器、钱币、佩刀、佛像、瓷器、鸦片秤砣和雨鼓七类。

其中佛器的存量最大,也最值钱。

上百年的殖民混乱,几十年的疯狂走私,让古董买卖越来越难做。

“那个供器被当做盐罐子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彼得皮在车上闲聊的时候,和我这么说道。

现在,金三角的古董收购,大致分为三个地方。

一个是偏远的古庙周边村落,不被世俗打扰的区域,有可能会出好东西。

一个是矿区深山,伐木挖土的过程中会翻出墓穴。

还有一个就是望族后代,马帮后人。

此刻,站在彼得皮和我面前这个家伙,据说祖上就是土司的侍从。

虽然他竭力装出生活富裕的模样,但是发白的衬衫领口还是出卖了他。

古董收购没有确切价格,成交金额全看双方心理底线。

我看着彼得皮站到这家伙面前,拿着一尊缺了根手指的小佛像说道:“这是青铜饰金佛坐像,如果外貌保存完整,可以给你两千美金。”

“但是它不完整。残缺对于佛来说,就是亵渎。”他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举到男人面前,离眼睛很近的位置。

“我只能给你五百。”

那家伙的拳头握紧,眼睛有点红肿,明显对这个价格不满意:“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他死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绝对不能卖。”

彼得皮拍拍那家伙的肩膀,安慰道:“那给你多加一百美金。”

拉扯一阵,最终以七百美金成交。

上车后,彼得皮脸上露出笑容:“爷爷的匣子,孙子的金子。说的就是这些人。”

见我感兴趣,彼得皮把小佛像递过来:“你要是喜欢就拿去。”

我刚惊讶彼得皮的大方,他紧接着说道:“三千美金就行。”

我摸了摸手里的佛像,质地粗糙,泥点斑驳,加上没有宝石黄金点缀,和之前在早·拉旺那里看到的佛像天差地别,又想到这家伙转手就赚我这么多钱,心里不舒服:“算了,我不太懂这个。”

彼得皮撇撇嘴,把佛像放在自己的座位下:“不识货。”

“一等生漆二等青,三等红泥地里金。这佛像外面起码能卖五千美金。”

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总会不自觉说很多。彼得皮又说了一些专业的鉴定知识,我听得迷迷糊糊。

“我从小就不喜欢历史课本。”我打断彼得皮,问道,“有没有简单点的辨别方法啊?”

彼得皮想了想:“那都是我在这行的经验。”

我正要说那就算了的时候,他又接着说道:“对外行人来说,有个很简单的区分技巧。”

额头有带子的是曼德勒,长得像印度人的是蒲甘,笑嘻嘻的是阿瓦。

“噢”了一声:“这些特征都没有的呢?”

彼得皮笑了:“那就是假货。”

一路上无聊,我就和彼得皮闲聊。他问我在中国,古董都是怎么收购的?

我瞎说:“他们进入墓穴内部的时候,随身会带着一盏灯。”

我把自己出国前最后看的一本小说《鬼吹灯》的故事,简单讲了一下。

彼得皮听完愣住,转头问我:“这是真的吗?”

我扑哧一声乐了,笑着说道:“和你开玩笑的。”

太阳挂在天空,炎热但不灼烧。行驶的道路越来越窄,泥上的汽车摇摇摆摆。

“猜叔说让我跟着你,让钵吸收点香火。”我说回正事,问这次出来要做的事情,“这是什么意思?”

彼得皮和我解释:“人们跪在地上,向钵祈祷,许下的愿力就是香火。”他冲我眨了下眼,“香火是实现愿望的。”

说话间,一棵巨大的榕树出现在眼前。彼得皮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座的包里,拿出一件衣服,给自己换上。

白衬衫,黑短裤。我见过。

缅甸政府外派到金三角各个村落的技术人员,都穿着这服装。

察觉到身旁疑惑的目光,彼得皮一边挂档,一边对我说道:“虔诚的村子会在中央摆放香火台,供奉他们这片土地的守护佛。”

“我们得在香火台上摆放这些。”彼得皮指了指我怀里的钵,又指了指座位下的佛像,“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明白了:“所以我们要装作政府人员,这样才能取得他们的信任。”

没想到彼得皮摇头,对我说道:“不是假装,我就是政府工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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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过大榕树,就来到村口。

吊脚楼的梁柱,缠绕着几圈尼龙绳,用来勒住快要脱落的芭蕉叶屋顶。窗户没有玻璃,塞着用完的化肥编织袋。挡风。

“能够提供香火的村子那么多,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开这么久的车,来到这里吗?”彼得皮问我。

我摇头。

“做我们这行的,有句话叫‘贫穷点燃香火’。”彼得皮放慢车速,摇下车窗,让周围的一切清晰起来。

“越贫穷的地方,信仰就越虔诚,香火就越旺盛。”

我扫视一圈,发现和平常见到的金三角村落并没有太大不同。

一样的破败、老旧。除了地上坑坑洼洼的炮弹深坑,和倒塌的竹屋木楼多了一些。

彼得皮看了我一眼:“你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太短,还不知道该怎么样分辨贫穷。”

说完,他冲我侧了侧头,示意我看向右上角的方向。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躲在树荫下躲避太阳。他抬起右臂,在自己的胳膊上不停舔舐。

“他受伤了?”我问道。

彼得皮说不是:“这个村子居住的都是拉祜族,是金三角的少数民族。”

“因为民族问题,这里经常会变成交战区。混乱和贫穷,让这个村落的食盐很紧缺。没钱赚,卖生活物资的小贩都会选择绕过这里。”

“这家伙应该是刚出完汗,舍不得丢掉身体里的盐分。”

他的手靠着车边,身体微微前倾,对我说道:“真正的穷,不是没钱,而是要用尽一切办法来维持生命。”

彼得皮是这里的常客,车辆经过的时候,从路边村民的眼神中可以看出。里面有愤怒、麻木、哀求,唯独没有戒备。

车子停在一间最大的吊脚楼前,刚熄灭发动机,就有一个老人从屋子里出来。

看着是村长模样。

他见到彼得皮的第一眼,就快步上前,对着彼得皮诉苦。

彼得皮在一个月前,来到这个村子进行技术培训,帮助当地的村民翻种农田。可是前段时间,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把还没成型的咖啡幼苗完全摧毁。

村长比划着双手,说一袋那么珍贵的化肥,放进土里还没有两天,就全部没了。

随着村长的声音越来越大,周围聚拢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每个人都在抱怨心疼自己的田地,说不种植罂粟的这段时间,生活变得非常困难。

彼得皮安静听完,没有过多的话,而是转过身去,把皮卡上的遮雨布拉开。

他车斗里载着一袋袋的新种苗和化肥露了出来。

因为长期砍伐和战火洗礼,导致这村子附近的山体不保水。水质浑浊,小孩常年饮用,容易被寄生虫感染。许多人成年后,都只有一米五的身高。

为了喝到干净的水,当地村民需要花四个小时去深谷背水回来。

彼得皮指着颜色不同的编织袋子,对村长和周围村民说道:“这些是明矾,放一点到喝的水里,就可以过滤不干净的东西。”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同一时间合十双手。

接下来是繁琐的统计和分配环节,我待着有点无聊。就在这时,我听到有声音传来,像是一种乐器,我没听过。

音调缠绵,感觉是深夜里,山林徘徊的冷风。

我问彼得皮这是什么?

彼得皮说是葫芦笙。

葫芦笙是拉枯族的传统乐器,用一支干枯的葫芦和几根细竹管组成。

他告诉我,拉枯族在祈求生命不要消失的时候,会吹响葫芦笙。

“村子里应该有人快要死了。”彼得皮和我说道。

和我解释完,他又坐回皮卡边,和村长一起给村民分配咖啡苗。

出于好奇,我顺着声音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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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栋位于村子边缘的竹楼里,围着一些人。

竹楼四处漏光。中央,有一个嵌在地板上的木框土坑,正燃烧着微弱的火苗。

是一个火塘。

森林里常年潮湿,火塘里的烟火能烘干地板和梁柱,腌肉驱虫。

金三角许多地方的人们,认为火塘里住着祖先,因此火不能熄灭。白天一般用草木灰覆盖,保持火种,晚上则要加柴取暖。

火塘里的木料已经烧成灰烬,烟雾把天花板熏出焦油。而在火塘边躺着一个男人,全身赤裸,皮肤干燥红肿,肌肉不停地剧烈抽搐,汗水从毛孔涌出。

看着像一条被人钓上岸的草鱼。

而在男人的脚边,是一个不停流泪的妇女,就是她在吹响葫芦笙。

女人的左手边,一个黄色的麻布袋上,坐着一个男人。枯黄的长发用红色绳子扎起,手上握着一个青铜小象,闭上双眼,念念有词。

我看了一会儿,就知道这是当地的巫师。巫师也叫巴登,通常行走在森林的村子间,不与人接触。个性孤僻,无儿无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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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巫师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树根,丢进火塘。一股辛辣酸涩的白烟出现,在空中旋转。

接着,他用那双干裂褶皱的手,把旁边的红泥,涂在男人脚踝,低声唱着当地方言。

然后,巫师从腰间扯下一根尼龙绳,飞快系在男人手腕,使劲捆绑,勒出一道印记后,用刀划破手指,鲜血一点点滴落。

最后,他起身拿了一碗水,从火塘坑里抓出之前扔的树根,混着草木灰搅进水去。

巫师先把水碗放在男人耳朵边上,然后左手捅进嘴巴,深入喉咙。看到男人四肢有了动静后,迅速把水灌进去。

本来看着没有力气的男人,在喝下这碗救命的药水后,开始挣扎。咳嗽,嘴角不停吐着沫子。和金鱼吐泡泡似的。

就在我以为要把人救活的时候,男人的四肢冲动幅度越来越小,眼球转动的频率越来越慢。

巫师抬头,对着女人摇了摇。

女人吹着的葫芦笙更响了。她转头看向另一边。一个小女孩从角落钻出,手里拿着一小袋长豆角和大米,不停抽泣着递给巫师。

巫师掂量份量,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我看着面前这个渐渐要消失生命体征的男人,总觉得这些症状和我之前在拉卡帕那里见过的几个人很像。

拉卡帕说这是疟疾,蚊子传播的森林病。我以前在电视上听过这个病,但是现实中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边回想着,边迈步离开竹楼。转身插兜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

我摸到口袋里的药片了。

消炎药、抗生素、胃药和感冒药,还有当地人称为“白石头”,产自中国的双氢青蒿素。这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

我看着眼前这一小块的铝箔塑封板,又看着地上的男人,觉得这下麻烦了。

我不是医生,甚至连感冒药的种类都分不清楚。我只是觉得有可能是疟疾,并不能完全确定。如果救活还好,救不活的话,我就摊上事情。

赔钱我认了,万一要赔命呢?那我还认不认?

我也知道,人都快死了,一小片口服药不可能救活。这玩意儿一般要连吃三四天才能见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说在金三角,就是在国内我也不敢帮忙。

我权衡利弊,完全没有这么做的理由。除非脑子进水。

可是。

我深深叹了口气,看着用手掌不停擦拭男人嘴角的小女孩,正使劲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悲伤时是这样的。你越告诉自己不能哭,你就哭得越厉害。

小女孩的眼泪不受控制,一滴一滴地砸在男人额头。

“哎。”我又深深叹了口气。

我在大学里养过一只小母猫。她第一次生仔的时候,一只都没有活下来。她看着自己的孩子一个个没了气息,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能一次次地朝我叫唤。

死马当活马医了。

可惜,和我预想的一样,男人没有救活。

而我呢,在巫师说“这都是外乡人的罪孽”的时候,被愤怒的家人推搡。争吵过程中,我的脑袋不知道被谁在身后敲了一棍。

火塘里燃烧的火星,蹦到空中,溅入瞳孔。从内而外的听到一阵爆鸣,就像是有人在我的身体里面切割钢管。

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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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2 04:3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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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重新醒来的时候,还是在这个竹楼的火塘边。如果不是脑袋实在疼得厉害,身边围着一大群人,面前还躺着一具尸体的话,我肯定以为自己在做梦。

耳鸣得厉害。

“你是怎么想的?”我耳边“嗡嗡嗡”的蚊子少了一些后,终于能听到说话声音。

我侧头看过去,彼得皮正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声带说话艰难,我努力尝试几次后,才能张口。

隔了一会儿,我问彼得皮:“我能怎么办?看着他就这么死了吗?”

彼得皮低头,认真想了想,说了句和我问题无关的话:“每个人都想活下去。”

见我醒来,周围的村民渐渐停止交谈,纷纷把目光看向我。

我注意到那个小女孩,她的目光始终盯着地上死去的父亲。看着就像是一个被人丢在衣柜深处的布娃娃。

“他们怎么说?”我见气氛渐渐凝重,赶紧倾斜身体,对着彼得皮小声问道,“我要赔多少钱?”

彼得皮看着我,眼神里有不忍心。顿了顿,他才说道:“不是钱的事。”

“那个巫师离开前,说是你害死了这家的男人,要他的家人让你一命换一命。”

这话听的我毛孔扩张,心脏狂跳。手脚都有点软了。

一会儿后,彼得皮突然乐了,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不是喜欢开玩笑吗?”

我想锤他一拳,但是手臂使不上劲。只能狠狠骂了一声。

彼得皮接着说道:“在你昏迷的时候,村长和其他人商量过了,只要你帮助村民实现心愿,他们就会让你离开。”

“本来我只要给些免费的种苗和化肥,就能让村子付出香火。”彼得皮摇头叹气,指着我说道,“额外的这些钱我可不认啊。”

我点头,心里想的是怎么找猜叔报销费用。

Sanda-Waing,中文直接翻译是掏心窝子的集会。简单来说,就是火塘祈愿。

我问彼得皮要怎么做?

他递给我一张纸和一支笔,把钵和佛像,以及其他带来吸收香火的古董放在我周围,围成一圈,对我说道:“很简单,你记下他们想要的东西就行。”

我坐在地上,盘着双腿,纸张平放在膝盖间,手握着笔。

我原本以为这些村民会说想要美金,想要帮忙修建房屋,想要很多很多的大米,直到第一个中年男性来到我面前。

他脱下鞋子,双手捧在手心,对我说道:“鞋烂了,脚就要烂。脚烂了,就进不了森林。这片红土地就会把我给吃了。”

我一下子不明白他是要什么东西?

彼得皮在旁边对我说道:“他就想要一双新鞋子。”

我愣了愣,在纸上写下:一双能穿久一点的鞋子。

“我想要颜料,有很多颜色的颜料。”一个老人走到我面前,低下头,对我说道。

他说自己这个年纪,不再追求生,而是布局死。老人有一口棺材是黑色的,他想要在上面涂一些鲜艳的色彩。这样死了以后,下辈子就能有全新的生活。

我又愣了愣,在纸上写下:一些不同颜色的颜料。

一个男人想要止咳药,他咳嗽了好久,吃了森林的草药都没有作用。他说自己的每一声咳嗽都在透支剩下的生命。他很努力憋住气息,不让自己咳嗽出声,认为这样就能让病痛不那么快侵蚀身体。

另一个男人脱下短袖,给我展示他的身体。他说自己的衣服破了,是用河里捡来的钓鱼线缝补的。这些鱼线勒得他肩膀疼,一条条紫黑色的印记出现在我眼前。

我问他想要衣服吗?

他摇摇头,说新衣服太贵,自己想要可以不那么痛的线。

一个妇女捧着见底发黑的小陶罐,打开给我看。她说自己的猪油已经吃了好久。每次炒菜时,她都是用一根野鸡羽毛轻轻蘸点,在锅底扫过。

她问我能不能带来一些猪油?

最好能有她手里的陶罐这么多。

还有另一个妇女,说自己洗澡都是用野果,洗完身体会很痒。她曾经在别人那里试过肥皂。

我又愣了愣,在纸上写下:一块肥皂。

顿了顿,一字上面加了一竖,十块肥皂。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我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块蛋糕。许愿的生日蛋糕。

临近深夜,人群渐渐散去。

彼得皮让我把纸张交给他:“我现在回去一趟,帮你把这些东西买好。明天再回来找你。”

我看着外面的夜空,身旁的死人和燃烧的火光,紧张地问道:“我能一起回去吗?”

彼得皮摇头:“你现在要供养香火,而且村长他们不会让你离开的。”

等到车灯的白光渐渐熄灭,我度过了人生中最煎熬的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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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觉得很多故事都是假的,一个女人怎么会为了等待自己的丈夫回来,而变成一块石头呢?

直到我不停望着村口,想要看到一辆棕色的皮卡出现在地平线。

万幸的是,彼得皮没让我等太久。

古董佛器被放在村子的香火台上。

香火祭坛由几块青铜残片搭建,台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焦油。那是十多年焚烧木头留下的痕迹。

台上没有金银,只有一只边缘磕碰的木碗。碗里盛着清水。

村民们蹲在土里,形成一条缓慢移动的长蛇。

轮到自己时,就跪倒在地,磕头诵经。

快的三分钟,慢的五分钟。

祈祷结束的人绕过香火台,伸手洗过清水,来到我面前,接受属于自己的礼物。

“咔嚓”我听到后面传来拍照的声音。

转头一看,彼得皮正拿着手机。

“你这是干嘛?”我觉得奇怪,问彼得皮。

彼得皮把香火台上的古董挨个拍完后,说道:“我要是不留点证据,这些古董怎么卖给别人?”

“有香火和没香火,可是差了不少价格。”

等到最后一个人跪拜结束,彼得皮和我把古董佛器搬回车里的路上,我问彼得皮:“我现在还是不明白香火到底是什么?”

彼得皮很认真地对我说道:“这片土地留下的物件,上面残留的力量会用来帮助这片土地。作为交换,人们提供的信仰能够帮助他们获得更好的生活。”

“没听懂。”我实话实说。

彼得皮笑道:“这都是说给客户听的话,其实我也不懂。”

“我就知道沾了香火的古董,能卖出更高的价格,就能赚更多的钱。”

准备离开村子的时候,村长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参加葬礼?

我想了几秒钟,就点头同意。

金三角温度高,尸体不及时送进土里,很容易腐烂发臭。

那具我现在还不知道名字的男人尸体,没有棺材,只有几张散发着霉味的麻袋紧紧缠绕。

昨晚,男人的妻子带着女儿过来祈愿时,两人一起要了把柴刀。女孩说自己父亲的刀子很薄,容易割伤手。

我本来想要送给这对母女一个棺材,让她们好好安葬男人,但是彼得皮阻止了我的想法。

他说如果这样,这家人可能会被村子里其他人排斥。

我稍微想了想,也就明白了。不患寡而患不均。

送不了棺材,我只能送几根蓝色的尼龙绳。绳结勒在袋口,也算是有了新衣服。

四个村民各拽住麻袋的一头,脚踩在布满红泥的路上。走到村口那棵巨大的榕树下,挖了个浅坑。四人同时松手,“咚”的一声。

尸体坠地。

没有任何想象中的仪式,敲锣打鼓,吹拉弹唱,什么都没有。只有妻子和女儿沉默的,用手,把刚刚挖出来的新土,一点点盖上去。

整个过程很快,村民离开的脚步,比我在国内参加婚礼,吃完酒席上的龙虾后,离场速度还要快。

坟头没有石碑,小女孩和母亲静静站立许久。之后,小女孩从旁边的林子里找了一棵野山奈。放在父亲那片土地的上方,就当作是纪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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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远远地站在一旁,准备要回去的时候,小女孩突然跑过来,递给我一个小木板。上面有一行缅文,歪歪扭扭。看着是她用刀子刻出来的痕迹。

“诶。”我尝试着读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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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是什么意思?”回去的路上,我把木板展示给彼得皮看,问他。

彼得皮告诉我,诶是这个小姑娘的名字。

“她还会写自己的名字?”我有点惊讶,这么贫穷的村子里,下一代还有文字存在。

彼得皮踩着油门,对我说道:“这个村子的女性都只有一个名字,就是这个诶。应该是她妈妈教给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名字的话题,勾起了彼得皮的兴趣,他对我说道:“其实我的真名不叫彼得皮。”

“猜到了。”我说这根本就不像是缅甸名字。

彼得皮问我:“那你知道彼得皮三个字有什么意思吗?”

我摇头。

“你懂不懂那些白人说的话?”彼得皮又问我。

我点点头:“稍微能听懂一些。”

彼得皮笑了起来:“那你应该知道,彼得皮是古董的意思。这是我以前在政府工作的时候,和一个白人学的。”

我愣住,脑海里疯狂思索这方面的英文单词,发现没一个对的上号。

彼得皮说不可能,停车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母:

Antique。

他手指划过墨水,对我说道:“彼得皮。”

我没忍心嘲笑他的口音,只能笑着说道:“看来你这个白人老师来自西海岸。”

可惜彼得皮听不懂我的笑话,他问我:“西海岸什么意思?”

说完,彼得皮自己想了想:“我们的西边是印度。你说他是印度人?”

“差不多这个意思。”我连忙终止这个话题。

我在车子快进城的时候,对彼得皮说道:“下次你回去那个村子,可以叫上我。我买点东西带给他们。”

彼得皮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不会去了。”

看我疑惑的眼神,他反问道:“你不知道人们供奉香火,但在三年内只能实现一个愿望吗?”

三年供奉的香火已经被取走了,这个村子就没用了。

约定好的时间猜叔没有出现,可能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我不想坐陌生人的车子回达邦,只能在彼得皮家里借宿一宿。

我原本不想麻烦,准备在酒店开个房间。但是城里临时戒严,说是有冲突。我怕运气不好,半夜睡觉有人进来把我绑了,觉得还是当地人的房子安全点。

彼得皮带我回家的时候,说顺便让我帮个忙。

房子是废弃工厂改建的,又大又破。里面有好多房间,最大的一间房住着他的父亲。不知道生了什么病,躺在床上不能起身。

我要帮的忙,是扮演彼得皮的政府领导,这次过来他的家庭问候。在彼得皮给父亲讲一些工作内容的时候,我在旁边yes”、“yes”就行。

我本来担心自己的“扮相”不太像,但不知道彼得皮是怎么铺垫的,熟练的英语,让彼得皮父亲脸上挂着笑容。他说谢谢中央政府的帮助,如果不是政府免除了自己的治疗费用,他不可能这么多年一直都有药吃,肯定早就死了。

我忍不住看了彼得皮一眼,心说现在中央政府公务员福利这么好吗?

但当着他父亲的面,我只顾得上陪着笑容,嘴巴不停的yes”、“yes”。

夜深,月亮在窗户外高高悬挂着。

彼得皮说其他房间没有整理,很脏住不了人。让我跟他一个屋子睡觉。

他的床和我的不同。床板四周有包围,可以完全裹住身体。近看远看,都像没有盖板的棺材。

我躺在床上,彼得皮隐藏在棺材里,只能听到声音,看不到身影。

就像是大海望着丘陵。

“在你们中国人看来,贩卖香火是一件不可饶恕的事情吗?”

没等我回答,他又继续问道:“如果Ta真的在那尊青铜佛像里?为什么就这么看着我,把Ta的信仰卖掉换钱呢?”

Ta会原谅一个因为生活而丢失虔诚的孩子吗?”

对于夜晚的男人,很多说出口的疑问,其实并不是在寻求解答。当然,我也给不了答案。

我有点认床,迷迷糊糊中,听到有“咔咔”、“咔咔”的轻微杂声传来。我开始以为是老鼠在角落啃噬食物,但是听久了发现声音来源就在耳边。

我转头望去,看到月光下的彼得皮正半坐着,拱起身体,手里拿着小刀,在床板内侧不停划拉着。

我不敢出声,悄悄地侧过身体,眯起眼睛,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彼得皮像是在写什么东西,时不时低头,时不时抬头。

第二天的早上,我故意起得晚了点,等彼得皮出门照顾他父亲洗漱吃饭的时候,才悄悄过去查看。

床板内壁四周,刻满了缅文。这些文字就像是一棵巨大的榕树埋在泥土里的根茎细丝一样,绵延千里。

我是文盲,不认识几个字。开始我以为是佛教经文之类,很多信佛的人会在房间墙壁或者书桌上刻字,以阻挡外界的罪孽或者镇压自身的恶念。并不稀奇。

正准备离开房间,我看到床板内平躺着的刻刀上方,有一些新划过的痕迹。细碎的木屑还留在附近。

这几行字我似曾相识。

想了一会儿,掏出口袋里的小木板,对比着看了三遍。确实一模一样。

是十几个“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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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边生活过一年多,我知道当时人的佛教信仰是关注自身,对他们来说,记住别人的名字是件麻烦事。

但这里除了“诶”,还刻满了供奉过香火的其他村民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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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一个有着虔诚信仰的人来说,靠贩卖别人的信仰为生,在黑暗里抚摸上那些名字的时候,彼得皮在想什么呢?

我不知道。

正如我说不清,沈星星曾经在金三角遇到的这些人,在想什么——

被猴子救过命的人,一辈子无儿无女,只养了3个猴儿子,但他为了谋生,最终做的生意是买卖猴脑;

为了赚钱什么都做,什么都出卖的情报贩子“条狗”,他的梦想只是去到晚上没有枪声、没有炮火的地方;

……

今天,《边水往事》第二部的首次连更告一段落,下一次更新前会在天才捕手计划公众号上预告,五一假期愉快!我们5.7号周四见。

编辑:火柴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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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7 05:53 PM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花5000美金买通4个运动员作弊,结果他们认真商量后问我:要杀谁? | 边水往事第二季05

陈拙老友记 天才捕手计划
2026年6月16日 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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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在一个没有规则的地方,人们会用什么做决定?

我问边水往事的作者沈星星,他说:越是没有规则的地方,人们越会用原始的东西做决定——拳头、赌注、代价,或者一场胜负。

我说,那不就是比赛吗?

沈星星说,是比赛,但你最好祈祷,搭上去的不是自己的命。

在今天推送的故事里,沈星星和猜叔就遇到了一场这样的怪比赛——在金三角森林里举办,最奇怪的运动会,唯一的规则是不能杀人。

有人要用比赛结果做一个重要决定,而且押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结果,难度差不多相当于国足拿世界杯冠军。

沈星星明知道赢不了,但他也不能输。

我问他,那你最后怎么办?

他说:那就别再当赌徒了。想办法把牌桌掀翻,当发明游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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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还躲在森林背面,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哥,猜叔叫你起来了。”孟连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当我揉着眼睛下楼的时候,发现猜叔已经坐在桌边。

“换上试试。”猜叔见到我的第一眼,就指着桌子上全新的隆基说道。

“猜叔,我喜欢这条蓝色的腰带。”我勒紧裤腰,隆基稍微有点松,回金三角的日子,我瘦了不少。

穿戴整齐,我问道:“猜叔,怎么突然给我买衣服啊?”

猜叔微笑着看我,反问着回答:“你们中国人不是讲究新年穿新衣吗?”

我这才想起来,马上就到元旦了。“谢谢猜叔。”我赶紧说了句。

猜叔哈哈笑了声,递给我一把看着有些年岁的黑星手枪:“今天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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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上车,孟连当司机,我坐副驾。猜叔在后座一路无话,似乎有心事。

车子行驶到大其力的主干线,这是来往仰光的必经之路,我们停在路边等了小半个小时,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迎着尘土出现。

商务车停好后,司机先下,快速绕到后座开门。

见到这一幕,猜叔瞟了前排一眼。我见孟连完全没反应,赶紧拉开车把手,复制对面这个流程。

商务车里钻出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年轻消瘦,带着笑意。

猜叔下车走过去和男人拥抱,笑道:“欢迎来到我的家乡。”

男人跟着笑,调侃道:“猜,你穿自己国家的衣服,可比你穿西装Natrue多了。”

猜叔回答男人:“毕竟那是第一次见到你,我总要穿着正式一些。”

男人指了指猜叔的隆基,笑道:“那看来现在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猜叔露出更加洋溢的笑容:“当然,我的朋友。”

男人把视线转到我身上,眼睛上下快速扫了一圈:“这位小朋友上次聚会没见过啊。”

猜叔简单说了声:“他之前有事没参与。”

“那真是太可惜了,聚会还是挺有趣的。”

我露出傻笑,没有接话。老板之间都喜欢关心对方的手下表示友好,实际并不在乎,我早就习惯。

见话题很快从我身上转移,我把目光投向对面的司机上。

那家伙看着比我壮多了。黝黑的皮肤,笔直的站姿,应该是军人。他察觉到我的视线,回应了一个眼神,目中无人。

气得我悄悄挺直身板,把腰间的手枪露出来。

“我期待今天有不一样的happy times。”年轻男人说完最后这句话,我们重新上车。

路上,猜叔说男人叫索提拉·班纳·西索瓦,“他刚刚从外国留学回来,是柬埔寨国家银行在缅甸的新负责人。”

我附和着“噢”了一声。

猜叔接着说:“西索瓦是柬埔寨王室的姓氏。”

我再次“噢”了声,官二代啊。没话接话:“他看着挺亲民的。”

“嗯,他对水电站的项目很有兴趣。”猜叔笑了笑,反手从后座甩给我一个布袋子。

我腾出左手揉了揉。沙沙的摩挲声音,一听就是美金。打开一看,满满当当。

但大部分都是小面值,十块,二十块。

我疑惑地望向猜叔。

猜叔问我:“听说过珰珰运动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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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三角有个很特别的职业,当地人叫阿莫别,大概意思是洗去身上的尘埃。

婚丧嫁娶、祭祀祈福、病痛苦难。富裕人家需要获得上天的祝福或者帮他们吸收苦痛时,会雇佣阿莫别。

打个比方,当你得重病想要获得救赎,你给阿莫别一个代表自己的物件,可以是佛牌也可以是一粒金子。阿莫别在远离人流,偏离道路的森林里徒步行走,赤身裸体,不借助任何外在工具。

途中所经受的折磨苦痛,就是阿莫别替代你承受的伤病。

用中国人的话说,就是“消灾”和“祈福”。

这条没有路的路,当地居民叫蛇蜕路。走完蛇蜕路,意味着你洗净过去,如同蛇蜕去旧皮,获得新生。

“阿莫别一年只会走一次。当你选中自己的阿莫别后,这一年的生活开销都由你承担。”猜叔在车上告诉我,“珰珰运动会,就是阿莫别展示自己的舞台。”

“一年不走路,走路吃一年?”我对猜叔说道,“这听着挺轻松的啊。”

猜叔看了我一眼:“金三角没有轻松的工作。”

猜叔说徒步穿梭在金三角丛林深处,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沼泽、蚊虫、猛兽、淡水、迷路、地雷,每一样都可能让人失去生命。

人无法对自己生活外的东西产生真实的恐惧。直到猜叔对我形容:“等你被上百条蚂蝗咬屁股的时候,就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了。”

我稍微想象一下,在车上扭了扭身子。

猜叔又说,阿莫别需要长期的专门训练。金三角最会训练阿莫别的人,叫敏图,也是珰珰运动会的举办者

说话间,汽车来到一个村庄。

村子建在河边,村口有一座泥土砌成的雕像。躬身低头,躯体前倾,伫立在森林之中。没有脸。泥纹勾勒出肌肉,死死锁住前方那条漫长而坎坷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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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几根木头拦住去路,挂着枪的年轻男人轻轻敲打车窗。

等我摇下窗户,一块木牌举了起来。上面是用中、缅、泰、英四种语言写的文字:一辆车10美金。

“金三角还有停车费啊?”我这才明白猜叔给布袋子的原因。

这还是我第一次在金三角的农村,见到如此多的汽车。密密麻麻停在一块空地。

“看来你们这几年的经济发展很不错啊。”索提拉下车后,四周扫了一圈,对猜叔说道。

猜叔点头:“所以大家的用电需求会越来越旺盛。”

离得很近,索提拉应该听到了,并没有接话。

村庄的中心有一座三层水泥楼,白墙外用缅语写着一句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人吃森林,森林吃人。

我们到的时候是中午,刚好赶上饭点。这个村庄的一切行为都要付钱,交了每人100美金的午餐费后,我们落座。

长方形餐桌围成一圈,摆在楼房外的空地上。每桌一个燃烧的火锅,用砖块当作底座。奇怪的是,锅里没有肉。

我正想人均100美金的餐标会吃点什么的时候,就看到猜叔说的敏图,珰珰运动会的发起人站在中央。

敏图黑瘦,裸露的皮肤下有一条条明显的肌肉纹路。他向四周鞠躬后说道:“谢谢大家来参加这次的珰珰运动会。”

“运动会明天开始,我们先玩一个游戏。”

敏图说完这句话后,一个接一个的年轻男人光着膀子走过来。每个人的长相差不多,区别是额头上用黄色粉末标记的数字。

这种黄色粉末叫做塔纳卡,是缅甸的国民药膏,主要是防晒降温,控油护肤的作用,男女老少都会涂抹。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它这个用途。

我快速看了眼队伍的头和尾,1和50。这里有50个阿莫别。

敏图的个子不高,在上半身赤裸站立的人群中,因为穿着衣服而特别显眼,他说道:“我们这次用斗鸡的胜负,来决定大家选择阿莫别的优先权。”

敏图说完,就让人把关着斗鸡的笼子,挨个绕过餐桌。供人挑选。

猜叔排在第一位,他让索提拉挑,但是索提拉的意思是客随主便。猜叔仔细观察一圈,选择了一只。

金三角的斗鸡比较血腥。这些鸡因为常年喂食当地的野果,导致性子暴躁。鸡脚绑着锋利的刀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两两对决,胜者晋级。

随着一声哨响,公鸡的脖颈撑圆,羽毛炸开。斗鸡从平地跃起,啄向对面,像两团爆开的便宜烟花。没那么多鲜艳的色彩,只有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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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扑闪,都有带血的羽毛掉落。

随着比赛进行,我发现原本坐着的人群,纷纷站了起来。铁刀撕开皮肉,鲜血滴落泥土,暴力把场面炒到火热。

我们运气很好,猜叔选择的斗鸡活到了最后。

我以为接下来的环节,是由我们这桌挑选阿莫别了。没想到开场小游戏结束,敏图指挥手下在中央烧起一大锅水。

等水升温,敏图一手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另一只手抓起冠军鸡。刚结束战斗的斗鸡伤口还渗着血,就被脖子一扭,刀刃一划,血瞬间喷涌落在地上。

很快,斗鸡被宰杀清洗,切割成一块块的鸡肉出现在我们餐桌。

索提拉用筷子夹出一块刚刚还十分鲜活的鸡肉,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送进嘴里。认真地咀嚼。

品尝好一会儿,才对着猜叔竖起大拇指:“我喜欢胜利的果实。”

等大家吃肉到一半,敏图来到中央,手里端着一个木盘子,对着大家说道:“明天就是运动会,按照以往的规矩,为了让运动员更加用心地比赛,大家要给点彩头助兴。”

停顿下:“选择自己想要的阿莫别,给100美金的鼓励就好。”

“这5000美金最后都会给到冠军。”

因为我们斗鸡获胜,拥有第一个选择阿莫别的权利。

我赶紧掏钱放在敏图递过来的木盘子上,索提拉扫了一圈,随手指向身材最为健硕的7号,说道:“7是我的幸运数字.”

在7号朝着我们走过来的时候,忽然有个声音传来。

“这有什么意思?”

说话的是一个戴着单边眼镜的中年人,正靠着椅背说道:“敏图教练你不打算开个盘口让我们玩一玩吗?”

敏图顺着声音看过去,摇了摇头:“耶突,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应该知道我的规矩。”

顿了顿:“赌博会让阿莫别陷入金钱的漩涡,这违背了我办珰珰运动会的初心。”

耶突听到这话,坐直身体,双手合十回答敏图:“我非常崇敬敏图教练你的纯粹。”

说完,忽然嗤笑了一声,咧开嘴看向猜叔:“我只是看猜今天的运气不错,随随便便选了个鸡都能拿第一,就想着帮他开个盘子赌一赌。”

“说不定还能赢点养老钱回去?”

耶突扶了扶左眼的眼镜架,对着猜叔挑眉:“对吧,猜?”

耶突的话音刚落,我身旁的孟连就要站起来冲过去,被猜叔一把按住。

猜叔张嘴笑了,看着耶突说道:“看来你最近生意发展得不错,说话的声音都大了不少。”

耶突耸耸肩膀:“猜,我只是好心提个建议。”

见到这一幕,我也不能沉默,对着耶突大声说道:“你他妈怎么话这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场运动会是你办的呢?”

耶突看着猜叔的目光瞬间转移到我这里,他身旁的寸头小弟立刻起身。

这种时候可不能怂,我跟着站起来,对着寸头挥手:“来。”我赌他们不敢在这种场合真的动手。

寸头刚走出一步,果然被敏图的手下拦住。

敏图看着耶突,皱眉说道:“这是我的村庄。”

耶突再次对着敏图合十双手:“抱歉,敏图教练。”

索提拉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小插曲,等到敏图走到其他桌收彩头的时候,才对着猜叔说道:“猜,这片土地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安全啊。”

猜叔想了想:“生活不就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过程吗?”

索提拉笑了,他微微点头:“有趣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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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猜叔陪索提拉喝酒玩乐。夜晚的村庄,似乎因为篝火和应酬,显得不那么空洞。

索提拉的左手边,正跪着一个额头写着7的阿莫别。7号仰起脖子,脑袋顶着一个打开的酒坛子。

索提拉没酒了,就用空酒杯在酒坛里勺一口。

不止是7号,在场的每一个富商,都由自己挑选的阿莫别服务。

我觉得这很好笑,明天就要参赛的运动员,此刻匍匐在地,头顶酒坛。

孟连问我:“哥,你笑什么呢?”

我刚要回答孟连,左眼挂着眼镜架的耶突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对着猜叔问道:“猜,我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说话稍微热情了点,你不会放在心上吧?”

还没等猜叔回话,他调转方向,对着索提拉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位朋友好像不常来我们这里?”

索提拉先是看了眼猜叔,然后才举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耶突笑了笑,对着索提拉稍稍弯腰,就回去自己的位置。

一次可能是私仇,两次就是世怨。

我趁着索提拉和猜叔喝酒聊天,没忍住好奇,侧身轻轻问孟连:“那家伙是什么人?”

孟连脸上被酒染红,对着我低声说道:“耶突原来负责帮我们出货,后来被塔布拉过去,现在在帮他做事。”

“塔布?”

“哥,你忘了?”孟连帮我回忆,“之前在早·拉旺家门口见过的那家伙啊?”

“脸长得像秃鹫的那个?”我想起来了,“你说他是我们这儿最大的走私商。”

孟连点头:“对,这王八蛋现在搭上红袖军的老大,我们根本动不了他。”

我刚想问红袖军又是哪里的势力,见索提拉把酒杯放下,害怕被听到,只能终止话题。

安静了一会儿,索提拉夹着一块猪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微微皱眉。

猜叔时刻关注着索提拉的神态:“怎么了?这肉不符合你的饮食习惯吗?”

索提拉点点头:“我觉得还是中午的鸡肉好吃。”

说完,他眼睛盯着猜叔,语气缓慢但又清晰的说道:"You'll make sure I keep winning,won't you?"

突如其来的全英文,让猜叔懵了,他可能没懂意思。

我发现,索提拉虽然经常蹦出一些英文词,但用标准的英音腔调说整句时,显得格外冷硬和不容置疑。

没等猜叔为难,我立刻凑过去,这时候对着投资人,不想承诺也得承诺:“当然,这是我们的地盘,猜叔会保证您在我们这里永远都是胜利者。”

索提拉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他看着猜叔,举起手里的杯子:“我已经开始期待明天的比赛了。”

猜叔边喝酒,边用余光看着我。

我立刻会意,借口自己上厕所,离开了座位。

等了一会儿,猜叔终于走出来。

“刚才索提拉那那句话的意思,是要让7号赢下明天的比赛,对吗?”猜叔见到我的第一句话。

我冷汗有点下来了,点头。

喝了酒的猜叔,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他看着我的眼睛,和头狼似的:“那你现在就去找敏图,想办法让7号赢。”

我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点:“猜叔,要是敏图不同意怎么办?”

说着,猜叔一只手搭住我的肩膀,微微靠近,声音是刀子划过金属:“话是你说的,承诺是你做的。”

“如果7号赢不了,你也别回达邦了。”

看着猜叔的背影,我真想抽自己一嘴巴。混口饭吃而已,这么积极表现干嘛?我不会天真到以为猜叔说的不用回,是真的“不回”。

我站在门外,看着猜叔重新换上笑脸走进酒局,感觉风把皮肤一吹,酒气彻底散了。

我这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敏图在哪。

幸好猜叔考虑到这一点,没多久就让他选择的阿莫别出来,是18号,18号阿莫别看着年纪小,也不精壮,猜叔可能就是觉得这个数字吉利才选的。

18号说敏图的住所在村子尾巴,走过去需要十几分钟。没有路灯,我拿起随身带着的手电筒,在黑暗中照出一条光路。

我盘算着,或许可以从18号嘴里套出一点敏图的信息,但不能直接发问,得找个不惹人怀疑的切入点。

我想了想,问18号:“你是怎么进入这一行的?”

意外的是,18号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伸出右手,平摊在我眼前。

我一时间没明白。

等了几秒,18号把右手上举,五指张开:“你不是我的主家,一个问题要5美金。”

“我是猜叔的人啊。”

18号摇头:“阿莫别一年只有一个主家。”

“而且敏图教练说了,外面的运动员私底下参加活动都是要给钱的。”

“敏图教练说这是奥林匹克精神。”

“神经病。”我暗暗骂了声。

没办法,我还是把手摸进布袋子。如果猜叔要求的事情我搞不定,我要承受的代价,可就不是5美金了。

而且,我用手在布袋子里搅了搅,反正也不是我的钱。

借着手电,18号把钱翻面看了两遍,放进口袋,露出笑脸:“我刚开始是被家里人送去打拳。”

18号说自己家离这里很远,八岁的时候家里口粮不够,刚巧临近的镇子在挑选拳手,包吃包住,就被父亲带过去。

“本来我每个月可以带给家里一些吃的。”

说到这里,18号凌空用力挥了一拳后,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可惜里面的骨头被人打断了,再也打不了拳。”

“打拳的教练说我资质不够,训练一年多就被退回去了。”

“我没地方去,家里养不活我。”18号微微摇晃手电筒,光在颤抖,“开始我在一家赌场帮忙,每天就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衣在门口站着。什么事都不用干,就站在那里,和个傻子一样。”

“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

18号的语调越来越快:“后来我碰到敏图教练。他说我天生就适合做阿莫别,适合出现在比赛场。”

听到这儿,我伸出右手拍了拍18号的肩膀,“生活会越来越好的,别担心。”

紧接着,我问18号:“你说的比赛就是珰珰运动会吗?”

18号先是看了看我,然后才摇头说道:“这个运动会是给你们这些有钱人看的。敏图教练说我们阿莫别真正的赛场只有森林。”

顺着这个话题,我一半陈述一半疑问:“敏图教练好像教会了你很多东西?”

“嗯。”说起敏图,18号的脸上开始有了色彩,“敏图教练给我们这些阿莫别吃的喝的住的地方,还教会我们怎么和森林比赛。”

“听起来,敏图教练是一个很好的人。”听到18号对敏图的评价,我赶紧附和着。

“嗯。”18号脸上的色彩越加浓郁,“敏图教练是一个真正的运动员。”

“真正的运动员?敏图教练也是阿莫别吗?”我想抓住这个问题往下问,结果路很快走到尽头。

18号指着面前的一栋房子说道:“这里就是敏图教练的家。”

“我在外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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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家,更像是巢穴。

一栋用青砖和集装箱改建的二层小楼。外墙没有刷漆,门口没有花草,只有几个废旧轮胎和一辆自行车。

自行车通体漆黑,油光锃亮,一看就保养的很好。我感觉到新奇,不是因为这辆自行车看着比一般的自行车专业。

而是自行车本身,就像是你在一座荒无人烟的孤岛上,看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感觉,很荒谬。

金三角道路泥泞,陡坡众多,很多时候摩托车都会熄火,自行车在这里完全没有作用。

屋子的灯光亮着,我敲门。

敏图的个子不高,比例也和常人不同,上半身比下半身要长。坐着的时候,脚后跟不能着地,得踮起脚尖。

我疑惑他在自己家里,为什么不能安排个舒服点的椅子?

我不知道是不是阿莫别都敏锐,他很快察觉到我的想法,笑着对我说道:“轻松的环境会让阿莫别失去斗志。”

说着,他的脚后跟抬得更高:“这样坐着能锻炼小腿肌肉,你可以试试。”

我觉得很傻,但还是照做。

“我记得你和猜是一桌的。”敏图见我踮起脚尖,才开始和我沟通,“过来找我是做什么?”

我还不确定他是什么样的人,担心贸然聊正事坏了事,于是想找个话题当引子。

我环顾屋内,干干净净的,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可以当作话头。

只能从门口的自行车开始:“敏图教练,我刚在门口看到一辆自行车,应该是比赛专用的吧?”

“你知道这个?”敏图听到这句话,果然有了聊天的兴致。

我连忙点头:“我以前在中国参加过一次城市自行车比赛。”

“成绩怎么样?”敏图追问我。

其实我根本没参加过什么自行车比赛,我装作失落的模样,伸出左腿,指着膝盖上的一道疤痕说道:“我在中途摔倒了,腿骨折没办法比完全程。”

这道疤是我以前爬树的时候摔的。

“那很可惜。”敏图低头看着我的膝盖,叹了口气。

隔了会儿。他接着说:“其实我在教这群孩子以前,曾经代表缅甸去泰国参加过奥林匹克的选拔赛。”

我连忙表现出惊讶,明知故问:“是那个四年一次的奥运会?”

敏图点点头,眼睛里有期盼:“你知道我参加的是什么项目吗?”

我迎着敏图的目光,抿嘴思考。其实根本不用想,我就知道一个自行车比赛。

顿了顿:“山地越野赛?”

敏图笑着摇摇头:“当时我比的是铁人三项。”

我根本就没看过这个比赛,连铁人是哪三项都不知道。

赶紧换话题:“那敏图教练你的成绩应该不错吧?”

敏图摇摇头:“很可惜,我也没有比完全程。”

看着我:“不过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摔倒,是自行车的链条断了。”

“那真的太可惜了。”我遗憾地说道。

“都过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敏图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我们国家从1948年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以来,获得过什么吗?”

我摇摇头。

敏图叹了口气:“很遗憾,什么都没有。”

重复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说到这,敏图讲了一个小故事,关于自己。

“我在很小的时候,我的教练说运动会带来和平。只要我一直努力训练,就一定会帮助家乡变好。但是后来我发现,这片土地并没有变化。”

“我很生气,找到我的教练,我骂他是个骗子。”

“教练那时候已经很老了,老到再也拿不动鞭子来抽我。他对我说,我们国家还没有实现和平,是因为还没有人能站上奥林匹克的领奖台。”

我深吸了口气,说道:“确实,奥林匹克就是和平的象征。”

听我说完,敏图收拾下情绪,把话题拉了回来:“说吧,你找我什么事情?”

这个聊天的节点其实不好,但我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敏图教练,其实我来是想找你帮助7号获得冠军。”

听到这话,敏图先是愣了愣,然后才摇头回答:“奥林匹克的精神就是公平。”

“敏图教练,我们可以加钱给其他阿莫别补偿。”我想到这个村庄从进来就要给钱,下意识认为敏图贪财,“无论多少钱,我们都愿意承担。”

敏图摇头:“钱很重要,可以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但是赛场上不行,那是运动员的舞台。”

“敏图教练,其实我们帮助7号获得冠军,也是想要这片土地得到和平。”我见直接谈钱不行,只能换感情牌。

“敏图教练,我看到阿莫别的训练还比较原始。我们可以提供外面现代化的运动器材,来帮助他们更好地适应森林。”

见敏图没回话,我被迫扯出水电站。

“敏图教练,猜叔想要帮助达邦附近建立一所水电站。”我用自认为最诚恳的语气说道,“有了水电站以后,大家都能用上稳定的电了。”

“到时候,消毒仪器和急救设备,还有什么药品冷冻箱都可以出现在村子里面。万一阿莫别受伤,我们可以更好地处理伤口。”

“对了,我们还可以提供摄像设备,到时候可以把珰珰运动会的画面投放到其他地方。”

说着,我伸手比划了正方形的电视机:“就像奥林匹克运动会那样,被很多人看到。”

敏图沉思了一会儿,还是摆手:“无论什么理由。”

顿了顿:“自行车的那根链条,不能是被其他人剪断的。”

话到这,我再说下去只会招人厌烦。

可我必须得完成猜叔交代的任务,这是我在这片土地能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没办法了。

“敏图教练,成为阿莫别需要什么条件吗?”我问敏图。

敏图摇头:“没有条件。森林很公平,谁都可以成为阿莫别。”

我听到阿莫别不需要特别申请,下决心问道:“那我也可以参加珰珰运动会吗?”

敏图愣住,皱眉思索一阵:“之前没有人这么做过。”

“但是也没规则说不行。”

看了我几眼:“我的教练曾经告诉过我,人要做困难的事情,不要做正确的事情。因为你不知道哪件事是正确的,但是可以感觉到哪件事是困难的。”

在我等待答案的时候,敏图站了起来:“既然你选择一件这么困难的事情,那我没有理由阻止你。”

我连忙点头恭维:“敏图教练,这就是奥林匹克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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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敏图的家,我看到在门口等待的18号。

主动递过去5美金,我问道:“我听敏图教练说过,明天运动会的冠军能拿到5000美金,那其他人呢?”

18号边接过钱,边回答我:“敏图教练说赛场只有冠军能获得一切,剩下的人都没钱。”

我又问道:“那你觉得自己能获得冠军吗?”

18号摇头。

听到这话,又看着18号手里的美金,我立刻有了想法。

“你有没有和你关系比较好的朋友?”我稍稍整理了说法,让18号能更加明白,“就是和你一样,自己觉得拿不到冠军的那种阿莫别?”

18号疑惑地看着我:“有三个。”

“等吃饭结束,你把他们偷偷叫出来。”我对18号说道。

18号盯着我观察了会儿,缓缓伸出手。

“干嘛?”我问他。

“每人先给5块钱。”18号说道。

在约定的角落,我等了又等,正想着18号是不是骗我钱时,出现了人影。

我赶紧拉过18号,凑到更隐蔽的地方。

时间不多,来不及客套,看着面前的四个阿莫别,我直接问道:“拿到冠军有5000美金对吗?”

四人同时点头。

我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把任务报酬当作开场白:“你们帮我做件事,你们四个人也有5000美金。”

18号的眼睛都亮了:“大家都有5000美金吗?”

我瞪了他一眼,想什么好事呢:“四个人平分5000美金。”

听到这话,八只眼睛互相看了看,四个脑袋迅速凑到一起,窃窃私语。

声音太轻,我听不清楚。

“你们在干嘛?”我等了好一会儿,以为他们是嫌钱少,正准备加码。

18号转头看着我:“我们在算每个人有多少钱?”

“别算了,每人1250美金。”

听到具体数字的四人,立刻停止交谈,八只眼睛又互相看了看,同时点了点头。

18号站出来,语气坚定地问道:“说吧,你要杀谁?”

我连忙摆手:“不杀人。”

“不杀人你给我们这么多钱?”18号出声。

我不能说准备让他们帮7号拿冠军,因为万一这些人的口风不严,透露出去就弄巧成拙了。

在阿莫别里,我只能告诉7号一个人。因为冠军才会保守冠军的秘密。

这么想着,我对着四人撒谎:“我想要你们帮我拿到珰珰运动会的冠军。”

18号率先明白:“所以你才会分5000美金给我们。”

我点点头。

“明天的运动会,到底是比什么东西?”我开始问起珰珰运动会的情况。

18号举起拳头,每说出一个项目就竖起一根指头:“短跑、爬树、沼泽、长跑、盲林和游泳。”

说到最后游泳的时候,手指头不够用,只能举起另一个拳头。

其他项目我都能理解:“盲林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片被树完全盖住的林子,里面很黑看不清。”18号向我解释,“敏图教练说这是模仿森林的夜晚。”

“运动会的具体规则呢?”

“比如有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东西不能用之类的。”

18号回答:“森林以外的东西都不能使用。除了这个……”他认真想了想:“除了这个就没什么规则了,珰珰运动会就是看谁先从起点跑到终点。”

“没了?”

旁边的一个阿莫别补充道:“不能杀人。”

“对。”18号重复了一遍,“不能杀人。”

我想了想:“你们平时训练的时候,应该经常会跑这段路吧?”

见18号点头,我继续发问:“谁的成绩比较好?”

我怕他们听不懂,连忙换了个问法:“哪几个阿莫别经常拿冠军?”

听到这话,18号又举起拳头,伸手指数道:“3号,11号,29号,35号,和44号。”

听到五个冠军选手里都没有7号,我叹了口气。

当你觉得一件事正在变坏,它只会比你想得更加糟糕。

“那跑得最慢的阿莫别你们知道有哪几个吗?”我咽了口唾沫,心中开始祈祷。

四人相互看了看,18号发声:“除了我们。”

第三次举起拳头数道:“还有49号、37号、31号、24号,和7号。”

我感觉前方的森林愈加黑暗。

深吸口气,我皱眉站在原地想了会儿,把布袋子里的钱全部拿出来,一个个分过去:“这是定金。你们现在带我去走一遍这条路。”

“干嘛啊?”18号一边开心地数钱,一边问我。

我握着拳头,深深吸了口气:“踩点。”

第一个项目是冲刺短跑,大概500米的距离。

跑步过后有一棵巨大的榕树。

我看着这棵树问18号:“那我不爬行不行?反正也没人知道。”

18号摇头:“明天会在树上挂一个袋子,袋子上面有颜料。只有爬上树,把颜料涂在自己额头上的人才有资格当冠军。”

我点点头。

接着就是沼泽,一片烂泥地。沼泽过后是一段非常长的山路,蜿蜒曲折。

“敏图教练说这个项目比拼的是我们耐心。”

山路过后就是盲林。一大片被植被笼罩的森林。

“这根本看不清,你们靠什么方法通过这里?”我问18号。

18号拉着我来到盲林的入口,问我有没有听到什么?

我站在盲林里,仿佛进入被遮光窗帘挡住阳光的卧室。

视觉消失,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通过耳朵的听觉来判断方向。

我侧耳倾听很久,才说道:“好像有一些声音。”

18号的话验证了我的猜想:“敏图教练让我们通过出口的水流声和风声来判断方向。”

我跟着阿莫别穿过盲林,就来到一条河边。河不算宽,但是水流很急。

“终点就在对岸?”我看着微微亮起光芒的远方,问18号。

18号点头:“对面就是村子。”

饶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终点就是起点。

提前走完珰珰运动会的前进路线,我心里有了想法。

“接下来我给你们分配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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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毒辣的上午,珰珰运动会开始。

五十个阿莫别赤裸上身,穿着短裤来到村子中央的宽阔地带。

随着富商们陆续坐下,敏图缓缓走上高台。正准备要说什么,一个声音忽然出现。

“敏图教练,我记得昨天猜的阿莫别是18号吧?”耶突的话又响了起来。

“他不是昨天那个家伙。”耶突盯着我的额头,上面写着数字18。

敏图看着耶突,高声说道:“18号身体不舒服退出运动会,为了凑满50个人,猜让他的手下顶替。”

“左右都是猜的人,我同意了。”

“让其他人来参加珰珰运动会不违法规则吗?”耶突看着敏图,大声问道。

敏图点头:“森林是公平的,谁都可以成为阿莫别。”

耶突的声音更大:“那我让手下参加,也可以吗?”

敏图看向耶突,缓缓点头。

猜叔乐了,隔空喊话:“耶突,你要是眼红那5000美金,我现在就可以给你。”

现场开始有零星的笑声。

耶突看着猜叔,回应一个笑脸:“猜,我来陪陪你。”说完,扶了扶眼角的镜架,转头对着寸头小弟的耳边,嘀咕着什么。

看着寸头缓缓脱去上衣,露出布满刀疤的身体,敏图没有阻止,反而对着大家问道:“还有谁想要来体验珰珰运动会吗?”

也许是机会难得,陆陆续续有一些年轻人脱去衣服。

看着阿莫别的队伍越来越长,我连忙看向猜叔。果然。猜叔瞬间领会到我的意思。没多久,孟连就出现在我的身边。

“哥,你自己参加就算了,干嘛还要叫上我啊?”孟连脑袋上顶着数字62,语气幽怨地问我。

我伸出手指捻了捻自己的额头,黄色的粉末在指尖揉开:“做成这件事以后,我请你吃大餐。”

“哥,我要吃龙虾。”孟连想了想,说出自己的食谱。

我靠过去,低声对孟连说道:“我们的目的不是自己赢,是要让7号赢。”

我指着7号的背影:“看到了吗?其他阿莫别的裤腰带都很脏,看上去都是深色的,只有7号带着的腰带是蓝色。”

“到时候场面混乱,你千万别认错了。”

“哥,我记得那条腰带是你的啊?”孟连问道。

我点头:“我跟他换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目的。”

“我们一定要拦住7号周围的人。”

孟连回我:“哥,我明白了。谁挡了7号的路,我们就搞谁。”

正说话间,我感觉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侧头望去,耶突的手下寸头,正眯着眼睛看我。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

我转头又叮嘱孟连:“到时候别离我太远,耶突那手下应该要使坏。”

孟连咧着嘴说道:“那我们也搞他。”

耽误了一点时间,敏图终于站在一个高高的木墩上,左手指天,缓缓下跪。一瞬间,膝盖磕地,双手合十,所有人对着森林的方向低下头。

没有领导致辞,也没有方阵列队。在缅甸传统围鼓的敲击声中,伴随着湄公河的水流,一根高高的竹竿上挂着一口铜钟。用力摇晃绳子,木块碰撞金属。

“珰珰。”

运动会开始。

湿气在林间弥漫,混合着泥土与树木腐烂的苦味。

原本就不宽敞的起跑线,因为临时加入十几个人而变得更加拥挤。随着哨音响起,几十道身影向远处那棵榕树发起冲击。

这里人挤人,其他人跑直线,而我则是S。借着变向的冲力,我撞开7号身边的阿莫别,为他开路。

我和孟连不断把7号附近的人撞倒,我边跑边张开手不停扒拉两边,试图阻挠其他人前进的脚步。

比赛在混乱中开始,但没有人叫停,就像18号说的一样,除了奔向终点和不能杀人,珰珰运动会没有禁忌。

说不定,观众还会觉得观赏性更强。

终于,7号出现在第一梯队里。我在人流的夹缝中往前看,五个冠军种子选手中,拿到冠军次数最多的3号,正被我事先安排好的阿莫别死死搂住腰。

小兵换帅,开局不错。

我刚要松口气。忽然,大腿后侧传来一阵剧痛,有人从背后踹了我一脚,身体不受控制滚到了泥里。

有人暗算我,抬头一看,寸头正放慢脚步回头看向我,他侧头对着自己的脖子比了个手刀。

我心里的怒气一下就上来,赶紧从地上爬起。

孟连看到这一幕,冲到我身边问道:“哥,搞他吗?”

我连忙摇头:“现在不行。”必须先快速冲出这段路。

我躲开寸头奋力向前奔跑。终于来到一棵巨大的榕树前。

第二关,爬树。

榕树遮天蔽日,根系纠结盘踞,枝干粗壮向四方伸展。树顶悬挂着一个化纤编织袋,袋子用红色颜料涂抹,远远看去就像是心脏。

所有人顺着高处垂落的枝条向上攀爬。树皮覆满苔藓,湿滑难抓。

混战中,有个阿莫别和我对视一眼,直接放弃爬树,按照计划第一个冲向下一道关卡。

我正准备握住榕树枝条的时候,肩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不是寸头,是昨天被我安排在这关的阿莫别。他说自己最擅长的就是爬树。

他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示意我看着他。

很快,我就看到这个阿莫别手臂精准抓住凸起,开始往上爬,速度极快,他的目的不是登顶,是第一梯队的11号。

在他超过11号一个身位的时候,躯体随着手脚摆动,迅速晃荡起来。忽然,他双臂松开,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只飞鼠,牢牢锁定11号的腰际。

抓住了。两人在剧烈的晃动中失去平衡,从六七米的位置坠落。

又一次一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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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多想,我赶紧凑到孟连身边,喘着粗气对他说道:“你不用爬树,帮我把寸头盯牢。”

孟连听到我的话,立刻在人群中寻找寸头的身影。

我看着头顶被遮蔽的阳光,树顶的红色心脏,深深吸了口气。

前面一段还好,离地不算高。等上升到十几米的位置,我就不敢往下看。一阵微风吹来,枝条开始摇晃,吓得我用指甲狠狠抠入树皮,应该是裂了。

我很害怕,但没有选择,咬着牙往上爬。抓握伴随着刺痛,除了死死扣住树干,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是否存在。

我拼命告诉自己一定要快。

这里是胜负的第一个关键。

终于,我坐在一根宽大的树枝上,颤抖着摸向红色编织袋,手指粘着颜料,在自己额头划了几道痕迹。

随即,我从腰带翻出昨天半夜打磨好的锋利石片。我要割断这个红色的心脏,让后面的阿莫别抢不了冠军。

为了更快更省力,我把自己的身体扭曲成极其别扭的姿势,全身重心压在死硬的枝条上。但渐渐的,石片边缘开始崩裂,变钝变慢。

太慢。我把已经报废的石片丢掉,把脑袋贴上去,用牙齿强行破坏。

榕树汁液在嘴里迸发,舌头越来越麻木,腮帮子紧绷到痉挛。

眼看别的阿莫别即将赶上来,血腥气在口腔炸开,我不清楚是舌头还是牙齿的血。终于把藤条咬断,把袋子扯下,奋力丢出去。

看着下方混乱的人群,癫狂的嘶喊被隔绝在树冠之下,我没忍住,吐出血沫,笑了起来。

爬树是难,下来是痛。树上粗糙的凸起划破掌心。

树顶的狂热还没从血管里冷却,我就被推进泥沼,到第三关。

这里没有路,只有淤泥。

前方已经有一些阿莫别在沼泽里。所有人的脊背都压得很低,贴着腐烂的薄膜,匍匐前行。不像人,更像野兽。

看到自己落后,来不及做心理准备,我直接就扑了进去。

突然,我感觉自己右手臂好像在泥底碰到锋利的骨头,被划了一道大大的口子。

最初只是感到一道凉意,紧接着指尖开始麻木,使不上力。我坚持一点点前进,也能感觉到身体随着前进在一点点陷落。

就在我终于要通过沼泽的时候,脑袋被人重重按了下去。

我拼命挣扎着,却起不了身。我感觉自己身体已经动不了了。淤泥没过牙齿,胸腔被疯狂挤压。

我努力扬起脖子,眼睛里只剩下一个人,是寸头。他正站在岸边,用力把我往下压。

我失去平衡,下陷,泥水灌进鼻腔。

在眼睛即将被这片腐烂的黑暗完全淹没时,我看到孟连终于赶来,冲到寸头身边把他撞飞。两只手死死箍住我的后颈。硬生生把我从淤泥里拽出来。

我大口喘气,孟连看着也累得不行,他跪在泥地里,对我喊道:“哥,你没事吧?”

我没回答,四处寻找寸头的踪影。没发现人。

“哥,要不算了吧?”

我在劫后余生中给了自己一巴掌,让血液重新涌上脑袋:“算不了,还没赢呢。”

右手撑着地面,我站了起来,对着孟连说道:“你累了的话就到这吧。”

孟连抬头看着我,冲我伸出两根手指:“哥,两只龙虾。”

我笑了起来,咳嗽伴随着唾沫,张开手掌:“五只。”

孟连一听,笑得比我还大声。

我一把拉住孟连的手,把他从地上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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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7 05:5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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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关过了,还剩下长跑、盲林和渡河。

前半段是爆发力的冲刺,后半段是耐力的比拼。

肺部被塞进热沙,呼吸带着血沫。步伐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渴。

“哥,你没事吧?”孟连的体力很好,边向前跑边关心我。

我摇摇头,没说话。脚踝开始侧扭,身体不自觉向旁边倾倒。

就在孟连扶着我停下来的时候,身后的林子里有脚步声迅速靠近。寸头拿着一根削尖的木头朝我冲了过来。

“抓到了。”我装了半天虚脱终于把这家伙引上钩。

我赶紧侧身避让,但是身体无法抗拒的疲惫还是慢了一步。木尖扎进了我的右肩。

贯穿的瞬间,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但本就麻木的指尖,扩散至整条手臂。

我忍着痛,反手死死攥住了寸头的手腕。

孟连打架经验很足,趁着我控制住寸头,他挥拳打侧肋。这个位置是最容易让人瞬间失去力气的。

见孟连扑倒寸头,我一把扯出插进皮肉的木头,腰部发力,一拳头一拳头砸在这家伙的脸上。

孟连看着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寸头,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然后在最近的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就朝着地上的脑袋砸去。

我吓了一跳,赶紧伸出双手,奋力推开下落的石头。咚的一声,落在离寸头脑袋只有一寸距离的土里。

“哥,你干嘛?”孟连疑惑地看着我。

我喘着粗气:“你要砸死他啊?”

孟连奇怪地看着我,用力点头:“哥,你忘了刚才他推进沼泽的事情了?”

“他要杀你我们就杀他啊。”我想说这是犯罪,但觉得孟连无法理解,赶紧开口:“运动会不能死人。”

见孟连还有怒气,死死盯着地上的寸头,我又补充道:“这会破坏猜叔的计划,绝对不能杀人。”

孟连听到这句话,盯着我,缓缓点头。

耽搁了一会儿,我立刻起身,冲着孟连叫道:“你在这里看好他,我得赶紧去前面。”

见我这么说,孟连蓄力朝着寸头的手臂踢了两脚,听到骨折的声音后说道:“哥,你放心去。”

离开前,我再次叮嘱了一句:“不能死人。”

我独自向森林里狂奔,想要把之前落后的时间争回来。

很快,在一个转弯的地方,我发现一堆巨大的由植物组成的路障。

有一种茎上布满细硬的钩刺的藤蔓,是金三角丛林中最臭名昭著的植物,叫省藤,在当地常常被用来用作路障。还有一种竹类,侧枝长有坚固的锐刺,叫刺竹。

这是昨晚我让四人组连夜制作,事先藏在林子里的路障。

之前和我对视的阿莫别放弃爬树,就是为了提前来到这里布置。

对于常年行走在森林里的阿莫别来说,省藤和刺竹不足以构成威胁。真正的杀招是在里面小心藏着的刺荨麻。

只要皮肤稍微接触到一点,纤毛就会断裂并注入颈胆碱毒素,导致局部产生灼烧般的疼痛和麻木。

在长跑里,鞋底一颗小小的沙粒都会变成刀子,何况这点毒素,足以影响成败。

我弯下腰,在路障旁的草堆里挖坑,挖出一套包好的崭新隆基。这个洞里原本有两套衣服。看来7号已经顺利取走了属于他的那一套。

我用隆基套住赤裸的上身,迎着血迹往前冲。

刺荨麻的毒素发作很快,路边不少阿莫别龇牙咧嘴,步伐歪扭。甚至还有两个阿莫别躺在路边,放弃了比赛。

我这辈子没跑过马拉松,但是我觉得珰珰运动会这段,狭长又孤独的道路,应该同样艰难。

长跑终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暗入口,我停下脚步,到盲林了。

对黑夜的恐惧,源自人类的古老本能。头顶的枝叶遮盖视线,身周剩下的只有被挤压的黑暗。

我在标记好的树下开始寻找,“还好我有手电筒。”这么想着,很快找到昨天半夜埋下去的手电筒。

一束光出现。

被抓到使用外面世界的工具,我可能会被取消名次,但我的名次不重要,7号得到冠军才重要。

森林很安静,只有偶尔的虫鸣和鸟叫。侧耳倾听,还有哗哗的水流声,以及唰唰的树叶声。

顺着前面阿莫别的脚印走,一双反光的眼睛在黑夜浮现,吓了我一跳。不过我很快反应过来,这是18号。

我事先安排好的18号。

在珰珰运动会开始的时候,18号偷偷从河对岸游过来。此刻,他正按我的要求,在偏离出口的位置,拼命摇晃着一颗树。伪装风吹过枝叶的声音,把来到这里的阿莫别引向错误的方向。

“你怎么了?”借着手电,我看到18号脸上有伤。

18号的声音有点委屈:“被骗过来的阿莫别揍了。”

我有点想笑。

“别摇了,赶紧给我带路。”既然我已经到了,18号继续待在盲林就没有用处。

借着手电,熟悉路的18号,带着我奋力朝出口奔跑。

跨过盲林,就是河流。终于到达最后一关。

我看到有个阿莫别正跨步冲向河水。“拦住他。”我刚说完,18号就扑了过去。

浅滩频频泛起水花。远眺河面,见到水里已经几个人影若隐若现。我费尽心思,还是慢了一步。

业余和专业有天堑。好在我留了后手。

昨天夜里,我在走这条路的时候就明白:游泳我肯定是游不过其他人,想赢就必须靠工具,我不是阿莫别,对森林没有敬畏,我得出其不意。

我连忙跑到出口旁的阴影里,拽出藤绳,这里绑着一艘只能承载一个人的小竹筏。

为了建造这条小竹筏,昨天我们五个人忙到半夜。

竹筏吃水很深,却并不很结实,在湍急的流速下,一根根竹节都在发出吱呀声。

我赶紧把手中长长的竹杆撑进淤泥底部,力道通过掌心传遍全身。

整个筏身开始颠簸,岸边的树影在眼前倒退。桨下的浑水裹挟着碎石,翻涌出浑浊漩涡。

我虽然从小在水边长大,但是没有玩过竹筏,只能勉强守住平衡。

船速越来越快,离第一梯队的阿莫别越来越近。

我看着不远处,在水里浮成的脑袋,心里闪过一个想法:用竹竿去敲晕几个,是不是就能确保赢?

很快,我就赶紧取消这个念头,我也看不清7号的脸啊。万一敲错,万事皆空。

正当我这么想着,一个浪头打过来,我一下没站稳,跌进水里。

我奋力着浮出水面,想要重新爬上竹筏。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扔掉竹筏,向前拼命游去。

没想到,之前刚止住血的伤口,被水流狠狠撕开。紧接着,小腿肌肉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我抽筋了。

这时候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仰面浮空,但是不行,离终点就差一点点了。

每一次挥动右手臂划水,身体的温度都在流失。很快,整条手臂又沉又僵,像是被灌满铅水。

我忍着剧痛,靠左手臂的力量挣扎着前进。一点一点,我终于看到了河岸。

我爬上岸边,等双腿稍稍恢复知觉,连忙起身抬头望向终点,发现了一个问题。

村子安安静静。

好像。

我是第一个?

那7号呢?

我赶紧回头看向河面,祈祷七号就在里面。

没多久,我看到一个湿漉漉的阿莫别上岸。阿莫别额头的数字早就被水流冲刷干净,只剩下红色颜料。

体力的透支,让我看不清。连忙看向腰间。不是蓝色裤腰带。

我深深吸了口气,冲过去把那人扑倒在地。死死压住那家伙,我不停寻找新的阿莫别。

很快,又有一个人影出现。

实在没力气了。我真的尽力了。

万幸,一抹蓝色出现在我的眼前。彩虹中间跳动的蓝色,正跨过其他颜色,跑向终点。

我下意识松开手上的力道,瘫倒在一侧,将身体的重量交给这片土地。

仰头看天。树冠在高处交织成绿网,阳光从缝隙扎下来,刺得我双眼疼。几片枯叶打着旋儿,从高处坠落,又经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感觉到整座森林,正随着地表缓缓起伏。在静止中,我的脑袋只闪过一个念头:

“7号这家伙真没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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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叔帮我受伤的手臂,缠上白色绷带,语气带着惊讶:“没想到你真的能让7号获得冠军。”

我望着台上止不住笑容的索提拉,正把冠军花环套向七号的脖子:“猜叔,我也没想到能成。说明你看人的眼光,比索提拉好多了。”

猜叔笑了,拍了拍我的背:“辛苦你了。”

见索提拉的目光远远望过来,猜叔举起右手,高高比了个大拇指。

“你觉得他会对这片土地抱有好感吗?”没等我的附和,猜叔自己回答:“肯定会的。”

说完,猜叔先是望着一个个喘着粗气来到终点的阿莫别,然后回头看我,笑着问道:

“以前我在将军手下当兵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很有趣,你想不想听?”

我点点头。

“当你握着手枪,就能拥有笑容。”

说完,猜叔再次拍拍我的背,朝着走下台的索拉提露出灿烂的笑脸:“羡慕你的运气。”

索提拉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是判断力。”索提拉笑了,接着说“就和我选朋友的眼光一样好。”

猜叔看着索提拉保镖捧着的木盘子,上面是整齐折叠好的美金,笑着说道:“一百美金换回来5000美金。”

“用你们投资银行的话来说,投资回报率是?”

索提拉跟着笑起来:“今天是一个成功的项目。”

猜叔点头,做出承诺:“在这片土地上,我会让你一直赢下去的。”

索提拉的笑声扩大。

等了一会儿,索提拉接了个电话,挂断后说自己着急回仰光处理事情。

在停车场,索提拉主动和猜叔拥抱:“猜,这段小小的旅程有了一个愉快的结束。你这次的招待非常有趣,没有让我失望。”

猜叔顿了顿:“下一次,我的招待会更加有趣。”

寒暄的时间,司机已经把车开到索提拉的身边。

他打开车门,身子侧倾刚要进去,又退了出来。手靠在门边,先是看了我一眼,才对着猜叔说道:“猜,其实我之前并不喜欢这里。”

猜叔用疑惑的眼神代替回答。

索提拉接着说道:“我们供奉的佛是石头做的,而你们,是金子。”

“这是信仰的细微区别。”

猜叔想了想:“金子也好,石头也好,我觉得它们只是换了件衣服。”

索提拉眯眼:“特别的回答。”

等索提拉坐到汽车后座,猜叔透过车窗看了眼坐在另一侧的七号阿莫别,双手合十说道:“祝福你这次的旅途。”

索提拉对着猜叔眨了下眼睛:“老实说,之前你给我的那份计划书,我并没有看。”

“但是这次回去以后,我会认真看的。”

摇上车窗之前,索提拉看了一眼猜叔,说道:“我希望你会是我在缅甸交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等到车辆离开视线,猜叔微微仰起脖子,视线落在远处的森林,不知道想些什么。

这时候,之前被打的寸头,一瘸一拐跟在耶突后面,走了过来。

一句话没说,耶突直接掏枪对着我的脑袋。

我屏住呼吸,不敢动弹。腰间明明挂着手枪,却来不及去摸。

猜叔倒是淡定,他转头安慰我:“别怕。你要是死了,我让这个家伙的。”

举起右手拳头,伸出大拇指:“妻子。”

伸出食指:“儿子。”

“哦,我忘了。”猜叔转身看向耶突,张开手掌,“你有三个儿子。”

猜叔盯着耶突,问道:“他一条命换你四条命,你同意这个生意吗?”

耶突眼角抽了抽,把枪塞进腰间:“猜,今天你的运气很好。”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仿佛还能感受到枪指着脑袋,心跳已经逐渐恢复节奏。

我侧头盯着猜叔,发现他的眼睛,对着耶突的背影,悄悄眯了起来。

我们和敏图告别的时候,他看着我,笑了起来:“看来下一次的珰珰运动会我得加一些规则了。”

“抱歉,敏图教练。”我对敏图鞠躬道歉。

敏图摇摇头,目光看向远方的森林:“用你们外面的话来说,今天只是表演赛,阿莫别真正的比赛还没开始。”

说完,敏图双手合十,鞠躬走远。

随着时间的推移,富商陆续离开。每个人的车上都坐着自己选定的阿莫别。

我看着一辆辆汽车驶出村子,又看着缓缓落山的太阳,发出笑声。不知怎么,这一幕让我联想到散场的夜总会门口。醉醺醺的男人,搂着花枝招展的女人。

“哥,你笑什么?”孟连在一旁问我。

“我牙痛。”

孟连显得有点紧张:“牙痛影响吃龙虾吗?”

我觉得更好笑了。

来时三个人,回去四个人。

回到达邦,猜叔指着我对18号说道:“你后面就跟着他做事情。”

说完这句话,猜叔让18号和孟连先下车。

“那猜叔你没有让阿莫别运送的东西吗?”我问猜叔。

猜叔摇头:“阿莫别有死亡的风险,我不想自己的希望破灭。”

“后面你要去的森林很偏,18号可以帮到你。”

“记得对他好一点,和他成为朋友。”

站在达邦村口的佛像前,18号对我说道:“阿莫别必须帮助主家运送一样东西。”

“不送不行?”我回答18号,“反正我们也不在意。”

18号摇头:“这是阿莫别的规矩。”

我想了想,摘下脖子上的平安符:“那你帮我送这个吧。”

18号没接:“大家在这时候,都会对着自己的物件祈祷。”

入乡随俗。我双手合十,看着掌心里那张从国内带出来的平安符。默默发呆。

18号接过平安符,脱下衣服。整齐叠好,找了一块大石头压住:“这段路不长,我四五天就能走完。”

说完,他赤条条地站在我面前,双手合十,鞠躬问候:“Mangala(吉祥)”

看着18号消失在森林,我转身独自走在达邦的路上。

每家每户的门前都摆放着新年布置。金三角没有过元旦的传统,都是过4月的泼水节,但众多NGO慈善组织选择在这个时间点提供新一年的开年物资。

对当地居民来说,有吃有喝的日子,就是新年。

人们收到油米盐,作为交换,村民会在门前绑上每个组织送的不同新年装扮,有气球,有灯笼,文化杂糅得和联合国似的。

我看到一辆捐赠车开进达邦。工作人员先是递过去包含牙刷牙膏的卫生物资,接着把一串洋葱绑到门前的柱子上。

我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新年习俗需要挂洋葱,只看到捐赠车刚离开视线,村民就踮脚把洋葱取下,剥开一层外皮,啃着当作今天的加餐。

路边有个小孩朝另一户人家扔石子,把门前漂浮的气球扎破了。

“新年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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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我再次见到18号。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身上都是结痂的血痕。

“Mangala(吉祥)。”18号的嗓子像吞下石头,沙哑低沉。

他撕开一片片树叶的包裹,把没有污秽,干干净净的平安符递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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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阿莫别的规矩,走完森林就代表我们达成契约。”我把车上的巧克力和水拿给18号,他边吃边对我说道,“接下来的一年时间,你就是我的主家。”

一阵嘈杂从远处传来。

我和18号走进,穿着艳丽的富商正把一个阿莫别双手捆绑,吊在横着的木杆上。绳子深深勒入手腕和手臂,皮肤被勒出紫色血痕。

“这是怎么了?”我问18号。

18号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我,他走到附近的阿莫别身边,低声交流后才回来说道:“他犯了贪念。”

富人才请得起阿莫别。自然,金银珠宝、古董佛器是运送的主流。

虽然金三角的森林很大,但是一些阿莫别死在路上,身上携带的物件还是会被其他的阿莫别发现。

无主的钱,引起贪婪。

有受不住诱惑的阿莫别,会悄悄在出口处藏着东西,等到没人的时候取出来,偷偷卖掉。

“这是他第一次和森林比赛。”18号喝了口水,看着面前被不停鞭打的阿莫别说道,“看样子是他输了。”

18号说,这家伙把一块从尸体上发现的镶金佛牌藏着。借着天黑,徒步几十公里去到远处的镇上,找到路边的佛牌店出手。

对于佛牌店来说,一个看着就像是阿莫别的家伙,拿出一块价值不菲的佛牌,很容易引起怀疑。

“转手卖佛牌的价格,远不如富人悬赏来的高。”店主把人扣住,通知富商,富商找茬消气。

“那店家怎么知道这家伙是阿莫别的?”我好奇地问18号。

18号看了眼悬空的男人,低声说道:“阿莫别不能穿鞋啊。”

我听到这话愣住,猛然低头。

我才注意到18号从没穿过鞋,他有一双被森林彻底改造的脚。脚趾分开,关节粗大,皮肤黑褐开裂。脚踝处布满细密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溃烂。

“痛吗?”我之前从来没注意到这一点。

18号摇头:“这是进入森林的代价。”

再次离开阿莫别的村庄,只有我和18号两个人。

汽车电台,时好时坏。泰国的流行音乐突然被杂音切断,紧接着蹦出一段缅甸语的佛教诵经,过了一会儿,又换成老挝边境关于咖啡贸易的禁止通知。

我见18号不停把头伸出窗外,前后转动的动作问道:“上次带你出来,也没见你这么多动作啊?”

没等他回答,我赶紧又加了句:“不想回答就算了,这次不会给你钱的。”

18号先是愣了下,然后才笑起来:“你现在是我的主家,不收钱。”

没隔一会儿,18号的笑意越加明显:“这次我和森林的比赛赢了。”

我看着18号的笑容,突然想做件事:“我们中国人的习俗,赢了就有奖励。”

“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18号认真思考:“我想看看其他国家的模样。”

我握着方向盘,狠踩油门,车子飞驰。

站在缅甸大其力的高处,隔着一条美塞河,可以看到对面泰国最北端的城镇,美塞。

遥望。好像在照一面哈哈镜。

汽车来到泰缅友谊大桥,给了20美金的偷渡费以后,我带着18号来到泰国。

和缅甸到处都是吊脚竹楼不同,泰国的街道很干净。

18号指着沥青路上黄白相间的标线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道路标识。

隔了一会儿,他又指着路边装着落地玻璃的便利店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卖东西的地方。

我把车停在路边,想叫18号下去逛一逛。新年嘛,买点年货给他。

结果18号刚拉开车门,赤脚踩在柏油路面,一下子就缩了回来。

我以为他是烫到,毕竟柏油路比泥土路的温度要高不少。刚想说去买双鞋子给他,在异国穿鞋,应该不算违反阿莫别的规矩,就看到18号用手紧紧拽着车门,把头昂到半空,深深吸了口气。

“甜的。”钻回车里,他笑着形容空气中的清洁剂味道。

笑容很快不见。他看着街上衣着鲜艳的泰国居民,笔直的电线杆子,整齐的蓝色遮阳篷,和商场门前一开一合的自动门,对着我说道:“我们回去吧。”

刚来就要走,我有点不开心:“你这不是浪费我钱嘛。”

18号看着我,眼睛里有一股我看不懂的情绪,重复道:“我们回去吧。”

我察觉到他的不自然,只能调转方向。

车子刚行驶过大桥的中线位置,我听到来自美塞广场上的新年歌曲,声音轻快高昂,被喇叭推向天空;而在另一边的大其力,满满都是老旧发动机的轰鸣。

那一瞬间,我理解了18号的心情。

“我刚来金三角的时候,也觉得这个世界不属于我。”

“这里永远都是红色的泥土,蓝色的防水布。”

“很臭很臭。”

“明明在树上新鲜的叶子,你都会觉得它正在腐烂。”

隔了一会儿,我发现18号没有搭话,只是一个劲的望着窗外。

叹了口气:“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18号还是没有搭话。就在我有点生气的时候,他说话了:“我还是喜欢森林。”

顿了顿:“抱歉,珰珰运动会我们没有帮你获得冠军。”

我不知道18号为什么这时候突然提起这件事。但实际上,我在运动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帮7号成了冠军,帮猜叔赢得了投资人的初步信任。

不能诚实,也不想骗他:“你在森林里赢了,我在珰珰运动会也没输。”

我踩着油门,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18号,脑子一次次闪过离开达邦的念头。现在缅北到仰光的路修好了,只要我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开,就能回到仰光,再买张票飞往国内。

可回去之后呢?

我十八岁离开金三角的那天夜里,站在边境线上对自己发誓,一定要好好生活。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试过。

我把存下来的钱拿去上大学,起早贪黑学法律,想着当个律师,结果法考没过。

我试过认真工作。好不容易进入一家不错的公司,刚熬过实习期,母亲又病了。回家照顾她,还要想办法凑到每周3000多的治疗费。

再后来,我做二手成衣,好不容易赚到了一点钱,觉得生活终于要好起来的时候,又被猜叔做局毁了。

我心里清楚,就算我今天真把车一路开到仰光,买票回国,也回不到什么好日子里去。

或许,这些都是借口?

我不知道。

阳光下的金三角,原始丛林在热浪中发着高烧。

我一直觉得自己不是个有远大目标的人,或者是根本不敢想。我觉得自己仅仅站着,已经耗尽力气。

可最起码,我不想倒下去。我想赌猜叔能建成这座水电站,自己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想着想着,忽然就笑出声来。

18号诧异地看向我:“什么事这么开心?”

“就是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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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号赤脚踩上泰国柏油路面那一下,缩回去了。他的脚趾分开,关节粗大,那不是一双怕烫的脚。就像沈星星说的,18号有一双被森林改造过的脚。

沈星星也一样,他想过顺着公路一直开回仰光,买张机票回国,但在完成了一次最艰难的任务后,他选择了留下。

故事最后沈星星莫名其妙笑了,即使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说不清他这次留下,是退无可退,还是对过去的重新面对。

好在脚是会变的,只要人还在走,故事也还在发生。

接下来的故事里,猜叔对沈星星说,交给你一个简单的工作,出门帮我买个东西,但这东西要送的人很重要,不能出错。

几小时后,出现在荷枪实弹的“商场”时,沈星星想,买这东西怎么这么难啊。

明天晚上21:04,《边水往事》第二季第六篇,冒险继续。

编辑:火柴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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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7 05:58 PM | 显示全部楼层

我在东南亚买香料,卖家用枪指着我问:“知道我最讨厌中国人哪一点吗? ”| 边水往事第二季06

陈拙老友记 天才捕手计划
2026年6月17日 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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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我有个外号,笨笨哥。我以前总拿这个名字自嘲,直到《边水往事》的作者沈星星笑着对我说:你这个名字吉利啊,关键时刻能保命。

笨还能笨出吉利来?我追问他为什么。

沈星星盯了我一会儿,才说:"因为有些危险,专挑聪明人下手。"

他说聪明人总觉得自己脑子活,遇到事情能比别人多想一步,花最小的代价把问题解决漂亮。在金三角那几年,这个本事救过他,也害过他。

有一回,猜叔派他去办一件最简单的事:买东西。

买东西不难,但要送的人,很重要,不能出岔子。

可偏偏那天点儿背,任务完不成,沈星星决定自己想办法。他想到了一个很聪明的主意,成本极低,逻辑完美,简直天才。

可就是这个"聪明"的决定,差点让他折在那儿。

沈星星把这件事写到了今天的故事里。让你也感受一下:有时候,命运最爱开的玩笑,就是拿一个聪明人的自信,去换他的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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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泥土,咔吱一声停下。

大其力缅泰友谊大桥附近,一栋灰白相间的私人建筑立在雨幕里,墙面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绿色污渍,顺着台阶间隙蜿蜒向下。

“哥,我就不进去了。”

孟连从驾驶座递给我一个黑色小手提箱,说道:“猜叔说我跟着他的时间久,认识的人太多,不要引人注意。”

我接过手提箱,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和后座下来的18号一起走进这栋房子。

门口站着两个挂着枪的军人。

见到我们后,他们抬起右手,掌心朝外,示意止步。

我左手举起手提箱,在他们的注视下,右手轻拍箱子三下,比了个大拇指。随后把箱子放在脚边,双手上举。

两名军人搜身,确认我们没有携带枪支之后,才微微侧身,允许我们进入这栋房子。

大厅并不宽敞,座位摆放也并不整齐。

中央有张圆桌,铺着暗红色丝绒桌布,桌上有一个全透明的方形玻璃水池,池边的阴影里站着一排士兵,他们的手始终揣在鼓囊囊的腰间,随时都能把枪拔出来。

我来得早,很多位置都还空着,便找了个角落坐下,18号站在我身后,一声不吭。

我脚边的手提箱里,装着五万美金。

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这事有点荒唐。

几个小时前,我还在达邦帮猜叔核对水电站计划书的法律条文,连续熬了几天夜,脑子里都是枯燥繁琐的法律条文。

猜叔确认计划书没问题,手按住封面,“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他说,“这两天给你放个假,去大其力好好玩玩。”

我刚要道谢,猜叔又对我说道:“顺便帮我做件事。”

我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猜叔见我这幅模样,乐了:“我今天要去仰光找索提拉,大其力有个拍卖会,我走不开,你去帮我买个东西。”

听到只是买东西,我松了口气:“猜叔,买什么啊?”

“沉香。”

“我已经把五万美金放在孟连那里,到时候他会带你过去的。”

我赶紧说道:“猜叔,去没问题,但我不懂沉香啊。怕给你买贵了。”

猜叔回我:“你现在不是有18号帮忙吗?关于森林的一切,他都知道。”

说到这,猜叔又加了句:“买沉香剩下的钱都留给你,你带着孟连他们休息几天。”

我连忙起身敬了个礼:“谢谢猜叔。”

“现在还会买贵吗?”

我赶紧摇头:“绝对不会。”

猜叔又乐了。接着,转成严肃的语气:

“必须把野料沉香带回来。这件东西我要送给一个关键的人。”

“这件事不难,但是很重要。”

说着,猜叔看了眼书架上的日历,撕下新的一页后,看向我:“知道了吗?”

我狠狠点头,心想,送人的东西一向很要紧,但买个东西能有多难:“放心吧,猜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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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大其力的路上,我问18号,沉香到底是什么?

18号想了想说:“沉香不是一种天然木材,是树在苦痛中结出的伤疤。”

瑞香科的树干在遭遇自然或人为伤害时,为了自愈,伤口会分泌出树脂。经过漫长的十几年,甚至更久之后,树脂慢慢变成稠密的香脂,这就是沉香。

树本来没什么味道,但长出的沉香却充满香气。

好的沉香能焚香,礼佛,入药,到了拍卖会上,还能卖出很高的价钱。

整个金三角的原始沉香料交易,集中在三个地方,分别是缅甸的大其力,老挝的会晒,和泰国的美塞。

我到了大其力沉香拍卖会现场,才发觉这个任务不好完成。

拍卖即将开始,我看了眼荷枪实弹的安保和不知其深浅的拍客,转头对身后的18号说道:“要是我叫价贵了,你就在我背上点一下。”

“千万别忘了啊。”

说话间,大厅里陆陆续续进来不少人。所有人坐稳之后,台子前出现了一个人。

一位极瘦的老人,皮肤像是被红泥蒙在骨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赤脚,每一步都踏得很轻。

枯白的长发结成发辫,末端用黑色细绳系着十数枚细小的彩色铃铛。随着他的走动,发梢的铃铛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老人站稳之后,身后的手下从紫红色木盒取出沉香,一一摆放。

老人捡起一块沉香,大概半个手掌大小,对着众人说道:“我知道你们都开始用现代的电子设备检查交易,这块的含量多少,那块的含量多少。”

“一克多少钱,两克多少钱。”

“算得明明白白。”

“但在这里,我们只按照上一代传下来的森林规矩。”

说完,他的手松开,沉香跌入面前的水池里。像块石头,清脆悦耳。瞬间沉底。

一秒,两秒,三秒。

老人捞起沉香,用红布迅速擦拭后,重新展示在大家面前:“枯蝉形状的蚁漏,沉水级。出价吧。”

沉香好坏的判断方法有很多,丢进水里是最简单的一种。浮、悬、沉,越往后越珍贵。

话音刚落,我身旁不远处的一个人就开口:“一万美金。”

很快就有人跟上:“一万五千美金。”

第一块以三万五千美金成交。

这价格吓了我一跳。

我虽然没参加过竞拍会,但也知道越迟出现的东西越贵。我怕再不买,就买不起了,赶紧在老人拿出第二块的时候,喊了一个高价:“三万五千美金。”

话音刚落,周围的叫价声就停了下来。感受到背后18号轻轻点着的手指,我心说,完了,喊贵了。

“还是没经验。”我心里暗暗懊恼,一个声音拯救了我。

“四万美金。”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想看看冤大头的样子,结果脸上的笑容还未成形就消退。

塔布,正眯着眼看我,我有了不祥的预感。

不出意料,我每次竞价都会被塔布压下。一块沉香都没买到。

离场的时候,塔布带着手下,手挽着一位女人从我身边经过。女人看着年纪不小,但是保养得很好,有种模糊岁月的美感。

她一身全黑色的长裙,没有任何饰品,只在手臂处别着一条红色丝巾。

塔布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向我:“耶突和我说,你是猜手下里最有用的一个。”

“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啊?”

我见自己这边只有18号,没敢说什么场面话。只是摇头。

塔布耸耸肩膀:“那我如果一定要请你回去呢?”

话音刚落,跟着塔布的手下一左一右上前,挡住我逃跑的路线。

我迅速用余光看地形。

这时候,女人看了我一眼,轻轻在塔布挽着她的手臂上拍了拍。

塔布看着女人微微躬身,点点头,随后,他站在我面前,拿手拍了拍我的脸:“今天就算了,记得替我向猜问好。”

回到车上,孟连见我手上没有沉香,问清楚原因后:“哥,那我们还去玩吗?”

“玩个屁啊。”我有点烦。

孟连眨眨眼,拿起驾驶座上的黑色卫星电话就要开始按数字。

我赶紧把电话夺过来:“你干什么?”

孟连委屈地看着我:“哥,给猜叔打电话啊,告诉他没买到。”

“不能打。”我把电话牢牢护住,“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做好,回去不得被猜叔惩罚?”

说到这,我问孟连:“大其力你比我熟悉,你知道哪里还可以买到好一点的沉香吗?”

孟连摇头:“哥,你不了解现在的沉香市场。”

2014年,被金三角传统沉香行业的人称为“末日”。

随着金三角大范围禁毒行动的成功,环境更加安全,无数中国和中东的沉香投机客涌入这里。

他们除了带来金钱,也带来现代科技,现在,本地沉香市场掺杂了太多“科技料”,人们用高压注油、注铅、泡药水、激光刻纹的方式“催熟”沉香,而真正的野料沉香越来越难买。

拍卖会周围的路边,我们汽车前方的转角处就有一块油腻的尼龙布,上面堆着被鞋油刷得黑亮的沉香,它们在暴烈的阳光下散发出刺鼻的异味。

一个外国人拎着箱子走到摊位前,正和摊主低声交谈着什么。

“哥,现在沉香市场的人太多了,价格比去年翻了好几倍。”孟连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市面上好的料子都被买走了,所有人都缺货。”

“根本买不到好货。”

我问孟连:“像今天这种竞拍会,哪里还有?”

孟连仍然摇头:“这种高端料子竞拍会的举行时间不确定。可能过几天,可能要等一个月。”

没想买个沉香会这么麻烦。

就在我沉默的时候,孟连忽然说出一个地点:“我好像听猜叔说过,大其力和达邦的中间位置,有片野生的沉香林。”

“野生的?”我向孟连确定。

孟连点头,但很快又摇头:“哥,算了吧。那地方被民族势力控制,我们和他们不熟悉。”

“进去也买不到好的沉香。”

就在这时,18号忽然说话了:“我知道那地方。我有一个叫辛敏的朋友。他是一个林鬼,应该能帮上忙。”

我问18号:“什么鬼?”

“是林鬼,最虔诚的采香人。”18号这么回答我。

我没听懂,还是孟连在旁边解释道:“哥,就是偷沉香的。”

18号不同意这个描述:“森林的东西,不算偷。”

发动汽车的时候,孟连还有点犹豫:“哥,要不还是算了吧?那地方听说挺危险的,我们就和猜叔说没买到沉香不行吗?”

我看着他反问道:“你知道为什么猜叔让你跟着我,不是让我跟着你吗?”

孟连摇头。

我看着孟连握着方向盘,等待我传授经验的模样,没忍住吹嘘道:“因为你不懂猜叔的心思。我们没买到沉香,也得让他看到我们做这件事的付出。”

“成功和努力,总得占一样。”

孟连频频点头:“哥,还是你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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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再一次停在路边,再往前就是森林。

我看着那条藏在树林深处的小路。两边的树枝和藤蔓交错着,几乎把路口堵死,只剩下一道低矮狭窄的缝,黑黝黝。

我转头看向18号:“你是说我们要像狗一样从这里爬进去?”

18号点点头。

“要爬多久?”

18号先看了眼头顶的太阳,然后指着说道:“爬到它落山。”

顿了顿:“林子周围埋了地雷,这条路是最安全的。”

“你之前也没说这里有地雷啊?”我听到地雷,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

18号惊讶地看着我:“前段时间一直在打仗,陌生林子都有地雷,我以为你知道。”

我突然懒得理他了。

18号看我没回话,说了声没事:“辛敏告诉过我,这条路上的地雷都炸过一遍了。”

“哥,如果只有这条路的话,我们就不要进去了吧。”孟连劝我,“地雷会炸死人的。”

我也想回去,但刚吹完牛,有点没面子,就想顺着孟连的话,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嘴巴多问了句:“去沉香林只有这条路吗?”

18号锁着眉头,很认真地回想,片刻后给我肯定的答复:“免费的路只有这条。”

我愣住:“那不免费的呢?”

18号伸手指向前方:“绕过这座山,前面就是路口。每个人交200美金,能进林子里采香。不过只能带出来一个,多了不给带。”

“你xx。”我没忍住骂18号,差点被他害死。

汽车重新发动,我问18号:“你为什么不早说?”

18号瞪大眼睛看着我:“那可是200美金!”

我叹了口气,知道人和人思维的不同。

汽车开了半小时,快到终点的时候,在转角路口出现一块牌子。牌上用中文和缅文写着红字:私人领地,擅入者死。

字迹斑驳,风吹雨打。而在这行字下面,有一行新写的标语:每人两百美金,限带一个。

18号说,这是为了响应国家禁毒的号召,为附近广大的村民提供生活来源,这个地方的势力头领特地实行的“惠民政策”。

“但是两百美金太多了。”18号看着远方的牌子,对我说道,“大家都是把钱凑到一起,让村子里技术好的采香人进去碰碰运气。”

我让孟连停车,说道:“我们走过去。”

孟连看着我:“哥,我就不进去了吧?”

我疑惑地看过去。

孟连指着黑箱子说道:“我怕钱被拿了。”

“行,你在车里守着钱。”

就在我准备下车的时候,孟连拉住了我:“哥,你就准备这么去啊?”

孟连指着我,又指了指玻璃前方的采香人。我顺着视线看过去,发现前去采香的村民,穿的都很破旧。长袖洗得发白,裤脚塞进胶靴。不少人腰间还别着一把老式柴刀,额头上扣一个led的塑料头灯。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牛仔裤T恤旅游鞋,怎么看都不像是村里的采香人。

“你小子还挺聪明。”我对着孟连轻轻锤了一拳头。

我目光搜索,发现车旁经过的一个村民,体型和我差不多。“明哥啦吧。(吉祥)”我叫住村民。

村民停下脚步:“明哥啦吧。”

就这样,在我付了10美金后,村民欣然同意和我交换衣服。

“谢谢你,外乡人。”村民乐呵呵地接过钱,对我表示感谢。

我怕被认出不是本地人,又特意把脸弄得脏兮兮,才跟着18号往里走。

沉香林的路口设着一道简陋的关卡。一根刷着红白油漆的粗木横在路中央,架在几个生锈的油桶上,旁边还堆着半人高的沙袋。

几个士兵斜挎着枪,蹲在阴影里抽烟。白色的烟雾从他们嘴里吐出来,很快就和林子里的潮气混在了一起。

“老规矩,天黑之前必须出来,知道吗?”值班的士兵边数着钱,边递给我一个木牌,是这片沉香林的通行证,“牌子别弄丢了。”

77,还是个连号。我把木牌挂在胸口。

徒步进入沉香林,我才发现,眼前的景象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林子里的每一棵树,树干上都密密麻麻钉着生锈的铁钉。有些伤口处还挂着输液袋,暗红色的药水顺着细管,一点点灌进树干深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涩的化学药剂味。

没有虫鸣鸟叫,只有一声声电钻的声音。农户们提着塑料桶在林间穿梭,仿佛是在收割庄稼。

18号赤脚踩着这片土地,边走边看着周围说道:“以前这片林子全都是甲虫和蚂蚁。这些自然的方法结香很慢。十年,二十年。”

说着,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们这些外面的人好聪明啊。告诉我们可以用化学药水来帮助结香。”

说着,他张开手掌,想了想又收回两根手指:“现在只要三年就能有沉香了。”

“提高产量算是好事吗?”我不太懂。

18号指着前方出现的大片空白。树木不再错落有致,而是像墓碑一样排列在被推平的山坡上。

“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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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人工沉香林,终于到了核心区,野生沉香林。

不算大的一片森林。关卡处又有一群士兵。我们想要进去,有人正在出来。

“这不是我找到的那块。”呼喊声从耳边传来。

我转头看去,一个和我差不多打扮的采香人挨了士兵一个枪托,人跪在地上,不停叫着:“这不是我找到的那块。”

我的脚步刚停下来,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看什么?”

野生沉香林枝叶繁茂,虽然是白天,光线却非常昏暗,阴冷,湿腻。我打开头顶的灯才看清道路。

“刚才那是?”我问18号。

18号进了野生林之后,用双手捂在嘴边,发出模仿某种动物的叫声,然后才回答我的问题:“他运气不好,找到好料子了。”

“带不出去吗?”

18号点点头。

金三角没有慈悲。200美金的入场券,不可能带出2000美金的沉香。

林子越走越深,黑暗越来越浓。终于在18号最后一次发出叫声的时候,有个人影忽然出现在面前。我头灯的光线照出对面人的轮廓,像是深海里出现一只发光水母。

吓了我一跳。

“你怎么过来了?”随着对面的人开口说话,人像渐渐清晰。

这个人穿了一件被漂洗得泛白的深色隆基,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手臂上密布的疤痕。

我注意到他的食指比中指要长,走进一看,原来是右手中指断了一截。是18号的林鬼朋友辛敏。辛敏面容普通,头发和竞拍会的老人一样。结成发辫,挂满铃铛。

18号看了我一眼,转头回答:“这是我今年的主家,他需要好一点的沉香。”

听到这话,辛敏才看向我。打量一番后,摇头说道:“我不帮外乡人。”

18号走进一步,对着辛敏笑了笑,说道:“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辛敏盯着18号的眼睛,想了想,转身向前方走去。“跟我来吧。”

随着他往前走,微风里传来轻柔的“叮叮当当”。

跟在辛敏后面,我看着他和竞拍会主持相同的发型,没忍住用非常轻的声音问18号:“他这头发?”

一个人的打扮是审美,两个人的打扮就是文化。我很好奇。

还没等18号回答,辛敏的声音就从前面传来:“你们中国人总是喜欢在背后议论别人。”说着,他就解释道:“这是拍奇,沉香林供奉的神灵。”

“铃铛就是警钟,当它响起的时候,就是拍奇告诫我们不要对森林太过贪求。”

“每个遵守沉香规矩的人,都会扎这样的头发。”

“我们‘林鬼’也不例外。”

在一块头顶没有遮盖的森林,辛敏停下脚步。他跪在地上,手持三柱草,嘴里不停念叨着一句话。

我和18号也按照辛敏的要求下跪,听到辛敏念:“不取活魂,只取死骨。若得至宝,必修佛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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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号跪在我身旁,见我不明白,特地翻译给我听,“这是林鬼世代相传的采香咒语。”

之后,辛敏把手中的草揉碎,涂抹在眼角和鼻翼。我闻到空气中的味道特别难闻,和腐烂的中药似的。

“这是苦草叶。”18号说这种草能刺激神经,让嗅觉在湿热的闷气中保持敏锐。

随后,辛敏在一棵树下停住,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尖闻了闻。接着,他又拿出一根细长的钢针,扎进红泥里,拔出来,再闻针尖上的味道。

我看得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他是怎么分辨的,只见他一棵树一棵树地停,一把土一把土地闻,一根针一根针地试过去。

忽然,辛敏停下脚步,先是盯着那棵布满黑色孔洞的树干看了半晌,又蹲下去,低头注视着脚边的土壤,一句话没说。

借着头顶的射灯,我这才看清,泥土里挤满了成团的黑色蚂蚁,正密密麻麻地爬动。

这时候,辛敏开口问我:“你知道为什么叫蚁漏沉香吗?”

“蚂蚁咬的呗。”我听18号讲过。

辛敏把手指伸进土里,惊扰蚁群,很快,一只只蚂蚁就爬到了他的手背上。

这些是金三角大黑蚁,也叫猛烈蚁。它们的上颚像勾刀一样,一旦咬住皮肉,就会死死不放,再把腹部的毒针插进去。

被咬到的人,皮肤就像被烟头烫到,灼烧感顺着血管急剧扩散。我被咬过一次,记忆深刻。

我咧牙看着辛敏冒出疙瘩的通红手掌,听到他说:“蚂蚁钻进树心,用牙啃、用尿浇,活生生把一棵树逼得快疯了。”

“树没办法,只能把血咳出来,糊在那些被蚂蚁咬烂的窟窿里。”

“等血结成了壳,蚂蚁失去了生存的地方,自然就会离开这棵树。”辛敏说,“最后留下的,就是蚁漏沉香。”

说完,辛敏用另一只手扫过爬满蚂蚁的手背,让它们回到泥土里,他慢慢站起身,低着头问出声:“蚂蚁要的是窝,树要的是命,你呢,外乡人?”

没等我回答,辛敏已经拔出腰间的柴刀,一刀削去树干外层的树皮。

木屑飞溅,我开始能闻到空气中出现一股酸涩的味道。

借着月亮和灯光,我看到树干里面早已被蛀空了大半,密密麻麻的孔道交错在一起,像一块埋在木头里的巨大蚁巢。

这时候,辛敏换上一把手指宽的小勾刀,顺着蚁道的走向,一点点把没有油脂的白木剔开。

蚁漏沉香的料子脆,所以他每一次下刀都很轻,经过好一会儿,他才把料子捧在手上。用力一吹,把上面残留的虫卵木屑吹走后,形状扭曲的蚁漏出现在我面前。白底黑花红瓣,珊瑚一般。很漂亮。

“钱在外面,沉香带出去以后给你。”我告诉辛敏。

辛敏双手捧着蚁漏,看着我,摇了摇头:“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当小偷又不要钱,我觉得有点好笑。

辛敏看着18号,见他缓慢点头,才重新看向我:“我想要看看,你是不是像他说的一样,是个不一样的外乡人?”

“拿着这钱去帮助需要的人吧。”辛敏双手平伸,递给我蚁漏。

我盯着辛敏的眼睛,发现他的视线不容易聚焦,像一截泡坏了的枯木,空的厉害。

我忽然为自己之前的轻视感到抱歉。很认真地点头,就在伸手要接过料子的时候,辛敏的手停在半空。

他突然抬手把我头顶的灯光按灭,低声警告:“别说话。”

话音刚落,就看到远方的树木间出现闪耀的白光,紧随其后的是发动机的轰鸣。

辛敏拉着我,快步往沉香林深处走去。我们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脚下到处都是动物的粪便和腐烂的植物,拨开草丛,泥地潮湿,带着腐殖特有的霉腥味。

他扯过几片阔叶和枯草,横架在我的头顶,遮住了我的身影。那层覆盖物像一道屏障,把我与森林隔成了两个世界。

辛敏在我旁边,透过叶片间的缝隙往外看,他轻声说道:“林子每天晚上都会有巡逻队,专门寻找进入林子的采香人,发现会被处刑。”

“他们带着狗。这地方可以隔绝你身上的外乡人气味。”

我赶紧把身体往土里缩去。

哪怕在心里拼命祈祷,汽车的轰鸣声还是越来越近,就停在我们附近。

外面光线太强,我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看到有几个人影晃动,先是低低的交谈声,紧接着传来呼救,随后是急促的一阵枪响。

“砰!”

又是几声枪响炸开,我连忙把头使劲往下垂,生怕黑暗中的眼睛会反光,让人发现。

视线被黑暗封死,听觉就格外灵敏。我能听到鞋子踩在枯折的树枝上,听到由远及近的狗叫,听见自己心脏处奔涌的血潮。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每一个毛孔都立了起来。接着,是脚踩烂泥,朝四周散开的声音。

度过的每一秒,都像有一枚生锈的铁钉,用力钉入我的脑袋。

终于,声音停止了。

我憋气到胸口发疼,忽然,耳边传来更近的狗叫,紧跟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我猛地抬头。

车灯下,一个人影在被光打得漆黑,半蹲着看向我,问:“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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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沉香林,如同倒扣的深渊。

我、18号、辛敏三个人,被推搡着,并排跪在滑腻的红泥地上,膝盖碾在腐烂的落叶与蚁穴中。

身后是刺眼的白光,前方则站着一群持枪人影,旁边还有一条半人高的黑狗。

不对,我身边还倒着一具尸体。我不敢看,那张脸已经被子弹毁掉,模糊一片。

我脑袋是蒙的,像是突然被人按进水里,耳边只有咕噜的气泡音。

意外从不会先打招呼。

此时,那道人影上前,我才看清楚他的模样。眼窝深陷,皮肤紧紧黏在骨架上,他的头发上也绑着铃铛。这人左手捧着蚁漏沉香,右手握着一根铁棍,缓慢走到我们三个面前。

“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出声的时候,他自己给出答案:“桑坤,这片森林的统治者。”

桑坤咧开嘴,走到辛敏面前,微微低头:“辛敏,找你可真不容易。”桑坤点点头,指着地上死去的尸体,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辛敏点头:“向森林祈求的人。”

这句话刚说完,桑坤像被激发了兽性,一铁棍砸在辛敏的脸上。

长期和森林打交道的人,力气都大。辛敏的鼻梁塌了半边,血涌不止。

桑坤没停下,一记记铁棍砸向辛敏的背部:“你偷了我那么多的沉香,现在还敢和我说这种话。”每一棍都用足了力气,耳边听到骨头碎裂的声响。

桑坤打累了,把铁棍甩到一边,右手抓起辛敏的头发,一绕一提。举起左手的蚁漏沉香,放到这张血迹斑驳的脸前,说道:“求我宽恕你的罪恶。”

辛敏努力睁开被血液黏连的眼皮,缓慢摇了摇头:“树活了,人才是人。树死了,人只是孤魂。”每一句话都说得很艰难:“你断了森林的路,拍奇会合上你的眼。”

“应该是你求森林宽恕自己的罪恶。”

桑坤被辛敏的话激怒,从腰间拔出一把枪。冰冷的枪管对着他耳朵。“砰!”

半边耳朵炸开了花。

巨大的痛苦让辛敏叫出声来。

桑坤把开枪后滚烫的枪管,贴着辛敏流血的伤口。血液在燥热中沸腾。

他重复:“求我宽恕你的罪恶。”

辛敏捂着耳朵,鲜血从指缝间流出。他咧开嘴笑,牙齿满是血迹:“你背叛了拍奇,你害怕了。”

就在我以为枪声要再次响起的时候,桑坤忽然跟着笑了起来。笑声被森林里的风吹向远方。

他把枪收了回去,挥手对手下说道:“把他的刀拿过来。”

桑坤把辛敏的柴刀扔到地上,抬起枪口对准他,说道:“捡起它,割了你的头发。我就放过你这一次。”

辛敏看向柴刀,在黑洞洞的枪口下,眼里没有挣扎。

铃铛在风中发出轻响。

“砰!”枪声突然响起,子弹落在辛敏脚边。我和18号都吓了一跳。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割了头发,我就放过你。”

灯光晃着我的眼睛,我不知道辛敏在想什么,只知道他像是深埋土里的树干,低着头,一动不动。

血液像水滴,拉长,时不时落在地上。

桑坤没有催促,来回踱着步。他视线低垂,看到辛敏双手合十在胸前,开口说道:“记得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和我父亲去林子里找沉香,遇到一个林鬼。”

“那个林鬼不肯给我们带路。他说我们没有跪在地上向森林祷告,不遵守森林的规矩,就不配得到佛宝。”

说到这,桑坤低头看着辛敏:“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对付他的吗?”

没等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看到他被绑在一棵大树上,一刀一刀,一刀一刀。”

桑坤用手,虚空比了比:“被割掉手脚。”

“在死亡前,他说了一句话。”桑坤停顿。

我没想到,是辛敏眼眶发红,呼吸急促,艰难地从嘴里接上后半句:“请给我一分钟来感受痛苦。”

桑坤笑了,把枪口对准天空,微微仰头:“在一个即将下雨的夜晚,拍奇走进沉香林。那片森林里,拍奇和身旁的树被雷击中。拍奇伸手抚摸着那棵伤痕累累的树,说,请给我一分钟的时间,来感受你的痛苦。”

说着,桑坤把头渐渐抬高,看向漆黑的天空说道:“就像那天,我看到的那个林鬼一样。”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后悔,只是对着我父亲不停重复说着,‘请给我一分钟来感受痛苦。’”

说着,桑坤自己鼓了一下掌:“他到死都在遵守森林的规矩。”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想要看看,他的儿子是不是像他一样?所以我特意留了一条安全的小路给你们这些小偷。”

顿了顿,桑坤的声音变得坚硬:“一个接一个的小偷来到我的森林。一个接一个我都杀了。可我还是没能找到你。”

说着,桑坤用枪托敲了敲辛敏的脑袋:“看来今天,拍奇没有站在你这一边。”

辛敏再一次开口:“我不是小偷。山里的东西,从来不跟谁的姓。”

桑坤盯着辛敏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有反驳:“这些年我杀了好多林鬼。”

“为什么你们这些小偷,宁可死也不愿意违反森林的规矩?”

辛敏忽然笑起来:“你不会明白的。”

桑坤跟着也笑了起来:“我也不需要明白。”

两人的笑声掠过森林。

“睁开眼睛,我要开枪了。”

“砰!”辛敏前胸中了一枪。

我的大脑停摆,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希望自己醒来。

或许是一次没有打中致命部位,我转过头,看到血从辛敏胸口的洞里喷涌出来,但他就这么跪在地上,像感觉不到痛,用一种很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道:“人死在林子里,那是还债。树埋在泥地里,那是结香。”

“在这片森林,没什么是真正烂掉的。只要我挺过这一段旅程,香味就会从骨头里钻出来。”

辛敏的声音停了。

是桑坤又补了两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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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距离的几声枪响,让我的耳朵发麻,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心脏像被冻住。

前一刻还一起寻香的同伴,就这么死了?

为什么?

我不明白。

“阿莫别?”桑坤处理完辛敏,走向18号,上下打量一阵后,问道。

见18号颤抖着点头,桑坤接着问道:“一个叫坎塔的阿莫别你认识吗?”

18号的头点得更快了:“脸上有块红色刀疤的坎塔吗?他是我的朋友。”

迅速改口:“不是,他是我兄弟。”

桑坤想了想:“坎塔替我死在了路上。”

说着,他拿枪敲了敲18号的脑袋:“不要忘记自己对森林的敬畏。”

我见桑坤的目光终于看向我,吓得想吐。

“你又是谁?”桑坤蹲在我面前,问道。

我用这辈子最快的语速求饶:“我只是来这边买沉香的商人,我带了钱。五万美金换我这条命。”

“求你放过我。”

桑坤眯着眼点头,咧嘴笑了,似乎是相信了我的话,问道:“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们中国人哪一点吗?”

我摇头。

“你们总以为自己很聪明,你们总以为钱能解决所有事情。”说完,桑坤伸出右手,在耳边挥了挥。他的一个手下牵着一条狗,还带过来一个人。

“其实我今天想找的不是辛敏。”桑坤微微叹了口气,“他的运气可真差。”

曾经属于我的T恤,出现在眼前。“要不是你的气味指引,这条小家伙还找不到你们。”桑坤抚摸着狗头。

我懵了,看着桑坤身后的村民,在我的认知里,不应该出现这个答案。

“不理解?”桑坤问我。

“因为和你交换衣服的那家伙,认为是你们这些外乡人摧毁了这片森林。”

桑坤把枪口上下点了点:“你们带来了先进的技术,也带来了森林的结局。”

“以前,沉香是树熬出来的。你们来了,沉香就被逼了出来。”

我话堵在嘴边,为自己的自作聪明感到深深的懊悔。

桑坤活动右边肩膀,枪在空中画了一个圆:“你今天欺骗了这片森林。”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我连忙搬出猜叔:“我是猜叔的人,这次过来也是帮他找沉香。”

“猜?”桑坤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他就看着枪说道,“他老了。”

桑坤耸了耸肩膀,身体前倾。枪离我的脑袋更近了些。

面对枪口,汗水不断从额头滴落,喉结上下滚动,我努力想找能活下去的理由。

枪口越来越近,我一把握住脖子上的木牌,大声叫道:“我花钱进来的。我没有从你这里偷走任何东西,你没有理由杀我。”

“开门做生意总要守规矩吧?”

听到这话,桑坤把枪口稍稍压低,问我:“你进来的时候,没有人告诉过你,晚上不能留在沉香林吗?”

我瞪大眼睛,撒了生平最认真的谎:“没有,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语气坚定的就像是筷子插进米里。

桑坤起身,反手给了手下一巴掌:“我告诉过你们,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要讲清楚规矩。”

手下低着头,似乎想解释,又不敢说话。

桑坤训斥完手下,重新蹲在我面前:“抱歉,是我的人出了问题。”

话音刚落,枪口又对准我的脑袋:“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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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调整呼吸,拼命展现自己的价值,开始扯虎皮:“我是拉卡帕的弟子,拉卡帕是班迪卡的弟子,早·拉旺的妻子正在和班迪卡修行。”

“我现在帮猜叔给早·拉旺解决问题。”

“你杀了我没有任何意义。但是留下我,说不定能有作用。”

桑坤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道:“这话听起来像是真的。”

风吹过脸颊。在我紧密的心跳声中,桑坤突然朝着天上开了一枪。

我的眼中再次流露出祈求。

没用,没有任何办法了。

桑坤的牙齿在森林里格外惨白,他笑起来:“很可惜,我也不喜欢早·拉旺。”

他用滚烫的枪管贴着我的脑袋,我的牙齿却在打冷颤:“你们中国人不是习惯在坟墓前刻字吗?”

“说吧,你想在自己的墓碑上写点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我的时间被凝固,噪音被抽离,只剩下耳膜里的心跳。

这是我回到金三角之后,第三次被冰冷的枪管指着。

我忽然不想求饶,所有恐惧都被压进眼前这个小小的金属圆孔里。

死亡只是桑坤指尖的轻轻一扣。

我想起来,自己曾经算过命,大师说我命里缺木。

时间被慢放,眼角余光异常清晰,放佛看到森林里长出白骨。

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桑坤等了会儿,见我一直没说话,有点不耐烦:“看来你没什么要留下的。”

“睁开眼睛,我要开枪了。”桑坤说出枪杀辛敏前的同一句话。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老大,电话。”桑坤的手下拿着电话上前。

桑坤放下枪,往后挪了两步,从手下那儿接过电话。

在发动机的轰鸣中,我听不清远处电话里说了什么,只知道桑坤放下电话后,重新回到我的面前。

意味深长地盯着我,用枪托敲了敲我的脑袋:“不要忘记对森林的敬畏。”

说完,桑坤指着地上的辛敏尸体说道:“林鬼不能埋在我的森林,你们带走他。”

听到桑坤放了我,我的膝盖忽然卸了力,差点瘫倒下去。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拆解,又胡乱拼凑装回去的木偶,胸口空得发冷。

我挣扎着站起来,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里。

18号背起辛敏的尸体,我连忙帮忙用手拖住尸体,我们一起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走出一段距离,背后突然传来一阵的电话铃声。我吓得一激灵。

我连忙回头看去,只见桑坤拿着电话,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桑坤的目光没有再看过来。

我的心放下了。

“怎么突然不走了?”18号用急切的语气说,他感受到背上的重量剧增,问了我一句。

我赶紧把滑落的辛敏往18号背上扶了扶。

这个夜晚,走出沉香林的,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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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6-17 06:03 PM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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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森林,就看到孟连手里握着卫星电话,在车子旁焦急地走动。他看到我的身影,第一时间冲了过来。

“哥,你没事吧?”孟连被18号背上的尸体吓了一跳,连忙问我。

我看了眼他手上的电话,问:“是你救了我吗?”

孟连赶紧说:“哥,我之前在车上等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车旁边经过,看背影还以为是你。”

“我刚想开门叫住你,想起来你和别人换了衣服。”

“我就下车跟着他,看到那家伙和路口的士兵在说话。”

“然后他就被带了进去。”

“我怕你出事情,想打电话给猜叔。”

说到这,孟连看着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但你不是说不能给猜叔知道我们没买到沉香吗?”

“我就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打这个电话。”

“然后我看天越来越黑,你们还没出来,就......”

孟连没说下去,但是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抱住他,双臂狠狠用力。

松开后,我带着惊魂未定的后怕说道:“下次遇到这种事,可别犹豫了啊。”

接下来,我转头看向18号,“辛敏的家在哪,你知道吗?”话说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发哑。

18号看着耷拉在肩头的那颗脑袋,把还带着温热的身体,小心平稳地放在地上,沉默两秒,“辛敏没有家。”

我的喉咙像被堵了下,隔了一会才问,“那我们把他埋在哪儿?”

“森林里。”

带着辛敏的尸体,我们开车来到一条小河边的森林。

路上,车子每次发生颠簸,辛敏发梢的铃铛声就会轻微响起,就像几个小时前,他手举着蚁漏沉香说要送给我的时候。

来到河边,18号扶着辛敏的脑袋,轻轻放到地上。“辛敏很喜欢这条河。”他的语气低沉。

我们在一片长满紫色苔藓的泥土边,挖了一个坑。18号用水清洗干净辛敏的身体。

我站在旁边,手上全是泥,此刻却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以前跟我说。没被雷劈过,没被虫咬过,没被刀砍过,树一辈子就只是树。只有遭了难,疼得要死了,树才会开始结香。”

“熬过去了就能活,熬不过去只能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辛敏尸体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好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熬过去,但如果不是我自作聪明,非要带着18号来找沉香,他会死吗?

我想说,是我们把他扯进来的,但看了一眼18号,我还是沉默着,和他一起把辛敏埋进坑里。

就在我要填土的时候,18号摘下辛敏头发上的一个铃铛。

深绿色的铃铛。

他看着手里的铃铛说道:“林鬼死亡的时候,埋葬他的亲人都会拿走一个铃铛。”

“这样,来世林鬼就能顺着铃铛的气味,重新回到亲人身边。”

我看着那枚铃铛问:“那我们要把它交给辛敏的亲人吗?”

18号摇头,“他没有亲人。”

“那你留着吧。”我说,“你是他的朋友,也算他的亲人。”

18号还是摇头:“如果不是我说认识辛敏,我们就不会来这里,他也不会死。”

我明白18号的意思,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辛敏,不配拥有这个铃铛。

18号把铃铛递给我,我盯着,没有接。

我看向坑里的辛敏,半晌才开口:“如果不是我要进林子,如果不是我非得找人带路,他也不会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敢抬头。

我们都觉得自己不配拥有铃铛。

我和18号把目光移到孟连的脸上。孟连连连摇头:“哥,你们忘了啊?来这个森林是我提议的。这么算的话,他的死和我也有关系。”

三人沉默,还是孟连打破了僵局:“哥,还是你拿吧。你是中国人,他下辈子来找你的话,就能出生在中国了。”

“就不会像我们一样,从小看着死人长大。”

夜晚的归途,汽车行驶在幽静的路上。我们三人都没怎么说话。

经过大其力,云层被狂风撕扯得破碎。苍白的月光漏下来,打在山顶的佛塔尖上。

我掏出口袋里的铃铛放在眼前,小小的,深绿色,不重,却压在我掌心。

“叮叮当当。”

回到达邦,已是深夜。

我看到猜叔的屋子里亮着灯,拎着原封没动,装满钱的黑色手提箱,走了进去。

猜叔正坐在书桌前,桌面摆着一个深褐色的小木盒,而他的手里拿着一本《金刚经》。

见到我进来的第一时间,猜叔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先是长长松了口气,然后语气关心说地道:“人没事就好。”

顿了顿:“你去森林的事情,孟连在电话里和我说了。”

“我答应桑坤一些条件,他才会放了你。”

我对猜叔道歉:“对不起,猜叔。”

猜叔摇摇头:“我知道你是想帮我找沉香。下次小心点就好。你能舍命为我,我心里知道。”

“但是你记住。自己的命很重要,以后做事之前要好好考虑清楚。”

我把箱子放下:“好,猜叔,但这次我没有把沉香带回来,我们怎么办?”

猜叔揽着我,在桌边坐下。他把桌上的小木盒推到我面前,示意我打开看看。

木盒很沉,我打开盖子的时候,能感觉到轻微的阻力。

刚刚掀开一道细小的缝隙,我就闻到一股带有药感的奶香。像是森林里的第一缕雾气,吹散阴霾。

檀木盒子里,黄色绸缎上,是一块生满油斑的鹦哥绿料子。不是木头,更像软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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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抬头问猜叔。

猜叔身体稍稍前倾,“是奇楠。”

“沉香行业流传着一句话。”猜叔盯着打开的盒子,对我说道:“蚁漏是致富的门路,奇楠是改命的契机。”

奇楠就是最顶级的沉香。

“这是我好不容易在一个老朋友那里买到的。”说着,他手指摩挲着木盒,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失去的运气,应该是被装进了这个盒子里。”

我使劲扯出一个笑脸:“猜叔,没耽误你的事情就好。”

“猜猜看,这块沉香要送给谁?”猜叔买到奇楠心情不错。

“早·拉旺?”

猜叔用赞许的眼光看着我:“对,他准备在下个月结婚五周年的日子,为他的妻子举办一场隆重的仪式。”

“结婚纪念日啊?”我觉得有点幽默。

猜叔跟着也乐了:“早·拉旺的那个私生子马上就要满13岁,不能再等了。”

金三角有个不成文的传统:男孩在7岁到13岁之间,心智处于塑形期,更容易受到宗教熏陶,因此要短暂出家一次。

通过修行,男孩将功德回向给父母,保佑他们免受灾难、病痛和恶运,甚至影响父母来世的境遇。

早·拉旺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儿子成为“无家之人”。

我想了想:“猜叔,我明白这块沉香的用处了。”

说着有点紧迫:“那我们的计划还来得及吗?”

猜叔先看了眼书架上的日历,又看了眼我:“那得看你了。”

“全力以赴,猜叔。”我鼓起胸膛,做出承诺。

猜叔满意的看着我:“今天你也累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在猜叔疑惑的眼神中说道:“猜叔,我想和你说件事。”

“怎么了?”

我简单说了辛敏的事情:“猜叔,我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

猜叔听完后,看了我一会儿,低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银质的小刀,沿着奇楠边缘,刮了米粒小点。打开桌边的香炉,隔着一片银叶子点燃。

以火寻香,却不见火。

瞬间,一缕蚕丝般的青烟升起,房间内布满凉意。很快,冰冷转为乳甜,带着辛辣。

点烟结束,沉默闻香。

猜叔把桌上的《金刚经》翻了翻,停留在三分之一处。

经书贴着桌面,滑到我的面前。我低头,看到这么一句话: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我不明白,皱眉望着猜叔。

猜叔没解释,指尖合拢:“等水电站建成之后,很多事都会变得容易。”

“这本经书,送你了。”

我看着烟雾里,逐渐模糊的猜叔,听见他的声音传来:“你在金三角待久了就知道,这片土地会把所有的岔路口都改成同一个方向。”

“这是那个采香客的命,不怪你的。”

我点点头:“好的,猜叔。”

想了想,叹气后我又开口:“猜叔,我想要开车出去逛逛。”

猜叔拍了拍我的脑袋,语气更加关心:“外面不太安全,早点回来。”

车辆行驶在深夜的金三角。

车灯在这片森林中,只能勉强撕开一道缺口。树木是被惊动的脸,转瞬即逝。

我开了很久,漫无目的。

停车,熄火。车窗外的黑暗瞬间涌入。

我打开车内的灯光,从口袋里掏出铃铛,在眼前晃了晃,挂在卫星电话的天线上。

这一刻,现代和古老交融,幽灵与恒星相撞。

因果在此处凝固,不再前进,也不再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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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个电话,猜叔把沈星星从鬼门关拽了回来,那天猜叔答应了什么,没人知道。
猜叔让沈星星珍惜自己的命,因为有更重要的工作要交给他,这不,任务很快就来了。
在明天的故事里,沈星星会去到一个金三角的神秘村庄,村庄建在当地海拔最高处,人迹罕至。村脚处有一大片特殊的杜鹃花海,这种花产出的蜂蜜因为含有致幻效果,被当做“丛林秘药”,销往日本、欧美。
沈星星做好了肝脑涂地的准备,但真正听到任务的一刻,恨不得跪下来,他想说:“就不能换个人吗?”
你以为自己是在打工,其实很多时候是在拿命还人情;以为自己在混口饭吃,结果发现,饭是吃上了,刀也跟着来了。最讽刺的是,你还得装得心甘情愿。
毕竟老大救你一回,不是为了听你说“不行”。
明晚21:04,边水往事第二季,准时来看。

编辑:火柴 

插画: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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