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原文阅读量很高。也是这篇引发留言提醒我注意保护个人信息。现将文中图片处理后重发。如内容涉及侵权,请与作者联系。
清明后从国内回来,任由自己无所事事地晃悠了一周,我想做点事强迫自己改变这种低能量状态。Papa上有一个周六上午10点到11点的服务需求,显示距离我4英里。正好,不远,且只有一小时,应该很轻松。
接单后我看到具体地址,那是离城区不远,但我从未踏足过的区域。我去zillow上查看这地址,想看看那里是不是有复合养老机构或是平民社区。zillow显示这地址是一处价值超过230万美元的地产。
我们这里不是硅谷。在硅谷Palo Alto中心230万美元的地产可能只是一百平米的老旧房屋,院子也小得可怜。而zillow上显示这个区域几乎每一个地产单元都占地广阔,每家至少六七英亩至十来英亩地。换算成中国人熟悉的面积单位,大概40至60市亩,2.5至4公顷的土地。
我所在的Sonoma-Napa地区被称作“酒乡”,地处旧金山湾区的北部,经济以高端葡萄酒产业和农业旅游业为主,只有少数高科技企业在这里落脚。因为风景秀美气候宜人,不少富豪在这里拥有酒庄地产或度假屋。从体育明星姚明到政坛大佬佩洛兹,从好莱坞名导F.F Coppola 到著名音乐制作人BR Kohn。所以大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美元的地产也不鲜见。但我印象里那个地址附近并没有这样的酒庄或出名的农场。可以说是在我印象里非常非常没有存在感的一片区域。
从周五一早开始下的雷阵雨,到周六变成了蒙蒙细雨。Google预计驾车7.1英里路程,大约17分钟。 我穿过熟悉的路段转到那条陌生的郊区道路,就道路所在的位置来说,路况算是维持得相当不错。
一开始路边还是些看上去条件不错的小型农场的房屋和土地。再往前,我意识到这里和我以前去的地方不太一样。
道路即将上山的时候,路边出现个既低调又很难被忽视的矮墙。显示此地的地名。 有巨大的字喷印在路上 "PRIVATE" “KEEP OUT”。 (私人领地,禁止入内)。
从这儿开始道路开始缓坡上山。一路只有我一辆车在行进。我好像驶进了某个电影场景。
(上山时赶时间我没有拍照,回程路上我顺手拍了下面这两张沿路所见)
从那PRIVATE标记又往这平缓的山上开了大约七八分钟,我终于来到了目的地。和沿路看到的人家一样,这家也有个大铁门。但没有院墙,这大门在我看来只有装饰作用。
房子从外面看起来并不豪华。不新不旧的,没有太让人印象深刻的亮点。但这土地和房屋的规模,还有房前养护的极好的灌木和花草,处处细节都在告诉我这是个经济条件很不错的家庭。
房屋没有门铃,我叩响大门上的门环。
屋里响起兴奋的狗叫声。两只体型很小的腊肠犬跑到窗边,好奇的又虚张声势地冲我狂叫。一位女士给我开了门。她身量很高,大概有172至175的样子。体型精瘦,穿着围裙,戴副黑边眼镜,金色的短发,忽闪着深邃地大眼睛冲我发出个温暖又欢迎的笑容。 我一愣,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服务对象。Papa app上说服务对象是个77岁的老太太,有听力和视力障碍。 看我楞神,她伸出手,自我介绍说“Hi, 我是Skylar” 。我这才确定她就是那位77岁的女士。赶忙握住她的手,一边自我介绍一边进了屋。
作为一个自己装修维护过多套房屋的业主,我几乎是立刻判断出这屋里装修和装饰所用的材料,相比房屋的外观来说要更加高级。屋里是一种现代美式乡村风格的装饰,过道的弧形拱门糅合了少许托斯卡纳元素。深色的实木和石材,还有地面的地毯,都很有质感且配色十分和谐。随处可见的墙上的艺术品和屋里的花卉植物彰显着主人的品味。
屋子除了几个角落略显凌乱,整体上非常干净整洁。门厅的木质地面几乎可以说纤尘不染。我从zillow上的基本信息里了解到这房子的面积大概4100多平方英尺,跟我家面积差不多。如果说我家那个社区是美国上中产社区,那这个房屋的主人显然超越了中产阶级。相比我家上下两层被做进4个卧室4.5个卫生间,这里同样三百八十多平米却是大平层,只做了3个卧室和2.5个卫生间。但处处都显露出浓浓的生活气息。家具和装饰的填充程度刚刚好,既不会拥挤,又没有空旷冷清的味道。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上流阶层,姑且叫他们超中产阶层吧。
一进门很难不被客厅一侧整面墙的壁画吸引目光。拦在门厅和客厅之间的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鱼缸。看来主人也懂点风水。
Skylar 热情地开始介绍起她为什么需要Papa服务。果然不出我所料,她也是因为Imperial Health 医保推荐才第一次尝试。这么大的屋子她本来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打理。只有每隔两周会有个家政来帮她打扫卫生间和设备间,并且帮她换床单。但是她预约了下周二做髋关节手术,所以一段时间里她会需要额外帮助。她想提前先适应一下。
我问“就你一个人住这儿吗?” 她说“不是,我丈夫在那间屋子里”。 她一边说话一边安抚那两只兴奋不已的小狗试图让它们安静。这么小体型的身姿柔软的小狗假装很凶狠地摆出一副看家护院的架势实在是有点好笑。我心想“养这样小的狗倒也不错”。 几乎每一个房间都有小狗的窝,每一个高一点的坐卧区域都搭了斜坡让小狗上下。可以看出这一只6岁一只5岁半的小狗,是这家庭很重要的成员。
从书房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温和地冲我微笑打招呼。和她夫人那让人喜欢的相貌一样,他年轻的时候应该颇为英俊。这样的两夫妻很难不让人产生好感啊!
Skylar 问我可不可以帮忙吸尘,还有帮着清理两个小狗的小便盆。我毫不犹豫地说“没问题!”。她松了一口气说那太好了。那便盆是一个很大的塑料深盘,里面铺了厚厚一层颗粒材料。小狗被训练到盆里尿尿。尿湿了的颗粒会碎成粉末。Skylar 日常做的清理就是把这深盘拿到车库的一个大垃圾桶上,用筛子把粉末筛掉,然后再补充些颗粒。
她说你知道那个筛子,就是火灾的时候他们给每个受灾户发的。
在她给我介绍房屋时,我已经知道她这房子是2017年那场火灾把原来的房子摧毁后重建的。她和她的丈夫从1979年就来此地建房定居,直到那场摧毁了3千多栋房屋的大火把她和邻居的屋子从地图上擦除。她们在这块土地上重建了自己的家园,2020年才重新搬回来。
我说我知道。2017年那场大火让整个酒乡损失惨重。那之后的几年几乎年年都有火灾,我们被每年秋天都要经历的停电、撤离搞得心神不宁。我的家是在2020年另一场森林火灾里被烧毁的。所以我也有那样一个筛子,至今还留着。那是政府发给受灾户的,特许我们去废墟上筛找,看能找到些什么没有被烧化的东西。我并没有去筛。屋里连楼梯上的铁艺栏杆都烧得扭曲变形了。从北京调动工作来时我精选带来的书画都化成了灰烬,我在灰烬里看到朋友送我的陶瓷小鹿的碎片之后,便再也不愿踏上那片废墟。
我说我原来得房子里也有一个一百二十加仑的鱼缸,被烧得一点痕迹不留。她叹口气说,我们撤离的时候带着宠物,带着收藏品,但是没有想到要带走鱼缸。我想到我那缸有名字的鱼最后的死法,突然有点难过。
Skylar带我穿过起居室,和起居室相连的是一个活动室。中心摆放着台球桌,一角是一台赌场的赌博机,另一角摆放着一个超大的鸟笼,里面养着一只翠绿的大鹦鹉。这所有的陈设立刻让我想起故人Napa旧宅里那个活动室,他把那儿叫做game room。一样的台球桌,一样的赌博机。甚至他那时候也养过一只鹦鹉。那只乖巧的鹦鹉会说很多很多话,会亲吻我的嘴唇,会对着手机里自己的照片叫“pretty bird” , "I love you "。
Skylar 这只鹦鹉不会说话,而且叫声很难听。和逝去的Indy没法比。我开始干活了。先是清理主卫和设备间里两个狗狗盆,然后开始吸尘。Skylar 非常实际,她知道一个小时做不了太多事,只让我吸几个她们常活动的空间。说实话那几个房间的地都很干净。除了她伺弄兰草是不小心撒了些土在地毯一角,其他地方吸完跟没吸几乎没差别。她非常健谈,身上往外散发着乐观的能量。我清理的时候,她也没闲着,把她卧室里一盆盆兰草搬到厨房水槽旁修剪。而她的丈夫就一直在书房里,安静地听一个养生的podcast。她总有话题。我有时不得不把吸尘器关停,才能听清她说什么。Skylar 说她丈夫前不久做了一场手术,又查出肾癌。我说“sorry to hear about that.” 她却似乎并不以为意。在这个年纪大概什么都容易接受了吧。Skylar 的那种乐观里透着看透世事的豁达。 我问她退休前做什么工作。她笑着说“我做一个女人”。我不可置信地说你做事这么有条理这么讲效率,像个职场训练过的人。她才说以前帮她丈夫打理他的工作室。 但她确实没有进过职场。只是把家和丈夫的工作室打理得井井有条。养大了两个儿子。
我要求拍她家居的照片,特别是她的艺术品收藏。墙上有几副彩色石料镶嵌的画,比我在旧金山的Legion of Honor 博物馆看到的还要精美。她爽快地说随便拍,只要别告诉别人我的地址就行。
还有他用来做客厅咖啡桌的艺术品。那是她那张旧桌子在火灾中烧毁后,她重新去找原作者定制。然而原作者已经去世,好在他儿子还继承了父亲的手艺。
我们花了最多时间聊的倒是这幅她自己做的画框。画框上那些照片是她们年轻时和朋友去法国坐游船时拍的。说起她从游船上层摔到下层,那些快乐的闪光的日子。她说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现在连换床上用品也要人帮忙了。
一小时很短。我们居然交流了这么多信息。她问我下周六还能不能同一时间来。我不能保证,我说我可以周中过来。Skylar 说可是我周中每天都很忙,要去跟朋友打台球,要去俱乐部,还有慈善活动……。给我送到门口,又聊到我儿子和她孙女,说男孩女孩差别有多大。这样聊着,就有种未完待续的感觉。 她说我会告诉 Papa平台你有多好,希望下周六你还能来。
走到外面,连雾里湿漉漉的山也更美了。人们喜欢和充满能量的人相处。而很多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恰好是因为他们身上充满能量才获得成功。这么一说,“趋炎附势”“攀龙附凤”都情有可原了。再这样下去,我该越发不辨黑白,彻底放弃评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