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街头看到的大部分流浪者,没有人是不想回家的,没有人不希望爱、不渴望爱。之所以他说不回去,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回不去了。「地衣之家」的理念是,这个世界可以有自由流浪的生活方式,但不应该有无家可归的人。
大家好,我是朱聪,是一名流浪救助的社会工作者,同时也是公益机构「地衣之家」的发起人。
我今天尝试着去回答三个问题:一个人为什么会流浪、流浪者为什么不工作、以及我们为什么要帮助流浪者。每当我们介绍自己的工作之后,就会有人问,是救助流浪狗还是流浪猫?我们只能解释说,是流浪者。紧接着他们又会问,难道我们这里还有流浪汉吗?我们又得解释,专业上来讲我们不叫「流浪汉」,因为这个称呼带有一些贬义的情感色彩。我们可以叫他街友、流浪兄弟,国际上叫作Homeless,也就是无家可归者。很多人会把流浪者跟职业乞讨者混淆。但实际上,乞讨者不流浪,流浪者不乞讨。因为流浪者自尊心非常强,没有办法去乞讨。▲ 流浪者在街头(图源财新周刊)
「地衣之家」在长沙的街头救助流浪者已经十年了。根据我们2025年的数据统计,长沙大概有175名流浪者,其中男性占到92%,年龄结构以中青年为主。这也是为什么大家容易对流浪者产生误解:这群人为什么年纪轻轻、好手好脚的,却要流浪?▲ 流浪者在街头(地衣之家供图)
如果从类型上来分的话,一个人可以主动流浪,比如受了挫折、工作不顺利、生活没有目标;还有一些人是被动流浪,比如精神疾病发作、从小走失等等。这是小陈,他有一次骑自行车下坡摔掉了一颗门牙,在那一刻,他突然决定流浪,因为那刚好是他刚失恋的阶段。后来他流浪了十多年,过上了三和大神的生活。这是老陈,父母在的时候他还会定期回去,父母去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家,心里怕给哥哥嫂嫂添麻烦。我说你是觉得回家会多添一双筷子?他说不是一双筷子,是一个人。这个人回去3天,还能和和睦睦,但是回去30天、300天,矛盾一定会爆发。所以他就一个人在桥下给自己搭了一个小家,收养了两只流浪狗。这是小屁孩,他是小时候坐车的时候走丢了,后来就在拆迁房里生活,流浪了二十年。从1982年到2003年,属于强制收容遣送时期。在这个时期,一个人是无法自由流浪的。在2003年,这个法条被弹劾,一夜之间,「收容遣送站」就变成了现在的「救助管理站」,一个人才拥有了自由流浪的权利和拒绝救助的权利,也才有了我们公益组织介入的空间。救助站的定位是临时救助,它可以提供面,也会问你要不要棉衣、要不要住宿(最多不超过十天)。政府在救助上花了大量经费,但有一次我们看到送一个流浪者回家,工作人员还没返回,流浪者就已经回到了他流浪的地方。因为他需要的不单单是一张车票,而是回家的支持系统。因此,现在的救助工作,大部分属于重复性的拉抽屉式救助。而且这个免费救助的制度也催生了一个跑站群体——专门去救助站薅羊毛。因为这个群体的骚扰,再加上一些其他因素,很多救助站从市中心搬到了乡下。而另外一边,职业流浪者从来不去救助站。因为他们在街头垃圾桶、美食城能翻捡食物,还可以去试吃,去插面包、插酱板鸭吃。他们称之为「打野」。▲图源纪录片《地衣》
有一次我为了体验流浪者一天真实的生活,也跟他们去吃了一些免费的东西。打野一圈之后,我开始有一种上瘾的感觉。
你刚开始去插那个面包的时候,会不好意思、会难为情。但是换了一家又一家,插了一次又一次之后,你会突然有一种兴奋的快感——我都没花钱,就搞定了一顿饭。至于睡觉呢,脑子简单一点的就席地而睡,或者睡在长椅上、快餐店;愿意动脑筋的,就会去睡酒店大堂,但他每天必须把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像一个顾客在那里休息。按照一个流浪者的话说,所有酒店品牌他基本都睡过了,他还会打分,喜欢的酒店会多去几次。▲图源财新周刊
「地衣之家」是2017年成立的。当时取这个字号的时候,我想,有没有一个形象能够代表流浪者呢?他们微小、脆弱,但又很顽强。于是我想到了地衣,紧贴着地面,在严寒和酷暑的地方都有非常强的生命力。▲图源纪录片《地衣》
刚开始我也是跟救助站一起发物资。发了几年之后,我发现街头这些流浪者不仅没变少,新的面孔又产生了。
有一次流浪者问我,你们为什么又来了?他不理解,明明他不需要这些东西,为什么还要一直给他发。两年之后,我产生了极大的倦怠与无意义感。我想,难道一个公益组织,就只是发物资吗?我内心始终有一个结。我很想知道,这群人是不是真的如大家所讲,是一群没有希望的、不肯对社会做贡献的人,还是因为我们的工作方法不对?2019年,政府给了我们几间房子存放物资,我们就自行把它们改造成了一个庇护所。现在「地衣之家」已经有了第四个庇护所了,中间因为经费问题关掉了三次,又重建了三次。▲图源财新周刊
这个庇护所用来干吗呢?我们发现流浪者没有地方洗澡,就装热水器;有一些好心人送二手衣物过来,我们就把它挂起来;他们需要理发,我们就去尝试着去学理发,但是没学会,所以现在「地衣之家」只有一个发型,就是光头。有一次服务对象出去的时候,我们发现他不会锁门,因为长期流浪没有门的概念,我们就得教他:出去要锁门;东西会馊,要放冰箱;洗洁精是来去油的,洗碗不能只用水冲一下。我们在庇护所也会放一些方便面来应急,可是发现没有人领。这很奇怪,免费的东西,流浪者居然不贪婪。后来他们告诉我说,在街上翻垃圾桶吃过太多面包和方便面了,其实我们的胃对米饭是有记忆的,我们渴望米饭。在这个契机下,我们和一个商家合作,做了一年的公益餐。这个商家很友好,很善良,但是他始终跟流浪者保持距离。我在想,这种距离可能是来自于身份的不对等,一个是施予者,一个是受助者。于是我们再去吃饭的时候,就让流浪者帮商家洗碗和翻台。久而久之,这个商家开始给流浪者发烟,也和他们聊天。这给了我一个启示,做公益,其实是要建立一些平等互动的东西。想要撕掉「流浪者」的标签,就不能一直把他们仅当作一个受助者。
有了公益餐之后,每天会来几十号流浪者。我们就觉得时机到了,要开始验证我们的假设——流浪者到底能不能脱离流浪生活,能不能转化?通过自愿报名的方式,我们筛选了八名服务对象。其中有残疾人、有黑户,最短的流浪八年,最长的流浪了三十年。在行业里,他们是一群疑难杂症、硬骨头,是最难解决的个案,但是他们来了。一年的时间里,我们几乎每天在一起,同吃同住同劳动。他所有的经历、挫折、情绪的变化、小小的成功的喜悦,我们都是见证者。我们需要去记录,他在遇到什么事情时会产生退缩,又是因为什么事情让他有了超越。流浪者是没有办法延迟满足的,无法做月结,只能做日结甚至小时结。所以我们做的第一个项目就是擦皮鞋,擦完五块,擦完五块,马上就到手,不断地给他正反馈、强刺激。他们擦鞋时,我们要在一旁远远地看着,有任何风吹草动,就得马上冲上去介入处理。到了夏天,我们就去卖伞,4块2一把的进价,十块钱卖出去,只要速度够快,下雨的时候冲到地铁站门口卖,可能一天就有五十块的收入。其中那名残疾人堂堂不能做这些,我们就专门为他开发了一个刺绣项目。一年之后,结果出来了——八名流浪者里,有四名流浪者实现了转化。七年过去了,他们没有再流浪。在政策福利的支持下,堂堂现在是一家残疾人养殖场的股东。他去年来看我们,给我们带了土鸡蛋,还给我们捐了五十块钱。另外几个服务对象有的自己把户口办下来了,不再是一名黑户;有的在幼儿园上班;有的回到老家盖了房子。这50%的转化率给了我们巨大的鼓励。我终于验证了我的猜想,只要给的支持足够,流浪者其实是可以改变的。我也因此从自我否定中走出来,彻底转变了「地衣之家」的工作方法,从物资发放变成个案转化:一年深度跟踪五六个个案,帮助他们彻底脱离流浪生活。要帮助流浪者,首先要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流浪。「地衣之家」有一张桌子,我们的很多次访谈都是在那张桌子上完成的。有时候晚上吃完饭,我们就随意地聊,常常一聊就是一个通宵。就是因为和流浪者说了太多话、走得足够近,我们才敢说我们了解流浪者。他们不是怪物,是被生活打垮的人。这是歪歪。他小时候去河里洗澡被老爸打了一顿,就跑了出来,流浪了31年,期间也坐过牢。我看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神依旧非常单纯,像孩子一样。等我们把他送回家的时候,他父亲已经去世了。也许是出于内疚,给他留了一万块钱。也是通过歪歪,我们发现了「流浪成瘾」这一现象。我们第一次送他回家的时候,他哥哥追着他打。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逃出来。把一个人的身体送回家,只是回归的第一步,还需要解决他回家之后的其他问题:吃饭、住宿、有没有家人陪伴、家里人会不会对他排斥。一个有污点的人,在村里永远有污点。那我们就需要去做他邻居的工作、他哥哥嫂嫂的工作,带点礼物,然后告诉他们,他是有人支持的,希望你们也关照他一下。有一次,我给歪歪找了一个保洁的工作。他的家人马上打来电话说,要给他换一个寝室,不要跟别人一起住,因为怕他偷别人东西。我当时就说,我愿意相信他。其实没有人不想变好,如果有一个新的开始、新的环境,他应该会好好珍惜。事实证明,那一年工作当中,歪歪不仅没有偷过东西,捡到东西还会给别人。▲ 临走前,歪歪让小龙照顾好朱聪(纪录片《地衣》)所有的流浪都是以家庭为起点。这是小熊,父母四岁离异,他就跟着爷爷生活。爷爷去世后,把他绑在这生活上的最后一口气也没了,小熊正式开始流浪。他带着弟弟去铁轨上偷螺丝,被抓住了,从此开始一步一步走下坡路。所以,一个人究竟为什么会流浪?首先他没有牵挂,家庭是破碎的。我们还没有发现哪个流浪者是从温暖的家里走出来的。访谈的时候,大部分流浪者都会说,什么都可以谈,但是不要谈家里。其次,流浪者在心智方面展现出了对于流浪的易感性,我们称之为「流浪基因」。他们往往对往事与创伤难以释怀,加上家庭的破碎,这两个条件碰撞在一起,就会成为流浪的高危群体。像我们这些没有流浪的人,骨子里也会有这种流浪基因,但为什么我们没有流浪呢?因为我们有内部支持系统,我们读过书,会自我消化;有外部支持系统,我们有朋友,也有家人的托举。说白了,流浪是一个人在所有社会关系、所有社会资源都消耗殆尽的情况下的一个综合结果。一个人支点越多,越不可能流浪。希望我们都能找到自己人生的支点。做访谈的时候,每次我都会问一个问题,你有坐过牢吗?50%以上的人会给出确定的答案。为什么坐牢呢?因为盗窃。他饿的时候,自然会去翻垃圾桶,这是本能。当他捡不到东西吃的时候,他就会去想其他方式,比如饿的时候拿别人的外卖、冷的时候拿别人的衣服,于是就有了从合法流浪到犯罪的一个过程。流浪者是轻型犯罪的高危群体。一个服务对象跟我讲,他说其实吃完是后悔的,但是吃的时候只知道饿。过去我从来不想对外界说他们犯罪,很想掩盖这个事实。但是我后面发现,坦诚反倒能够建立大家对于真相的了解。有一天,一个志愿者说,你看街上这些流浪者,其实都是好人,一个穷凶极恶的人怎么可能流浪呢?他可以穷尽所有手段,孤注一掷去改变自己流浪的命运。事实正是如此,街头的流浪者不但不是坏人,他们还非常胆小。因为他们没有门,小偷第一个偷的就是他们。并且,除了女性流浪者有被猥亵的经历之外,男性流浪者也普遍有这个经历。如果一个人在街上睡满一个月,他一定会遭遇猥亵。有一个流浪者叫兵兵,他有一些智力障碍,从小就到处流浪。后来一个好心人就带他回家,成为他的养父。他向我描述说,他每天被「翻过来翻过去」。这句话对我造成了巨大的震撼。流浪者是工具,是被利用的工具。他没有监护人、没有家人兜底、没有人保护他、没有人替他们作主。他们甚至不会报警,因为发生得太频繁了。更可怕的是,兵兵没有第一时间逃走。因为他跟养父的关系,有一种类似爱的东西,恰恰是他内心非常缺乏的。所以在反复的拉扯中,每次出去然后又回去,最终才逃离出来。在接触了大量流浪者后,我们发现他们是无法跟这个世界建立联系而自我淘汰的一群人。他们也是一群受过心理创伤,选择用流浪的方式来自我疗愈的一群人。他们像吉普赛人不断迁移,很多流浪者有全国流浪的经历,看过很多种离别。每年都有喝酒的流浪者在街头离世,即使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他们在描述这种死亡时也是轻描淡写。因为如果他特别在乎,根本就没法流浪下去。其实流浪者如果没有原发性的疾病,比一般人还要长寿一点。因为他们没有烦恼,每天起来只用考虑一个问题,就是吃什么。饥一顿饱一顿,轻断食,身体状态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