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打工人的最强爽片，这次还能奏效吗？

源济

曾经打工人的最强爽片，这次还能奏效吗？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曾于里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2023年底上映的《年会不能停！》以职场讽刺喜剧的姿态闯入跨年档，最终斩获近13亿元票房，豆瓣超过百万人打出8.1分，是当年电影市场的一匹黑马。

事实上，《年会不能停！》接续的是国产电影一条悠久的、如今已相当黯淡的叙事传统，即1980年代末到2000年代前后曾经小规模繁荣过的“单位讽刺电影”。彼时，黄建新的《黑炮事件》《背靠背，脸对脸》、李新的《荒唐事件》等一批影史经典作品，将镜头对准公家单位内部的权力运作，以黑色幽默的笔法剥开其深层积弊。从“公家单位”到《年会不能停！》中的“大厂”，场景虽然转移，职场生态的弊病仍在延续。

《年会不能停！2》剧照

今年暑期档，原班创作团队带来了续集《年会不能停！2》，引入了一个颇为大胆的设定——时间循环，借助这一奇幻外壳，对种种职场怪象进行讽刺与批判。但很可惜，《年会不能停！2》将“时间循环”单纯地视为“无限次机会”，忽略了循环中日复一日的“重复”才是打工人切身的酷刑，其批判力度也大打折扣。

从“单位”到“大厂”

尽管多数观众都是“打工人”，但国产电影中能立得住、产生持续影响力的职场IP严重匮乏，《年会不能停！》是近年来少有的成功尝试。

如果要追溯它的创作源头，就不能不提1980年代末到2000年代初，国产电影一条曾经短暂繁荣、如今却近乎消失的叙事脉络——官场讽刺电影，或者更确切地叫“单位讽刺电影”。彼时，公有制经济占据绝对主导地位，“单位”一词几乎专指公家单位，城市职工大都身处某个“单位”之中，或机关大院、事业单位，或国营工厂。

《黑炮事件》剧照

比如黄建新的《黑炮事件》（1986，豆瓣8.7分）聚焦于一家国营矿山公司，工程师赵书信因为一封“丢失黑炮301找赵”的古怪电报，被公司调离关键岗位，而围绕他是否“有问题”，领导们大大小小的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最终在反复的怀疑与程序空转中，工程因翻译失误而损失了上百万元。

黄建新另一部经典的《背靠背，脸对脸》（1994，豆瓣9.5分）里，县文化馆代馆长王双立精明能干，却三年扶不了正，上级要么空降一个乡长老马，要么派来局长的秘书小阎，王双立在一次次勾心斗角中使尽手段，到头来只是上层权力博弈的一枚棋子。

而李新的《荒唐事件》（1990，豆瓣8.7分）中，市长只是吃坏了肚子却被当作阑尾炎推进手术室，外科主任为了在市长心里“钉一颗钉子”而坚持动刀，探视者排着队送礼拉关系，整个医院围绕权力展开了一场令人哭笑不得的表演。

《荒唐事件》剧照

这些故事所在的“单位”各不相同，但它们不约而同地刺向了单位运行中的几处共同病灶。当权力高度集中且缺少外部制衡，人情网络便成了体制内最通行的生存法则，于是，关系压倒能力，程序消解效率，攀附取代本分。

不过，这股创作潮流到新世纪初便归于沉寂。这批影片上映时几乎都经历过反复删改，让创作者望而却步。与此同时，1994年好莱坞分账大片正式进入中国，电影的市场化转型骤然加速。更深层的变化来自社会结构本身：市场经济浪潮下，私营企业、外资企业大量涌现，越来越多的城市人口脱离了“公家”的轨道，传统意义上的“单位”不再是那个覆盖绝大多数人命运的共同体。

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年会不能停！》接续了这一脉络。电影将故事舞台从“公家单位”搬到了一家名为众和集团的“大厂”。电影借用了经典文学和戏剧中反复出现的一个模式——“钦差大臣”。一个骗子或者普通小人物，被体系内的人集体误认为大权在握者，从而引发一系列揭露体系内部百态的荒诞事件。

《年会不能停！》剧照

曾几何时，“钦差大臣”模式是官场讽刺作品中锋利的解剖刀，专用于剖开官僚体系内部的信息黑箱与权力谄媚，当它对准私企大厂，竟也刀刀入肉、毫无排异。可见，无论是公家单位还是私企大厂，只要权力的分配存在不透明、资源的配置依赖人际网络，对权力的崇拜、对关系的依赖、对形式的迷恋，就会以不同的面目反复涌现出来，打工人在哪打工、给谁打工，都会很痛苦！

这一次的《年会不能停！2》转换了批判的视角，引入了一个新鲜的叙事设定——时间循环。刘奔（张若昀 饰）毕业于名牌大学，怀揣理想主义进入众和集团。他业务能力拔尖，却长期被打压，功劳被上司窃取。在一次晋升不公的刺激下，他愤而辞职，却在踏出办公大楼的瞬间，时间倒回当天早晨。此后，他与从总部被贬至此的马杰（白客 饰）一起，陷入了一场不断重启的循环。他们的初心是不断升职、整顿职场。

《年会不能停2》剧照，下同

经由一次次升职失败的尝试，刘奔和马杰撞破了一个个令人哭笑不得的职场悖论：打工人以为老老实实干活、做出业绩就能升职，结果发现升职靠的根本不是能力，而是摸透上司喜好、抓把柄、站对队；一个业绩突出的能手反而被牢牢锁死在原位，毕竟勤劳的牛马升职了，谁来干活；而他们拼尽全力帮主管Bob（田雨 饰）冲业绩以谋求晋升通道，Bob却因此功高震主，被分公司领导Raymond（王耀庆 饰）视为威胁，Bob反倒升不上去……影片经由“打工人思维”与“领导思维”的反复错位，完成了对关系压倒能力、人治凌驾规则等职场乱象的辛辣解剖。

刘奔面临极大的考验：如果他想要升职，就必须按照职场的规则来玩这个游戏，否则他就永远升不了职；而一旦他开始遵循那套潜规则，他就不可避免地成为这套异化机制的一部分。刘奔的底线在循环中一层层松动，他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Bob和Raymond的样子，屠龙少年堕落为恶龙。

人当然有主观能动性，可如果职场生态的奖惩机制彻底异化且不可逃避时，绝大多数人的“自由选择”最终指向对系统的适应，而非对系统的反抗。这是异化真正可怕的地方，也是《年会不能停！2》比前作更进一步的一层表达。

“日复一日”是打工人的酷刑

如果《年会不能停！2》敢于让刘奔和马杰彻底异化，沿着批判路线一条路走到黑，也不失为一部具有黑色力量的职场悲剧。

影片并没有这样做。在临近结尾的年会上，剧情来了一个大幅度反转。Kathy（高叶 饰）一番话语点醒了刘奔，马杰原来也早已在暗中收集总裁的黑料。刘奔在年会舞台上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讲，高呼“专业的人站着，干活的人富着，拼命的人活着”，为普通打工人发声，痛斥职场的种种不公，完成了从“恶龙”回归“屠龙少年”的逆转。

这个反转很“正能量”，但在叙事逻辑上却相当突兀。一个已经在循环中经历漫长时间、被潜规则腌透了的人，他的觉醒需要一个相对漫长的心理挣扎来匹配，影片只用了一场戏、一番话，就完成了这个急转弯，前半段累积的批判重量，在结尾的口号声中被轻飘飘地卸掉了。

但其实，影片更致命的问题并非来自结尾的仓促反转，而是电影对于“时间循环”这个设定的态度。

每一次时间循环被触发，刘奔和马杰就要从早餐店重新开始。这意味着，他们在循环中所经历的那些日子、那些进度，无论是干了几天、几个月，还是已经推进到了几年后的某个节点，都会在辞职的一瞬间全部归零，再次回到那个最初的早晨。

这一母题在影史中早有深刻的呈现。1993年的《土拨鼠之日》里，气象播报员菲尔被困在同一个小镇的同一个节日，他从最初的放纵到后来的崩溃、绝望乃至反复自杀，影片直指时间循环所带来的虚无与精神消耗。

更早之前，黄建新在1986年的《错位》中用科幻寓言的方式触碰过“打工人的重复”这一命题。工程师赵书信升为局长后，被排山倒海的文山会海压得喘不过气，他制造了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机器人，让它代替自己去开那些永远开不完的无聊会议。

《错位》剧照

对于当下绝大多数打工人而言，职场最深的倦怠，恰恰可能来自于《错位》中无限循环般的日常。日复一日地通勤、打卡、开会、填表、回复“收到”，昨天和今天一个样，明天也不会有任何不同。这样的“日复一日”不像一场骤然而至的暴雨，更像是空气中持续弥漫的潮湿，悄无声息地渗透、浸泡，最终让人从里到外失去所有热情与力气。

而《年会不能停！2》中的重复更可怕。现实职场再重复，好歹时间是向前流动的，疲惫会积累成工龄，忍耐有可能等来一个转机；而电影里的时间循环，是一辞职就回到起点，每天几乎不变地重来。真正坐过班的人，单单想象这个过程，都会觉得窒息吧！

难以置信的是，电影对这种重复的痛苦几乎没有呈现，只用一句台词轻巧地将其打发过去。马杰抱怨穿越回去每天的工作都是重复的，刘奔接了一句：“不穿越回去每天的工作也是重复的。”然后两个人乐此不疲地一次次试错，把单调无聊的上班生活一模一样地重来一次又一次。

《年会不能停！2》剧照，下同

换句话说，影片把时间循环简单设定为“无限次机会”，而未能揭穿它对于打工人的真正本质——无限次无意义的重复劳动。前者是爽感的来源：你可以无数次地怼领导、打脸抢功的同事、用信息差碾压一切对手；而后者才是痛苦的根源：你被迫无数次地经历同样的早高峰、同样的无效会议、同样的推诿扯皮，稍不留神就得全部重新来过。

《年会不能停！2》系统性地回避了时间循环的重复对打工人的致命损耗，相较于40年前的《错位》，它的立意高度与批判性都退步了。所以，这一部的口碑和票房远不及前作，并非有些人说的不应放在暑期档，无论在哪个档期，这样一个在核心体验上与打工人隔了一层的文本，都很难再像第一部那样激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共鸣。

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些锋芒毕露的经典单位讽刺电影，到2023年的《年会不能停！》、今年暑期档用奇幻元素拓宽边界的续作，我们乐见职场讽刺喜剧这一类型能够被重新捡起来，并持续地生长下去。绝大多数成年人都是打工人，职场讽刺题材天然地牵动着亿万人的日常经验与情感神经。

也正因为如此，观众对这类电影的现实感有着极高的要求，任何想当然或轻巧绕行，都很容易在观众亲身经历的映照下被迅速识破，给人“没上过班的人在拍上班”的悬浮感。创作者务必拿出更扎实、更沉得住气的剧本，打磨出足以匹配这个时代打工人真实痛感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