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年来,庆山鲜少接受线下采访,她的现实生活对读者而言是一个谜。她告诉我,生活中的她与写作中的她还是有一点点差距,比如生活中的她有时也并不让自己感觉很满意,也会拖拖拉拉,或有点顽固,任性,还有孩童心态。但写作中的她是没有任何自我的,她会忘掉自己。她会感受到那种失去自我之后,至深的心流所带来的宁静和自足。
除了作家,庆山的另一个重要身份是恩养的妈妈。成为母亲,对她来说是一种对爱的“究竟体验”,“世间普通而世俗的男女之情是达不到我们内心对爱的标准的,而血缘关系对人有一定束缚力,因为这是某种精密而周到的生命程序所注入的本能。”
在庆山眼中,女儿和少女时期的自己不同,因为恩养得到过很多爱,这使她情绪稳定,很少有叛逆或激烈的表现。
小时候的恩养。(图/受访者提供)
因为原生家庭的一些影响,庆山此生似乎对情感和爱有过一种强烈的渴求和执着。而在养育女儿的过程中,她也把自己重新照顾了一遍。“可以说,填平很多心里存在过的创伤和匮乏。随着她日益长大,成年,我们之间可以交流各种话题,有时也会涉入一些哲学领域,交流真实的深层的内心感受。”
从恩养童年开始,母女俩经常一起旅行。最深刻的是到尼泊尔旅行的十五天和到中国台湾的环岛旅行。恩养那时只是十岁左右。在旅馆房间里,经常是恩养在写字台上写日记、绘画、阅读、给朋友写信,庆山在一边洗衣服,喝茶,整理,彼此安静地相伴。“她是个好旅伴,不给人添麻烦或增加情绪上的负担,自小有能够接纳一切的大度内心和冷静态度。”
最近,母女俩还在交流一些关于哲学、心灵修习方面的书。虽然庆山曾嘱咐女儿,不用太早进入神学、哲学,但恩养已经在阅读相关书籍,内心有强烈的兴趣和愿望。
让人意外的是,恩养还没开始读妈妈的任何作品,即便是怀着她时写的《素年锦时》。庆山觉得,等女儿三十岁以后再读会好一些。
恩养在西藏旅行。(图/受访者提供)
《新周刊》:你经历过三次“命名”,从本名到“安妮宝贝”,再到“庆山”。你觉得这三个名字分别代表了你的哪些部分?更迭的契机又是什么?
庆山 :本名是还未开始写作的我。那时我是毕业之后进入银行工作的年轻职员,但阅读习惯是从小学二年级就开始培养的,因为那时我有了一张市立图书馆的借书卡。但我是在25岁前后才开始尝试写一些故事和片段。当时给自己随便起了一个名字,主要用于分享这些小故事。
2000年,我以此笔名出版了第一本书《告别薇安》。这本书,现在看来更类似创作的训练阶段。是一位女性,未受过文学专业的训练,对创作不带有任何概念或经验的,直接从内心出发,开始诉诸笔下的书写。
改名是在2014年,采访集《得未曾有》出版。经过十多年的创作,作品不管在内容还是心境上,已逐渐转向成熟,并导向更深的哲思维度。同时,这十多年,伴随连续出版的总是会引起大量争议的畅销书,感觉作品本身也受到很多误解和心态复杂的攻击。一些人似乎从未读过我的任何作品,或只是读了早期几个故事,对一个作者十几年的创作从无真正的了解,但热衷于对一个畅销符号贴标签,对作品进行肤浅、偏激、有误导性的定论。
《新周刊》:现在回头看早期的小说如《告别薇安》等,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
庆山 :早期的小说虽然只是基础的出发,但都是从内心直接掏出来的很强烈的东西,比如《七月与安生》这样的故事。这种纯粹性和情感的真诚,也是当时作品受到很多陌生读者喜欢和流传的原因吧。因为在日常生活中,人其实不太有机会获得对自己的情感、情绪和心理进行表达和梳理的有深度的方式。也就是说,大多数人其实没有机会去与他人分享内心真正的感受。
但如果他们在一个人的文字里,看到这种被直接而锋利地表达出来的情感,以及没有丝毫遮掩的,这种对痛苦或孤独感或爱欲的观察和真实表达,他们会在心的深处被打动:哦,原来有人写出了心里隐藏的所有。他们会被打动。
后来有一些早期读者又反过来说,他们对自己看过这些作品感觉幼稚,似乎觉得,让人知道自己拥有过这些心路会是奇怪的状态。其实是这个环境,不让人觉得自己的内心情绪或对情感的体验是一种正常甚至珍贵的东西。相反,他们定义这些是被禁忌的,或有罪恶感的。这是一种人在环境中的自我设限。逐渐否定掉自己的内心,那些柔软的复杂的也是珍贵的最本初的存在。生活的现实和功利会逐渐麻木掉人对情感、情绪的感受。
刚开始写作的安妮宝贝。(图/受访者提供)
《新周刊》:你觉得“安妮宝贝时代”和“庆山时代”的作品的主要区别有哪些?
庆山 :安妮宝贝时代的作品,是以观察和记录人的情感、爱欲为重,也可以说,我认为这是一个人探索自己生命的某种极为深度的方式。但从庆山时代开始,这个重心发生了偏移。基本上2011年《春宴》的出版,代表对这个主题的探索已抵达某种尽头。也可以说,我自觉找到了答案,于是开始转向更整体性的一些生命全体系的思考。这是以2019年出版的长篇小说《夏摩山谷》为代表的作品。
《新周刊》:在过往的写作过程中,有过印象比较深刻的瓶颈或困境吗?
庆山 :通常的困境和瓶颈,较多出现在写长篇开头部分。会有较多自我推翻和反复搭建,进入中部之后才会顺畅。写到后面,甚至觉得作品自有一股生命力,推动和引领作者的写作,是一种有些神奇的值得感恩的体验,让人感受到书的内在蕴藏着极大的生命力。这股能量像涌动着的巨大壮美的漩涡把作者卷入其中。我会觉得,在作品面前,自己是渺小的,仿佛只是文字的工具和管道。
爱之世间三部曲,2026年8月新版。
《新周刊》:你是最早描写中国城市“异乡人”的作家之一。如今再看现代社会的年轻人,你有哪些不同的感受?
庆山 :这二十多年,我收到过大量读者来信,所以我经常觉得自己即便没有走出书房,也能感受到时代与众人那些暗处与深处的存在。很多人的内心和生活困境,是隐蔽、内藏、沉重而无法排解的。包括工作、恋爱、婚姻各种关系,人的痛苦与烦恼几乎没有止境。
我感受到现在的年轻人在抑郁症、焦躁、沮丧、不安等方面有所加重。这可能是时代漠视情感之流动、真实、纯粹与珍贵的某种代价。在现实世界中的态度则更趋向于保守、封闭或缺乏斗志。
现在网络上流行的各种信息,对物质、利益、成功学、功利性人际关系、金钱导向的恋爱和婚姻行为的鼓吹,也包括一些加强男女对立的言论,会让人流失对情感或信念的认知。
在我年轻的时候,物质条件并不如现在,所能享用到的事物还比较少。大家有较多注意力是放在阅读书籍、旅行、听音乐、与人真实地来往这些方式上。同时,会去积极地寻找自己喜欢的工作,对不同区域的地理环境、文明、文化、艺术有强烈的兴趣,想去体验和求知。会勇敢地有点轻率地辞去工作,到处奔赴,或单纯只是因为欣赏或喜欢,展开与人之间的关系。但现在这样似乎很难做到。
《新周刊》:三十岁的时候,你前往墨脱。后来还有重游故地吗?如今回想起来,你觉得那是一次怎样的旅行?
庆山 :应该不会再重游墨脱。一个与世隔绝的隐藏圣地,与一个已经被开发的旅游点,以及,徒步前往让自己臣服于壮美暴烈的大自然,和坐车抵达走马观花,是不同的两回事。当然,这个发生在2004年的雅鲁藏布峡谷的徒步旅行,是一个重要的生命标注点。被内心的某种声音或热情召唤,独自奔赴,是与某种超越时空的生命记忆或者内心秉持的信念相关。这个旅行加深或者说是强化了灵魂里本来具有的一些特质,让我回忆起自己本该有的样子。
2019年,庆山在香格里拉。(图/受访者提供)
《新周刊》:如今,你每一天的生活大概是怎么过的?最近看什么书?你的人生之书是什么?
庆山 :我这些年深居简出,并且精简社交,见人不多。来往的朋友也保留到很少的数量。每天有许多事情要做,花园劳作,读书,工作,整理东西并进行断舍离,运动,徒步。有时去城里看电影,和朋友见面、吃个午餐。有时出门短途旅行,偶尔还是会有一个长途旅行。
六月我在美国旅行了二十一天,旅程跨过五个州,行程经历不同地貌和气候的沙漠、峡谷、平原、旷野、海边。到过小镇,也到了纽约和旧金山。感觉收获很多。写作者还是要保持旅行。
最近我在读一位美国精神病院医生写的个人觉悟的记录,以及一位印度学者写的基督教修行的论文。我的人生之书,我理解为是自己比较喜爱且经常愿意取出来读的书,那也许是《华严经》。我希望自己有空闲的时候能经常读《华严经》。
《新周刊》:你曾说,《素年锦时》的书写是送给刚刚来到人世的小姑娘。那时候的你对女儿有什么期待吗?
庆山 :我对她没有什么过高期待,尊重她自己本有的特性和天赋。她其实是艺术型的,有很好的审美,有手工能力,但她也在寻找自己生命真正的动力和走向。我希望她健康、平安、喜悦、自足,做好生命的基础建设,日后能够做一些有价值有意义的事情,服务社会和他人,自利利人。那就最好。
现在我会对她说,作为女性,不管家庭和婚姻如何,有必要学习技能以便日后能够工作。工作是一个燃烧自己的生命的途径。我们只有为他人提供过服务才不负此生。人的生命只有全力燃烧过才不会遗憾。
《新周刊》:在漫长的育儿过程中,你有过比较大的困惑吗?母女之间有过对抗的时候吗?
庆山 :我的育儿过程相对来说,麻烦和困惑很少或几乎没有,只有她带来的幸福。以前照顾她过于周到和细致,现在意识到她已成年,需要给她足够多的空间和自由。所以需要建立另外一套与她相处的标准,可能会更偏向朋友般的建议或欣赏,而不是作为母亲所习惯的各种提点和保护。我们之间的价值观或信念也能互通,很少有对抗的时候,除了我不太赞同她吃冰淇淋这类冷食的生活日常细节。但即便是这一点,我也觉得她还是可以有自己的一点小爱好。
养育女儿,填平了庆山很多心里存在过的创伤和匮乏。(图/受访者提供)
《新周刊》:你曾对女儿说,不要太早进入神学、哲学。为什么?
庆山 :她已经在阅读一些神学、哲学的书籍,是因为自己的内心有强烈的兴趣和愿望。但我确实建议她可以尝试读几本,而不涉入太深。对于年轻人,需要先经历和体验世间的诸多变幻之相,积累一些内心体验和领悟,然后才有能力真正理解某种古老的思想。否则,一些过于高深的理论可能不太容易在生活中真正得到实行,因为人最需要的其实是体验和体验之后的领悟。
《新周刊》:对于变老这件事,你的感受如何?
庆山 :变老在世间貌似是个禁忌话题,如同人不能轻易谈论性、爱、疾病或自己的脆弱。很多人几乎不谈论自己在变老过程中,所经历过的艰辛和沉重,不愿意谈论自己变老,或让别人感受到自己变老。这是人常有的逃避态度。
但书写者从不觉得有任何人类生活的内容是禁忌。我也许会在下一本长篇小说里花一些篇幅谈论人类面对老去的处境和内心。这可能会对一些人产生抚慰和支持,或者让他们对自己的生命更有一种明悟和洞察。
当然,我会想写这样的内容,是因为我自身正在经历老去。我并不觉得老去有什么不好。人的一生,如同春夏秋冬四季,每一个阶段都有其新的面貌,底下深藏生命智慧。我们应该触及到那些艰辛背后的尊严、美感和深刻。人的一生就是要体验不同的阶段和心境,才是完整。那是一种坦然接纳一切发生的豁达、勇气和慈悲。
排版:王雨璇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713期杂志 《捍卫热情:1996-2026中国人关于生活的30个问题》 原标题: 《作家庆山:回归内心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