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丨为什么感觉旅游越来越没意思了？

源济

人文丨为什么感觉旅游越来越没意思了？

你有没有觉得，现在出门旅游越来越没意思？是目的地出了问题还是出行计划没做好？但也有可能，是我们只是在「抵达」一个地方，却没有真正和它发生「关系」。

为什么感觉旅游越来越没意思了？

答主丨Zpuzzle

每个人大概都有过这样的时候：你跟朋友聊天，朋友兴高采烈、眉飞色舞地说着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但你对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兴趣，于是你只能有一搭没一搭的附和，或者干脆就保持沉默。

在外人看来，你是在跟你的朋友聊天——因为你们确实在说话，可是你自己知道，哪怕你们聊上一整天，你也不会因此觉得有多大意思。

旅游这是这么回事。有意思的旅游，前提是你要把旅游的过程当做一场「对话」，最起码要确保这个话题是你感兴趣的，你跟他之间有「想聊」的东西。如果有这个前提，那么很别人觉得没意思的地方和事物对你来说可能意义非凡，而如果没有这个前提，那再「好」的景点也像是你不感兴趣的话题。要是旅游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卡，那这个厌倦感来的会更早。

这里也可以用个我自己熟悉的例子来讲。过去这几年，青甘大环线一直是热度比较高的自驾游路线之一。你去网上找的话，青甘大环线的线路已经比较成熟，基本上就是这么一圈：

青甘大环线示意图

这个线我想看这个问题的很多人可能都走过，即便没去的人，对这里面的很多景点也都不陌生——尤其是过去这三五年，就算没去，网上也大概率刷过一些旅行博主的视频。

我去这里面的一些地方已经去过五六次了，所以在看到一些人发的旅行视频的时候，也会留意他们是否去了一些新的地方，或者自己特别感兴趣的地方。但后来我发现，大部分的旅游者都是按照上面的这个图，把里面的景点挨个走一遍。当然我不能说这有什么不对，毕竟每个人的诉求不一样，特别是那些没来过的人，肯定是先要把这些景点看一遍的。只是对一些资深博主来说，是应该在这些线路之外讲点别的东西的。

这里我就试着随便讲一个例子。这个例子就是上面图片中被圈出来的扁都口，一般而言人，如果从青海开去甘肃的话，大都会从门源过祁连山下扁都口去张掖。而若是七八月走这里，一般只会把扁都口作为途径的一个景点，下车拍两张照片也都完了。

扁都口的油菜花的确是非常漂亮的，彻底连天的油菜花与雪山、草地所形成的景象，也是内地看不到的。

扁都口油菜花

而这是位于北京中国国家博物馆的两个小绿玻璃瓶。这看似也平平无奇，但却是首批禁止出境展出的 195 件文物之二，也是整个隋代仅有的三件禁止出境文物之二（另一个是白釉龙柄双联传瓶）：

李静训墓出土玻璃瓶

这两个地方和事物看似毫不相关，但其实他们不仅有关，而且关系还很大：

1、你看到的这个地方曾经死过数万人。 

2、而且这几万人还是在盛夏被冻死的。

 3、这两个国宝很有可能是被曾经在这里死掉的人放进墓里的。 

4、这里有个人跟北周、隋、唐三代都可以扯上关系。

那么，下面就开始听一听这个故事吧。

上面的这两个玻璃瓶是李静训墓出土的。李静训墓是新中国考古史上最重要的发现之一。李静寻目中不仅出土了数量众多的极其精美的文物，而且李静训墓还有几个非常特殊的地方：

第一，李静训去世的时候只有 9 岁。

第二，李静训的墓是葬在长安城里的——这极其特殊，因为按照隋代的规定，墓地距离城池的距离不能少于 7 里。

第三，反掘李静训墓的时候，其墓志铭所在的石碑上有四个醒目的大字「开者即死」，这是迄今为止中国考古中唯一发现带有类似字样的古墓，可见埋葬李静训的人对其有多么喜爱。

但只要了解李静训的家室，就会知道这并不奇怪。李静训的父亲是李敏，母亲是宇文娥英，而宇文娥英的母亲是北周皇后杨丽华，父亲是北周宣帝宇文赟，外公是后来的隋文帝杨坚。

显然，李静训的家庭背景已经不足以用显赫来形容，李静训能被葬在长安城里、墓中有如此多的精美文物并不奇怪。但，为什么李静训的墓中会有「开者即死」的诅咒？因为李静训对杨丽华过于重要。

杨丽华是杨坚的女儿。在北周时期，杨坚是最具实力的贵族之一，作为他的女儿，杨丽华也嫁给了太子宇文赟，后来宇文赟登基为帝，杨丽华也就成为了皇后。在史书的记载中，杨丽华的性格非常好，「后性柔婉，不妒忌，四皇后及嫔御等咸爱而仰之」。可这样的性格，并未给其带来幸福的生活。

杨丽华的丈夫宇文赟，在历史上与荒淫和昏庸著称。宇文赟经常无故谩骂杨丽华，甚至要赐死杨丽华。好在杨丽华的母亲，也就是杨坚的妻子独孤伽罗紧急求情，叩头流血，杨丽华才活了下来。可以说，杨丽华就是嫁给了个神经病。

后来宇文赟主动禅位为儿子宇文阐，他自己则为太上皇，不久后去世。杨丽华也就因此成为了皇太后。又过了两年，宇文阐被迫将皇位禅让给杨坚，于是隋也就取代了北周，杨坚成为了隋文帝。

杨坚的篡国行为让杨丽华非常痛心，杨坚也知道此时对不起杨丽华，心中也对她常有愧疚，几年后将其封为乐平公主。而经此之后，杨丽华也就成为了历史极少见的具有「皇后-太后-公主」经历的女性。而杨坚大概率是想让杨丽华有个依靠，后来与杨丽华商议改嫁的事情，结果杨丽华坚决不同意，于是此事只能作罢。

从史书与考古资料来看，杨丽华与宇文赟并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可能还有其他，但缺乏资料佐证），其一是宇文娥英，其二是宇文昡。不过，宇文昡 17 岁就去世了，墓志铭中也没有其婚嫁大的记载。有记载的是宇文娥英，作为杨丽华最直接的亲人，杨丽华对宇文娥英可以说非常好。在给宇文娥英选婿的时候，她直接搞了个全国海选，并且亲自担当面试官。按照史料记载，当时参加杨丽华选婿面试的人数以千计。最后，杨丽华从这数千人中选中了当时幽州总管李崇的儿子李敏。

为了让女儿生活的更好，杨丽华对李敏也非常好。

当时李敏的官职并不高，一次杨丽华对李敏说，「我把天下都给了皇上，只有一个女婿，我当为你求柱国之职。皇上如授你当别的官，你千万别致谢应承」。等到进见隋文帝时，隋文帝亲自弹琵琶，让李敏歌舞。隋文帝十分高兴，对杨丽华说：「李敏现任何官？」杨丽华回答说：「他只不过是一个白丁罢了。」隋文帝对李敏说：「现在授你仪同之职。」李敏不应承。隋文帝说：「不满你的意吗？现在授你开府。」李敏又不应承致谢。隋文帝说：「乐平公主对我有大功，我又何必对其女婿吝惜官职呢！现在授你柱国之职！」李敏这才拜谢隋文帝。隋文帝于是就在龙座上写诏书授任李敏为柱国，以本官身份在皇宫值班。

从一介白丁到柱国，李敏只用了不到一顿饭的时间。

之后，杨丽华基本上把所有的爱都投入到了女儿和女婿的身上。而李敏和宇文娥英生育了多个孩子，她最喜欢的就是李敏的四女儿李静训，一直将其待在身边抚养。可惜在大业四年（公元 608 年）六月，时年 9 月的李静训去世。这件事给了杨丽华极大的刺激，身体每况愈下。而为了表达自己对李静训的思念，杨丽华不仅让李静训葬在了长安城内，为其准备了极其奢华的随葬品，还留下了「开者即死」的诅咒，以求让李静训在地下永享富贵安宁。

事情到这里，似乎跟那片油菜花田还没有什么关系——别着急，很快就有了。

几个月后，大业五年，隋炀帝杨广决定征伐青藏高原上的政权吐谷浑。大业五年三月，隋炀帝率十余万大军户从长安出发，杨丽华也在出征的队伍中。这是一个不好理解的事情，杨丽华作为公主，年龄也近 50 岁，没有任何参与征伐的必要。也许杨丽华依然沉浸在李静训去世的悲痛中，希望换一个地方去散散心。

这次攻打吐谷浑非常顺利。五月，隋炀帝命大军进攻吐谷浑，吐谷浑的首领之一率十多万人投降，隋军取得重大胜利。但在这次胜利之后，隋炀帝并不着急班师，而是想去河西四郡之一的张掖进行西巡，并在这里接待来自西域和西域以外的国王、使臣、商人等等——这就是很多常说的「中国历史上第一届进口博览会」。

但是从青海到张掖，需要翻越祁连山，他们所要走的道路就是经过一条叫「大斗拔谷」的山谷。出了大斗拔谷，再行进一百多里，就到张掖城了。隋炀帝在张掖举办了非常盛大的「博览会」，接见了来自西域 27 个国家的王和使者。7 月，隋炀帝东返，再次穿越大斗拔谷。

在这次返程之前，隋炀帝大概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农历七月是一年当中最热的月份之一，高原上水草丰茂，行军也不困难。但谁都没想到的是，在这次穿越大斗拔谷的过程中，突然天降暴雪——是的，在盛夏 7 月，祁连山中突降暴雪，之后还有连续不断的狂风。隋炀帝的队伍因为失温和冻死者的人有大半——最高的说法估计死了约十万人。

杨丽华也是这数万人中的一个。

回到文章的最开头，那片油菜花田其实就是大斗拔谷（在今天被叫做扁都口）的入口。从这里开始，隋炀帝的队伍就遭遇了连续不断的非战斗减员。而杨丽华的身体本就不好，此时也已年近 50，无法承受突然的降温，就死在了这条路上。

如今，就在这片草原上，还有一个被称为「娘娘坟」的地方，即下面图片里的这个小土包。关于「娘娘坟」里到底埋的是谁，当地有不同的说法，有的人说是隋炀帝的另一个爱妃，有的人则说是杨丽华。但杨丽华死在这里是有明确记载的，而隋炀帝到底死了那个爱妃，就不知道了。

娘娘坟

尽管历史上记载，隋炀帝在回到长安后，将自己的姐姐杨丽华与姐夫宇文赟合葬在了一起，但杨丽华去世的时间是 7 月，杨广回到长安的时间是 9 月，这中间有两个月的时间。这也是一年当中最热的时间段之一。

做一个合理的推测：一方面，以当时的防腐技术，很难将尸体完好运回长安；另一方面，当时杨广的队伍遭遇了严重的非战斗减员，一多半的士兵和随行人员都死了，剩下的少部分人很难处理剩下这么多人的尸体。那么，就不能排除这么一种可能：杨广将自己的姐姐就地埋葬在了大斗拔谷，而将杨丽华的衣服、随身物品等带回了长安，与宇文邕合葬。

在上世纪 90 年代，这个「娘娘坟」曾经被盗。警方和文物部门的人员在墓中只发现了一具女性的尸骨，但没有发现壁画之类的东西。这就有个矛盾的地方：假如这个地方埋的人家境很普通，墓室也简陋，那没必要搞如此大的土堆；可如果可以搞这么大的土堆，那为什么墓内又这么寒酸？这样看来，这里埋葬的是杨丽华反而是一种有一定合理性的说法。因为杨丽华身份高贵，所以必须起大墓，可又因为此时士卒已经冻死大半，且行军路上不可能带那么多的东西，也不可能留一部分人给杨丽华修墓。这样一来，起个高大的土丘把杨丽华埋了，也算是一个不得已的做法。

就这样，在自己最爱的外孙女去世一年后，杨丽华也去世了。

杨丽华去世前，最挂念的是自己唯一的女儿宇文娥英。她对隋炀帝说，「我没儿子，惟有一女。我不怕死，只是深深怜爱女儿和女婿。我现有的食邑，乞求转赐给李敏」。杨广答应了姐姐，也的确按照约定将杨丽华的食邑给了李敏。

故事似乎到这里就该结束了。但在五年后的大业十年，面对海内蜂起的起义军，隋炀帝陷入了空前的恐惧中。此时，他听到了「李氏为天子」的谶语，想让李敏自杀。李敏惊惧不已，与周围人商议，结果又被宇文述得知，向杨广高密。杨广遂杀了李敏全族及其他「同党」，不久后，杨广又赐毒酒让宇文娥英自杀。

如果知晓了这样的结果，回过头来再看李静训墓，那么李静训在 9 岁去世未必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假如李静训没有去世，那么此时的李静训差不多就是 15 岁。以隋炀帝的性格，如果要处死李敏和宇文娥英，那李静训大概率也活不了。可如果李静训是以「逆臣女儿」的身份去世，她大概率就会找个地方随便埋了，自此在历史上再也不见什么踪迹。可就是因为她早死了几年，反倒有了一个还算是完美的葬礼。

在处死李敏和宇文娥英之后，隋炀帝认为自己可以睡个好觉了，因为那个可能当天子的人死掉了。几个月后，突厥开始进攻隋朝的边境地区，隋炀帝决定北巡与始毕可汗开战。但隋炀帝的军事能力实在是很难评，很快始毕可汗就聚集了数十万人将隋炀帝围在雁门，一如当年的白登之围。隋炀帝急诏附近的军队前来救援，而在此时救援雁门的将领之一云定兴的队伍里，有一个 17 岁的少年对他提了个建议，说「突厥敢于包围皇帝，是认为国家仓促之间难以救援，我们要大张旗鼓前进，晚上也要发出声音，让敌人以为大兵已到。这样他们就会退军了」。云定兴采纳了这个人的建议，当军队行进至崞县的时候，突厥的侦察兵发现了这支队伍，向始毕可汗报告说隋朝大军将至，始毕可汗遂撤围而走。

这是这个 17 岁少年在战场的第一次亮相。但恐怕这个少年自己也不会想到，就在这之后的 10 年时间里，会有多少人败在他的刀下：魏刀儿、宋老生、薛举、段达、薛仁杲、宋金刚、刘武周、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徐元朗……

隋炀帝也不会想到，这个人后来也成为了他的女婿，而这个人他也姓李，叫李世民。

如果你也曾去过国家博物馆，看过这两个绿色玻璃瓶，那么在去到扁都口，看过这篇油菜花田的时候，在看到那个「娘娘坟」的时候，那么你就可以去想，也许正是站在你面前土堆里埋的这个人，亲手将这两件国宝放在了李静训的身边。

你还可以去想，当年隋炀帝正是带着队伍，跟你走着一样的「青甘环线」，而这片你看着充满了生机的土地，却也让数万人长眠于此。

杨丽华，一个在史书上被记载为性格温柔敦厚的女人，虽然出身高贵，却也难说幸福。她先是嫁了个精神病老公，然后自己的父亲夺过了江山，她也因此从皇太后变为了公主。之后，杨广对她更多还是政治上的利用，几乎谈不到什么亲情，至于杨广，就更不用说了。她最珍爱的是自己唯一在世的女儿和外孙女，却没想到外孙女在 9 岁就夭折。最后，也许她想着可以离开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到天高地阔的西北去散散心，可一场大风雪却又让她死在了离家几千里之外的地方。

她的父亲是皇帝，丈夫是皇帝，弟弟也是皇帝。这样一个人，在临死之前，会想些什么呢？

如果她知道在几年之后，她最疼爱的女儿，也是她唯一的后代，被自己的弟弟杀死了，她又会想什么呢？

而如果杨丽华知道最后还是姓李的人夺了隋朝的天下，可她自己那个并无反心的女婿却因此丢了姓名，她会觉得这是一出悲剧还是闹剧？

……

最后，对于个人，最值得以史为鉴的，就是记得在高原地区，大夏天也是可能冻死人的。如果要去这里，无论是否自驾，最好都要带些防寒、防失温的装备，比如冲锋衣、保温毯。要是自驾，选择在中途下车徒步或闲逛，也要记得带上这些东西。（我几乎没有见到过有七八月走青甘环线的攻略会提到防寒、防失温的问题）

这可是当年广神用几万条人命试出来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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