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前的荷马史诗，被诺兰拍成了另一个《奥本海默》。一个带领团队的男主，一个渴望回家的故事，一部反战主题的电影。听起来像正在热映的《欢迎来龙餐馆》？但诺兰的《奥德赛》把原著中的神明几乎全部抹去，把那个狡黠骄傲的英雄，变成了一个被战争创伤压垮的、不断忏悔的人。
或许，这不只是奥德修斯回家的故事，这是西方文明如何从内部崩溃的寓言。
如何评价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史诗电影《奥德赛》（The Odyssey）？
信任，归乡，反战与文明的崩溃。
一位带领团队的男主，一个渴望回家的故事，一部反战主题的电影。还真是巧了，现在正在热映的两部电影都能用这句话介绍，原本龙餐馆应该是瞄准的 7 月中的档期因为协审问题一直拖到现在上映，而《奥德赛》也是 7 月 17 日全球上映内地晚了一个月上映，两者就这么巧地再相遇，主题还这么相似，真是命中注定。
关于《欢迎来龙餐馆》我写的已经很多了，今天就来讲讲诺兰是怎么用今天的视角与手法改写了这个流传了三千多年的荷马史诗文本。
这部诺兰的改编集中在反战上，同时进行了大量去神化的改造，奥德修斯从一个骄傲的、狡黠的英雄变成了陷入战争创伤的忏悔的人，所以相应的奇观化场面没有多少，也没有那么地震撼人心，当然诺兰的视听依旧顶级，那个画面与配乐咚咚咚的一直能拖着你目不转睛地看着大荧幕。
当然，不能简单地用反战来概括整个电影的主题，诺兰更是讲了一个文明如何崩溃的故事——当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这一文明的基石开始瓦解的时候，整个文明是如何从内部走向秩序的崩溃的，你可以理解为西方现代视角下的礼崩乐坏。
史诗的终极主题，也是文学的一大母题，不仅是地理上回家，更是家庭、王权、身份与秩序的复位（放弃跟女神卡吕普索在一起永生的诱惑，更加凸显代表记忆、伦理纽带与主体认同的家与正常秩序的重要性），这仍然是奥德赛保留的主题，没有大改编。（好莱坞花了 28 年，还在送马特达蒙回家）
古希腊社会的核心道德规范——主人必须无条件善待陌生来客，客人必须尊重主人秩序；宙斯是这一规则的守护神，违背者必遭报应。
这个是电影里反复出现的概念，也是诺兰此次改编最为突出的关键之处。古希腊人为什么强调好客之道，因为他是海洋文明、城邦文明，他们是需要走出去进行经济活动的，当人们走出自己的城邦，其实陷入的是无保护状态，在海上航行本就需要沿途补给，所以在外就需要有宾主之谊（主人需要款待客人，客人未来也要款待自己的客人），这样的一个社会契约才能保证社会的运转，在整个社会的集体叙事中，神明是会随时假扮成乞丐来考验凡人看你遵没遵守宙斯规则的，而这回在诺兰的改编凸显中，正是这一规则的破坏造成了整个文明的崩溃。
凡人狂妄自大、逾越自身本分、挑战神的权威，是古希腊语境中最根本的恶行，必然招致神罚。
英雄通过行动获得并被后世传颂的名声；它能赋予生命意义，也可能驱使英雄做出危险选择。
克制欲望、坚守理性、敬畏边界，是奥德修斯最核心的美德，也是他能走完十年漂泊的根本原因。
后面这几个则是诺兰的改编内容了，如前所述，在诺兰的《奥德赛》里，奥德修斯从一个骄傲的、狡黠的英雄变成了陷入战争创伤的忏悔的人。
然后讲述改编，肯定是强剧透了。
原神话史诗里，特洛伊战争的爆发本身就是金苹果之争的延续，奥林匹斯众神一直居高临下地摆布着人的命运，神总是出现影响大局跟英雄人物的命运走向。
而在诺兰的电影里一系列神（日神风神信使赫尔墨斯等神）没有出现，有了基本都是提名字。
（当然，没有出现不意味着诸神「不存在」，诺兰跟仲树的采访应该不少人都看过，其实讲的都是文艺学古典哲学方面的一些东西，诺兰原话是「对于生活在科学出现的以前的人来说，神性的证据遍布四周」，其实就是在古希腊人的时代，当他们无法用科学解释自然现象的时候，他们就会把这些理解成神迹的存在，那时候的人们处于一种「婴儿」状态，被充满神性的「自然」所包裹，在他们的观念里神就是真实存在并通过这些与他们进行对话，并不是剥离开来的一个关系。跟我们绝地天通后的神不一样。
在影片中的表现自然就是电闪雷鸣跟风暴，尤其雷鸣，从一开始就作为宙斯的象征，贯穿全片，奥德修斯问神的存在神的意志到底是什么？雅典娜说人们听不懂雷鸣吗，是谁在催动流云？雷鸣声响起，卡吕普索也不让他吃莲花了（把原著赫尔墨斯带来众神的意志改成雷鸣了）。
最后那里，为什么众人打着打着就给奥德修斯跪下了？因为他们听到了 BGM 里宙斯的旨意——雷鸣声越来越大，宙斯是承认奥德修斯的归乡恢复伊萨卡的秩序的，当然更多是因为被打怕了，只是这雷鸣也起了辅助的确证作用。
出现的神灵里，卡吕普索更像一个渔民的女儿，她的那个岛更像是一个废弃的无人荒岛，没有展现啥神力，成为了战后老兵的心理治疗师。
另一位神是反复出现的雅典娜，其实大家看了电影就知道，是特洛伊城破，雅典娜神像倒下时那个被砍掉的女祭司的样子，那是奥德赛受到战争创伤后，类似精神分裂的一个对象，一个让他不断逼迫自己进行忏悔赎罪的另一个人格（相比原著雅典娜经常以凡人形态乔装出现为奥德赛提醒指引方向，这回雅典娜并没有出主意啥的，就这么陪着他走出精神创伤）。
没有了外在的神明力量的干预，这部电影也就转向了主人公内心世界的创伤。
好莱坞电影的经典模式，主人公成长的两条线，一条克服外在的危险的行动线，一条克服内在的精神危机的精神线，最后一定是两条线收束，都克服了，诺兰其实也玩这个，只是他的叙事技巧更多，精神危机也更复杂，比如《奥本海默》，其实诺兰的奥德赛就是另一个奥本海默啊，都是一个聪明的人为了自己共同体的利益创造了能引发灾难的东西，最后陷入到自我的反思之中。
把神灵的作用抹除掉了之后，就可以更多地把精力放在奥德修斯上，完成他精神世界的自我反思与救赎。
什么意思呢，古希腊神话里，这一切的发生其实都是神明的旨意，这样人的意志就没有作用了，诺兰要讲的，恰恰其实是人的意志是如何破坏宙斯规则造成文明的崩溃的。
我们就来看看诺兰是如何具体对人物、原著情节进行改编的
比较有意思的是对于西农人设的改编（这个就是备受争议的变性人演员，不是演的网传的阿喀琉斯），西农这个人物是新加入的，不是原著奥德赛中的，是另一部史诗中《埃涅阿斯纪》中的关键人物，正是他像黄盖一样完成了木马计的实施（他佯装被希腊人抛弃，骗取特洛伊人的信任，引导他们把木马抬进城中）。
在这部电影里，他从一个实施诡计骗人的人变成了被欺骗的人，先是被安提诺斯欺骗着交换了抽签（奥德修斯征兵靠抽签），安提诺斯许诺会照顾他的父亲可是没有做到，他的父亲也死了，二人在冥界相见。
后面西农更是从旁人之口得知了奥德修斯对自己的欺骗——他本来是最信任奥德修斯，并且即使知道木马计的具体计划，也会义不容辞地去做守在沙滩上看守木马的人完成任务的，却始终被奥德修斯蒙在鼓里，所以他要质问奥德修斯，并且拜托奥德修斯把那个兵签还给安提诺斯让他知道自己犯下的罪恶。
两次被欺骗都是信任的瓦解，奥德修斯的智谋与荣耀彻底建立在了欺骗上，不仅是对特洛伊人的欺骗，也同样有着对自己人的欺骗。
本来如前所述，在古希腊神话那里，战争是神明的旨意（特洛伊本质上是金苹果之争的延续），打赢战争是不会忏悔反而获得 kleos 荣誉的，是神明的旨意让他们屠杀了特洛伊人获得了荣誉，但当这种荣誉是建立在对自己人的欺骗与对宙斯之道的背叛的时候，主人公也不得不走向赎罪的忏悔，这是诺兰现代性的改编内容。
这就要谈到奥德修斯人设的改编，他从一个骄傲的、狡黠的英雄变成了陷入战争创伤的忏悔的人（所以古典哲学家们说进行了基督教式的改编也没问题）。
这是通过对原著具体情节的改编完成的。
在诺兰的改编里，奥德修斯是一个在狩猎之前都会拨动弦弓提醒猎物的人，这样方才公平。
问题恰恰就在这里了，他这么有原则、讲究公平战斗的人，却使用了木马计这样一个诡计并且破坏了宙斯规则引发特洛伊城的浩劫，这势必给他带来极大的创伤，他的赎罪也从这里开始。
原著里奥德修斯是非常狡诈的，他也不需要为他的智谋赎罪（毕竟打不打赢都是神的旨意）。不仅想出了木马计，在每一个回家关卡其实都能化险为夷让这些人为他所用。
所以原著独眼巨人那里他能够有「nobody」的经典桥段（他告诉独眼巨人他叫「nobody」，独眼巨人被刺伤的时候大喊没有人刺伤我没有人刺伤我，也就没有人来帮他），同时是因为自己的自负最后喊出了自己的名字（这里讲的就是 Hubris、kleos 引发的神罚），受到波塞冬的追杀。原著在此处，独眼巨人跟奥德修斯都违反了宙斯之道，所以独眼巨人也受到了惩罚，奥德修斯也付出了傲慢之罪的代价。
而诺兰的改编完全隐去了奥德修斯智慧狡诈骄傲的那一面，没有 nobody 的梗，没有报出自己的姓名，可能是想讲一个忏悔自己使用了木马计的赎罪的人是没有办法再发挥出自己的狡诈的，这样才配得上他沉重的压抑的痛苦的这么一个角色。
银色铠甲的高大士兵，是诺兰新设计的，我也不确定究竟是什么意思，原史诗的 Laestrygonians 是投掷巨石的食人巨人，这里改为操纵林木困住士兵、穿着铁甲屠杀奥德修斯士兵的巨人铠甲士兵。
而全片另一群穿着盔甲登陆毁城的武士，正是希腊人自己。所以这里其实有一种镜像的意味在，让他们亲自感受到被屠杀的恐惧与痛苦，重现特洛伊战争。
喀耳刻这里也是一种镜像。
原本是女巫用魔法把同伴变成猪，本来原著这里奥德修斯是靠赫尔墨斯赐予的神草破解魔法，最终征服魔女。这是经典的理性战胜欲望的古希腊叙事。但诺兰删掉了神明的帮助，并且喀耳刻说的是「我没有把你的人变成任何东西，他们本来就是这样。」
那些在特洛伊城里烧杀劫掠、在沿途村庄抢夺施暴的士兵，身上本来就藏着兽性。战争撕掉了文明的伪装，让他们变回了被欲望和恐惧支配的野兽。喀耳刻只是把他们的本性暴露了出来。
这一段拍得冲击力好大，话说诺兰拍独眼巨人拍变猪都很有当恐怖片导演的潜质。
这个改编恰好扣住了全片的核心命题：文明究竟是什么？
不是盔甲、不是城邦、不是英雄的名号，是所谓的脆弱的宾主之谊，这是人与人之间默认的善意边界。如果人习惯了用暴力掠夺、用谎言欺骗、用强者的身份践踏规则，人就不再是人。
战争最可怕的地方不仅仅死亡，而是它会把参战的所有人，都一点点拖向兽性的深渊。
之后就是大幅度改编的卡吕普索的桥段，这里是最体现反战的，卡吕普索变成了对受到战争创伤 ptsd 的奥德赛的心理治疗师，忘忧莲从原著里单独的一个通关关卡，合并到卡吕普索这里来，成为他忘掉痛苦记忆的治疗方式。
这里是一个非常大的改编。
原著里奥德修斯一直有着归家的决心，只是被欺骗被短暂地沉溺暂时被动忽略了时间，而这里，是奥德修斯自己没有做好回家的准备，他一直被卡吕普索追问——你为什么要遗忘？你为什么没有想起来？这个被动的跟主观地不回家是非常不同的。
为什么？从文学史叙事的角度说，强调人物的心理活动、精神分析就是古典文学过后的一种手法的更新，古希腊神话本身就不写人物的心理活动。在这里，诺兰想表达的就是老兵战后创伤综合症。
他看到了特洛伊的惨状，去冥界看到了死去士兵的怨恨，他不想回去面对自己木马计引发的战争灾难。
（插一句，这一部奥德赛里也几乎隐去了所有的性爱描写，他可能想讲的正是一个正在自我忏悔赎罪的人，怎么能有资格去享受欲望和欢娱呢？当然，这些肯定也会受到场外舆论考虑的影响，总之就是没有性方面的描写了）
如前所述，在原著里，奥德修斯的计谋是为他的共同体赢得了 kilos，所以他并不需要忏悔，反而是荣誉。但在这里，诺兰把他变成了一个非常有能力有责任有原则的人，当他的这种能力与责任为自己的共同体赢得利益的时候反倒给特洛伊人造成了灾难，这种人设让奥德赛不得不追问自己我们赢了，但我们到底做对了吗？
看明白了没？这就是西方世界对自己殖民史的一种反思。
他们终于想明白了，「海上来的民族」就是他们自己。
这里就提到刚刚讲到的宙斯规则了，原本宙斯规则是希腊各城邦文明赖以存在发展的基础，结果木马计用欺骗与诡计破坏了规则，那个天下大同的时代不存在了，随之到来的是礼崩乐坏、互相猜忌的黑暗森林时代，这里海上来的民族对应的是希腊迈锡尼文明的黑暗时代，被海上民族消灭的故事（我不太清楚有没有被历史学家证实，就是说在极短的时间内迈锡尼文明被海上来的民族一个个消灭了）。
而这里诺兰其实是把海上民族变成了奥德修斯他们自己——正是他们木马计的故事广泛流传，造成了这种对宙斯规则的破坏、文明秩序的瓦解，他们就是海上来的民族。
所以这里讲的并不是外在的危机，诺兰讲的是一个文明是怎么从内部瓦解崩溃的，这也是我在刚开始说不能仅仅用反战的主题来概括整部电影的原因。
对战争的反思还体现在黑海伦的选角上，电影里台词很明确——他们就是为了对海上贸易权的争夺进行的战争，海伦自己说的自己就是个借口，所以诺兰这回整了个脸上有伤的也不好看的黑人海伦。
我知道诺兰的意思，只是确实还是不好看了点，这种对红颜祸水的故事的反叛，如果放给我们把妲己改成凤姐那这个电影肯定完蛋了，没想到国外现在接受度蛮高的票房要迈向 17 亿美元了。
最后王后跟奥德修斯的交谈说到——曾经我们拥有商贸，拥有资源，拥有贸易，但是因为违反了宙斯的规则，遭到各地的践踏，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情节人物主题讲到这里就差不多了，王后跟儿子这条线改动不大，王后增加了更多主体性的内容，比如王后说「我的见识，我的阅历竟然比不上你刚刚成年冒出来的几缕胡须，还不是因为只有男人才能坐上那个位置虚空的王位」，王后跟奥德修斯没相认前隔着帘子谈心那段拍得很好。
整体结构也像原著一样用了很多的闪回、倒叙、插叙手法，诺兰擅长的就是这个。看采访，令诺兰惊喜的是，《奥德赛》本身的结构也和他以往的叙事趣味惊人地相似。「多年来，我一直待在酒店房间里，讨论和创作我电影中的非线性结构，仿佛它有多么激进。但当我回到最古老的文学经典时，我发现它的结构也同样激进。它是由故事中的故事、闪回中的闪回构成的。这让我兴奋不已。」
在原著里奥德赛也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他正是通过讲述自己的海上经历让那个国家的人同情他的遭遇，为他准备归家的东西，所以本来这就是一个叙事的游戏不一定是真的，电影里诺兰也用了很多的手法来误导，比如抽兵签那里，安提诺斯讲的版本跟西农的版本完全不一样，当真实的版本出来了之后，你会更加感受到西农被迫顶替一腔热血换来个家破人亡还被欺骗着死去的愤恨有多大了，这正是电影艺术带给我们的叙事快乐。
至于这部电影的时代性，他可能类似《奥本海默》一样，是诺兰对于战争的反思对于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警醒，同时宙斯规则也是一种当下很热的移民问题的回应——对于美国这样一个多民族文化熔炉的移民国家来讲，用宙斯之道善待移民可能才能避免文明走向崩溃，当然，我不排除其实很多人看到的是最后奥德修斯回去把那些鸠占鹊巢的骚扰者都杀了，这也许对于当今的美国社会也是一个爽点所在。
以上。
头图来源：《奥德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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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仔卡
发表于 2026-8-18 04:2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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