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非非马
编辑｜薛蓬
今年6月1日是玛丽莲·梦露诞辰一百周年，英国国家肖像馆（NPG）推出了重磅大展“玛丽莲·梦露：肖像（Marilyn Monroe: A Portrait）”。展览精选了梦露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批合作摄影师，通过专题组照呈现了一部“梦露视觉传记”。《玛丽莲·梦露：肖像》（Marilyn Monroe: A Portrait）展览
梦露大概拥有全世界最著名的一张女性面庞，也是全世界最出名的金发女郎，当然也是好莱坞黄金时代最传奇的女星之一。她成名于20世纪中期大众视觉传播高度扩张的时代：电影、杂志、海报、广告和日历，共同把她塑造成全世界共享的视觉记忆。
萨姆·肖（Sam Shaw）拍摄的玛丽莲·梦露 ©2026 Shaw Family Archives
现场看展时，我频频感慨于梦露坎坷传奇的一生，惊讶于她鲜为人知的侧面，意识到自己此前对她的认知粗浅停留于几个简单粗暴的标签与符号。策展人罗茜·布罗德利（Rosie Broadley）想要打破的，正是这种标签化印象。她希望揭示梦露的智性与人性，尤其是她如何参与自身的公众形象制造。
很大程度上，梦露得以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并不是因为每个人都看过她的电影，而是因为她的“脸”无处不在。
梦露可算前社交媒体时代最懂“视觉流量”的明星之一，她很早就明白，照片不是明星工业里的附属品，而是影响力本身。它可以成为敲门砖，可以制造头条，也可以改变舆论。要说经营和传播自己的人设、形象、生活方式、情绪片段，梦露才是今日Ins风网红的鼻祖。肖像，无疑是理解梦露的一个绝佳“切口”。
的确，梦露极具标志性的形象并不简单是好莱坞机器强加给她的包装，更是她主动建构的自我形象。她是自己人生故事和巨大成功的“总建筑师”，而不仅仅是那个被物化、被性化的“客体”，或好莱坞电影工业的受害者。
展览强调梦露如何持续掌控自己的发型、妆容、姿态、表情与镜头关系，通过各个摄影师的口讲述她天生为镜头而生，不仅懂得为镜头表演，还会营造拍摄气氛，参与拍摄指导，更对自己照片拥有绝对的“话事权”。她不是镜头下的猎物，而是主导镜头的猎手。她的天才也远不止于表演，更在于她对“梦露”这个形象的经营。
玛丽莲·梦露，1952 年，明胶银版照片 Philippe Halsman拍摄 ©Philippe Halsman Estate 2026
一张张照片无声地提醒着参观者：梦露绝非偶然成为上世纪50年代的“性感符号”，是她参与甚至主导了“符号”的生产。尽管她在成名后，又一直致力于撕下被固化定型的性感标签。
梦露肖像展从她最早的模特生涯开始。
说到梦露的职业起点，没法不提她的童年创伤。本名诺玛·简（Norma Jeane）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出生后仅仅两周就被送往寄养家庭。单身的母亲虽然有一份电影剪辑师的工作，却收入寒微，更患有家族遗传性精神疾病。成年之前，她辗转于多个寄养家庭和孤儿院之间。
16岁那年，为了避免再次被送往孤儿院，她早早嫁人。正是在这段婚姻期间，她被摄影师大卫·康诺弗（David Conover）发现，受其鼓励成为摄影模特。而为了成为职业模特，梦露不惜以第一段婚姻作为代价，签约蓝皮书模特经纪公司。那是1945年8月，第二波女权主义要到快20年之后才会兴起。可当年才19岁的梦露，却为了自己的职业发展，公然违抗公婆与丈夫的意愿，决绝地搬出了公婆家。不得不说，梦露旺盛的职业野心、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的决心，遥遥领先于同时代的女性。
据蓝皮书模特公司老板艾米琳·斯尼维丽（Emmeline Snively）说，梦露是公司所有模特中最有抱负、也最勤奋的模特之一。她非常善于学习，积极配合训练自己的仪态、姿势、发音、笑容，渴望抓住一切工作机会。短短半年时间，她已经登上33个杂志封面，成为公司最抢手的模特之一，并被美国广告代理协会评为“全球广告曝光度最高的女孩”。年轻的诺玛·简在多数照片里都是明媚娇俏嫣然的模样，原本的棕发后来也在老板艾米琳的建议下染成了金色。
展览现场图：早期的诺玛简还是棕发（摄影：非非马）
在梦露早期的照片中，最为特别的一组来自于摄影师安德烈·德·迪内斯（André de Dienes），两人曾有过短暂的恋情。在他的镜头下，梦露显示出截然不同的气质——那完全是一张能演严肃文艺片的脸。
展览现场图：观众驻足观看由摄影师安德烈拍摄的不一样的诺玛·简（摄影：非非马）
在一组拍摄于马里布海滩的照片里，安德烈要求梦露表现各种生命情绪：快乐、沉思、内省、宁静、悲伤、痛苦……他甚至让她呈现“死亡”的意象。
严格说，这不是梦露主导的摄影作品，但梦露向摄影师敞开了自己，将非常私密的情绪和形象交了出去。卓越的情绪表达能力和表演深度，清晰可见。
但事后，梦露还是要求安德烈不要公开这些照片，因为她担心这些影像不符合她彼时正在为好莱坞打磨的“万人迷”形象。
担任模特仅仅一年左右，“诺玛·简”就被好莱坞发现了，成为“玛丽莲·梦露”。在这个转型中，摄影师布鲁诺·伯纳德（Bruno Bernard）是关键推手之一。
伯纳德又称“好莱坞的伯纳德”（Bernard of Hollywood），拍摄过大量好莱坞黄金时代的知名演员。他是塑造早期梦露形象的重要摄影师，为她拍摄了多组日历海报照片，呈现她“邻家女孩式”的性感。当时这类照片需求巨大，主要面向发行量巨大的男性杂志。
玛丽莲·梦露（诺玛·简）的“水手女孩”（Sailor Girl）形象，布鲁诺·伯纳德拍摄 © Bernard Estate 2026
伯纳德的人像摄影是一种商品化的拍摄风格，强调梦露的身体、笑容、姿态和可欲性。它们的目的很明确：让她被看见，被喜欢，被市场记住。在梦露早年的处境里，这些照片确实起到了“通行证”的功能。据伯纳德称，他曾将梦露的照片送到二十世纪福克斯的选角负责人本·莱昂（Ben Lyon）那里。
1948年，梦露与电影公司的临时合约期满，未能获得续签，她主动找到伯纳德为自己拍摄照片，希望以此作为“个人视觉名片”，风格正是性感向。
伯纳德后来对外透露，是他把梦露介绍给了约翰·海德 （Johnny Hyde）。海德在梦露的电影生涯里至关重要，是她的伯乐、经纪人，也曾是她的情人，为她争取到参与两部重要电影《夜阑人未静》《彗星美人》的机会，并助她拿下了福克斯的七年长约。
电影《彗星美人》剧照，左起：安妮・巴克斯特（Anne Baxter）、贝蒂・戴维斯（Bette Davis）、玛丽莲・梦露（Marilyn Monroe）、乔治・桑德斯（George Sanders）
可见，梦露从来都不是被动等待命运垂青的“傻白甜”，她不会在事业低谷时消沉，而是主动出击，创造机会。从那时，梦露也就已经清楚：照片是她的“简历”，性感是她的“敲门砖”——尽管后来这也成为她极力想要挣脱的囚笼。它成为梦露一生最难摆脱的矛盾：她必须先成为一个可被凝视、可被消费的性感形象，才有机会进入模特行业与电影工业；可一旦她以这种方式被看见被认可，之后再想证明自己不仅仅是性感符号，还有成为伟大演员的包袱，转型会变得格外艰难。
说到性感符号，梦露拍摄于1949年的裸照注定无法绕过。当时的梦露，电影事业受阻，与片厂的临时合约到期后没有获得续签，既缺钱，也缺工作机会。她同意为摄影师汤姆·凯利（Tom Kelley）拍摄一组裸体照片，酬劳只有50美元，并被承诺匿名发表。照片后来以《金色梦境》（Golden Dreams）为名制成日历，流通在美国许多车库、理发店和男性向的商业空间里。
1952年，随着梦露走红，这组旧照被重新翻出，迅速演变成“裸照丑闻”。
梦露没有否认，也没有按照当时的社会期待去扮演一个羞愧道歉的女人。她选择正面回应：自己当时贫穷、失业，需要付房租，需要生存。她说：我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值得羞耻的事。
她没有被丑闻击倒，反而把一场潜在的全民道德审判转化成了“自我叙事”的机会，获得了公众的普遍同情与支持。
1953年，梦露接连主演《尼亚加纳》《绅士爱美人》和《愿嫁金龟婿》，获得巨大成功。她的“金发尤物”形象被迅速定型：金色短卷发、红唇、美人痣、丰盈的身体、紧身的衣裙，以及独特的娃娃音和天真。
《绅士爱美人》剧照
她既性感又无辜，既成人又孩子气。那组曾被承诺匿名的裸体日历照也被不断再版，并直接印上了“玛丽莲·梦露”的名字。
梦露作为“性感符号”的存在，统治了整个上世纪50年代。或者说，时代选中了她作为时代所需要的“性感代言人”。
当时的美国正处在一个矛盾时刻。二战结束后，社会一方面呼唤女性回到家庭，主妇、婚姻、郊区家庭生活成为主流价值选择；但与此同时，消费社会也迅速扩张，广告、杂志、电影、电视、以《花花公子》为代表的男性读物都在释放、制造和贩卖新的欲望。社会表面保守，但传统的性观念却在松动。毕竟，弗洛伊德以来的精神分析学早已让“欲望”成为现代人理解自我的重要词汇；金赛的性学调查报告则在1940年代末至1950年代初引发了巨大震动；1953年《花花公子》创刊，更标志着性、消费、男性读物和大众娱乐开始公开结盟。
《七年之痒》剧照
但这时的海斯法典依然严格限制着好莱坞，要到1968年才正式被电影分级制取代。当时的电影不能赤裸裸地表现欲望，只能通过暗示、双关、喜剧误会、眼神、裙摆和镜头调度来含蓄表达。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梦露成了法典时代“最成功的性感发明”。她让性变得明亮、天真、轻盈、可爱，甚至看上去无害而安全。她可以站在地铁通风口上，任白裙被风扬起，以一种既克制又暴露、既天真又诱惑的姿态，掀动起巨大的时代暗流。
观众驻足观看梦露在《七年之痒》片场拍摄的经典照片（摄影：非非马）
在1955年由比利·怀尔德指导的《七年之痒》中，梦露饰演的角色甚至没有真正的名字，只被称作“The Girl”——“那个女孩”。她不是某个具体女人，而是美国男性集体性幻想的化身：楼上的女孩，夏日的诱惑，婚姻生活之外的想象对象。她充满性意味，却又被包裹在喜剧气氛和道德秩序之中。
这正是梦露的时代功能：那个年代需要一个女人，把被压抑的性欲望变得可消费、可观看，同时又足够安全，足够明亮，足以被主流社会所接受。梦露最神奇的魅力，也正在于此。她能把性感与喜剧、天真、无辜、脆弱融于一体，像一个矛盾的魔方——明亮又暧昧，单纯又诱惑。
约翰·伯格在《观看之道》中说，男人观看女人，女人则观看自己如何被观看。梦露的一生，可算这句话非常极致的现代样本：她不仅被观看，也很早学会了如何表演“被观看”，并把这种观看转化为机会、名声和影响力。但如果仅仅是这样，梦露就不是能够成为今日全球流行文化ICON的梦露了。她特别的地方就在于，她并未停留于被动接受凝视，而是在利用、经营了这种被观看后，开始反击这种凝视。
展览现场图（摄影：非非马）
在拥有了一定的博弈筹码之后，梦露开始拒绝被安排，不愿再被好莱坞大片厂仅仅当成电影里的“性感商品”来销售。她努力想要撕下“性感符号”的标签，不惜罢演抗争，公然叫板福克斯。
她的梦想是：成为一个真正的演员。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为了能有选择角色和电影项目的自主权，梦露是自默片巨星玛丽·碧克馥以来，少数敢于自组制片公司的明星之一，而她的合伙人正是摄影师米尔顿·格林（Milton H. Green）。
格林拍下的梦露，仍然美丽、性感，但更像一个正在试图寻找、变换不同身份、寻找另一种可能性的演员。它们似乎在向外界证明：除了金发傻妞和性感尤物，梦露还可以成为谁？
后来，两人的合作继续深化。1954年底，梦露离开好莱坞前往纽约，与格林共同创立工作室Marilyn Monroe Productions（MMP）。这个举动在当时极具挑战性：一个被片厂甚至广大公众视为性感商品的女明星，突然宣布自己成立公司，选择剧本，参与制作，要决定自己演什么、如何被观看。
《巴士站》剧照
1956年，《巴士站》出炉。那是梦露试图证明自己演技的一部电影。她饰演一个并不光鲜的酒吧歌女，带着粗糙的口音、廉价的妆容和笨拙的梦想。这个有生活质感的小人物，让评论界开始肯定梦露作为演员的能力。而格林陪梦露完成的，正是一场从被动到主动的突围。摄影棚里的那些造型照，真正记录下的，是梦露的职业愿景与抱负。
在梦露合作的摄影师中，伊芙·阿诺德（Eve Arnold）是极为少有的女性摄影师，两人有深厚的合作关系。梦露借她的镜头展现自己的疲惫、脆弱、孤独，也呈现自己的阅读与沉思。
梦露坐在儿童游乐场里阅读《尤利西斯》的照片，后来被反复引用，几乎成了“梦露并不只是金发傻妞”的视觉证据。是的，梦露一直试图在让外界看见她的智性追求与精神追求。她读书，听音乐，结交作家，长期参加表演工作室的学习，还读过那种短期文学班。
阿诺德曾这样评价梦露：“我从未见过任何人像梦露这样，天生懂得同时使用摄影师和静态相机。”
玛丽莲・梦露坐在儿童乐园里阅读詹姆斯・乔伊斯名著《尤利西斯》
如果说阿诺德拍下了梦露被性感符号所遮蔽的智性与人性，那么摄影师萨姆·肖（Sam Shaw）则为梦露拍出了一组具有散文诗气质的照片。
萨姆·肖与梦露相识多年，曾经帮助她融入纽约的文化生活，也拍下了许多纽约时期的梦露。这一时期，阿瑟·米勒（Arthur Miller）开始出现在梦露的生命和照片中。梦露与米勒的婚姻当然有复杂的情感内核，但在公众层面，它也的确构成了梦露形象转型的一部分：一个风靡全球的好莱坞性感偶像，嫁给了美国最重要的剧作家之一。当时曾有媒体粗暴地把他们称作“身体与大脑”的结合。但对梦露而言，米勒所代表的文学、思想、严肃戏剧和左翼知识分子世界，的确是她长期仰慕并渴望进入的另一种生活。
于是，在纽约时期的梦露，被拍下许多“反好莱坞”的照片。
她穿着休闲服，自在地走在街头，在公园里休息，在热狗摊前与路人和粉丝互动，神情松弛，姿态自然，不再像一个经过精心包装的好莱坞性感女神。
这些照片当然不是真正的“日常偷拍”或者“路透照”，它们是经过梦露本人授权（授意）拍摄并允许刊发的私下生活照。它们在视觉上帮梦露完成了一种“转身”。这些散文诗般的照片发表后，被美国诗人卡尔·桑德伯格（Carl Sandburg）称赞为“充满民主的气息”。
玛丽莲・梦露与第三任丈夫、剧作家阿瑟・米勒，萨姆·肖（Sam Shaw） 拍摄 ©2026 Shaw Family Archives
1962年8月，梦露意外死亡。这一年，对梦露也的确是多事之秋。在她生前未完成的最后一部电影《濒于崩溃》拍摄时，她因身心健康问题频繁缺席拍摄，与福克斯冲突不断、遭到解雇，甚至被起诉索赔75万美金。在这样的职业危机下，梦露主动接受了《Life》《Cosmopolitan》《Vogue》等杂志的采访与拍摄，试图夺回舆论主动权，修复自己的公众形象。
最值得一提的，是劳伦斯·席勒（Lawrence Schiller）在《濒于崩溃》片场拍摄的梦露裸照。根据席勒回忆录，再次拍摄裸照是梦露自己的主意，她希望借此重新引爆媒体，夺回头条焦点。彼时，伊丽莎白·泰勒正因为个人绯闻和《埃及艳后》成为媒体连篇累牍的追逐焦点，是福克斯的头牌，而梦露则试图向福克斯证明：她仍然拥有制造轰动的能力，而且，无需靠绯闻。
这一次，她不是早年那个为50美元拍下裸体日历照的贫穷女孩，而是一个精心计算图片价值的女明星。她非常明白照片的功能，那是她维持热度、争夺头条、延续影响力的核心媒介，可这种看似主动的掌控背后，却难掩紧张、焦灼和不安。
去世前的梦露依然在严格审查、控制自己的照片。为《Vogue》拍摄“The Last Sitting”的伯特·斯特恩（Bert Stern）描述了梦露如何用笔划掉自己不喜欢的照片，有些底片甚至被她直接用发卡刮坏，或者剪掉。在她的包里，随身携带着那种用于剪底片的小剪子。如今，那些被梦露划掉的带叉照片成了“文物”，既见证着梦露对自我形象的掌控，又似乎在说：看，这种掌控终究徒劳。
梦露生前最后的照片，是艾伦·格兰特（Allan Grant）为《Life》杂志拍摄。那时的梦露刚刚买下人生中第一处住宅。此前，她一直生活在租来的房子里，多次辗转、迁徙。她6万美金买下的房子非常简朴，她说只想要一处属于自己和朋友的小房子。格兰特去拍摄时，发现厨房的地上散放着瓷砖，屋里的家具还很少——梦露尚未来得及好好装饰它，便猝然离世。
展览最后一部分，是艺术家们在梦露去世后所做的主题创作，是梦露留在世界的回响。
梦露去世后不久，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以《尼亚加拉》的宣传照为基础，创作了著名的“梦露系列”。这无疑是波普艺术对大众传媒时代的一次精准捕捉。波普艺术关注广告、商品包装、电影海报、杂志照片和明星脸孔等流行图像，关注消费文化、大众媒体和“成名”。而对于沃霍尔而言，梦露的脸恰恰是20世纪美国消费社会中最容易被识别、复制和消费的符号之一。梦露在沃霍尔这组作品里被反复印刷、着色、排列，并以彩色与黑白对比色彩呈现，作品既揭示了现代社会如何崇拜、复制、消费明星，也让观众意识到：现代社会记住明星的方式，其实并不是记住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张被媒体反复传播的脸。
展览现场图：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玛丽莲·梦露》（摄影：非非马）
梦露生前一直竭力想要控制自己的照片和形象，试图影响世界如何看见她；可在她死后，她的脸终于彻底脱离了她本人，进入无穷无尽的复制和流通之中，被观看、被崇拜、被神话，又或是被质疑。
但至少，因为安迪·沃霍尔的作品，电影明星梦露正式走进艺术史，获得了一种超越于其它同时代电影明星的“经典”地位，从女明星一跃成为文化ICON。
观展结束，我一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今天我们还会继续看梦露？我们又到底在看梦露什么？
展览现场图（摄影：非非马）
显然，梦露不是一个毫无意识地被好莱坞制造出来的性感符号。恰恰相反，她聪明、敏锐、勤奋、有野心，极早懂得现代视觉传播的规则，并不断试图把“被观看”转化为自己的权力。她用影像为自己开路，也用影像反击影像。她制造了“玛丽莲·梦露”，又终其一生试图从“玛丽莲·梦露”里面逃出来。一个人越成功地成为符号，就越难重新成为人。
成名后的梦露，为“自我定义权”而斗争一生，这是她非常了不起的地方，但到底，她也在这个过程中精疲力竭，持续被消耗，也被误读。
梦露属于20世纪，也属于今天。因为她身上的问题在今日仍没有过时：
女性在社会中会如何被观看、被消费、被误读，又如何在被观看中争取主体性？
而在今天这个社交媒体时代，几乎每个人都在经营图像、选择角度、制造人设、承受凝视，而梦露几乎算是提前活出了今天所有关于“公众形象”的困境。照片与曝光、人设与形象可以是让命运起飞的翅膀，也可能成为命运的囚笼。她越成功，越被要求继续扮演“梦露”。在享受巨大声名的过程中，她也承受了极大压力、误读、责备、轻蔑和围猎，那背后的代价是真实的焦虑、孤独、失眠、身体疼痛和精神困境。而无论她在镜头前多么懂得呈现自己，可镜头之外才是真正的生活，决定着人生的实际走向。这大概是我今天重看梦露最感慨唏嘘的地方。
对今天仍然沉迷于照片、曝光、人设和社交媒体观看的当代人而言，梦露的故事也许正像一个寓言。
狗仔卡
发表于 2026-6-27 04:00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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