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 | 张月
出品 | 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这是一篇来自读者的投稿。
段冬是一位罕见病患者,他所得的钱林多夫尔曼综合症在全世界只有一百余例。这种病目前没有治疗手段,未来也难以指望医学的突破,因为人数太少,被认为几乎没有研究价值。
他的全身覆盖着一层暗白色的鳞屑,像多年的老树皮,粗粝、干裂、层层剥落。出生时,他被医生断言会在幼年时死去,但他活到了30岁。
作为群体中一眼可辨的异类,生活中有无数可以想见的艰难和沮丧,偶有珍贵的善意。他把这场漫长而孤独的战斗写了下来,既然被这残酷的概率选中,他想除了痛苦,这命运总该有些别的意义,至少为人类的疾病留下一段记录,让那些同样被厄运选中的人知道,尚有同路之人。
“该疾病尚无任何治疗手段”
手机屏幕亮了。医生发来一条微信,只有几个字:
“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了,确诊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我没有开灯。
窗外在下小雨。我蜷在床上,膝盖疼得睡不着。那条消息还在屏幕上,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然后又翻过来,打开,看了一遍。那行字没有变。
我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再次输入那个前段时间才第一次听说的病名:“钱林多尔夫曼综合征”。
2021年的中国互联网,关于这个病的信息只有两篇文献中的概述性内容。这两篇文献已经挂了很久,我找到它们的时候,没有病例报道,没有治疗建议,没有图片,没有影像。页面最底部有一行字:“该疾病尚无任何治疗手段。”
我盯着那行字,坐了很久。然后把电脑合上了。
我坐在书桌前,久久不肯上床睡觉。我安慰自己,以前自己所患的疾病中,“病”是后缀,但现在终于换成了“症”字。我想,至少比“病”轻一点吧?更能够让人接受一点吧?
可是我比谁都清楚,那只是我自己骗自己。
没有人知道,为了等这个确诊,我走了二十多年。我这二十多年的确诊史,恰好踩在中国医疗从听诊器走向基因测序的那条路上。
段冬
1996年我刚出生,就被送进保温箱,确诊的是板层型鱼鳞病样红皮病。医生说,这种病几十万人里面才会有一个,大多都长不大。
那是一个靠经验看病的年代。医生手里没有高端的检测仪器,没有基因测序,只有听诊器和一双见过许多病人的眼睛。他们看过的病越多,就越知道自己没见过什么。我属于后者,没见过,所以判断不了,只能告诉你最坏的可能。那是一个很多罕见病连名字都没有的年代。
我活过来了,可依旧没人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病,只知道它属于板层型鱼鳞病样红皮病。我的皮肤像多年的老树皮,从出生起就一天天变硬、变厚、变糙。全身覆盖着一层暗白色的鳞屑,像干枯的鱼鳞那样一块块翘起、剥落,又再长出来,每天早上起床,床单上都会堆积出一层硬壳,周而复始。眼皮外翻着,合不拢,睡觉时总是睁着眼。全身皮肤通红,像喝醉了酒的人,但这不是微醺的红,是那种日夜不退的红。
段冬的皮肤
十几岁时,我就查出了高尿酸血症、痛风、高血压和肝功能异常。那时候的医疗是分科治病的。皮肤科看皮肤,肝胆科看肝脏,没有人把不同科室的症状连在一起看过。那些年父母带着我跑不完医院,吃不完药。
每个科室的医生都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尽了力,每一个医生看完我的检查报告,都轻描淡写地告诉我同一句话:“问题不大,调整一下生活习惯就好。”
皮肤鱼鳞状,医生说:“你这个是鱼鳞病,不传染的,平时多涂润肤霜就行,别太在意。”
肝功能异常,医生说:“年轻人,少熬夜,别喝酒,注意饮食就慢慢恢复了。”
尿酸偏高,医生说:“少吃火锅,少喝啤酒,多喝水,把生活方式调整一下。”
血压偏高,医生说:“年纪轻轻就有血压问题,规律作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每一句话都轻描淡写。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我,这不是什么大事。
后来我戒了火锅,戒了啤酒。我在重庆这座以美食闻名的城市里,活得像个苦行僧。我每天按时睡觉,准时起床。我拼命去健身房,哪怕膝盖疼得抬不起来,也咬着牙完成每日计划。
那些年,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医生的话,我怀疑的永远是自己。为什么别人调整生活习惯就好了,我却不行?是不是我还不够努力?是不是我熬夜的那一次、多吃的那一口、懈怠的那一天,把所有的付出都毁了?
我以为只要足够自律,只要把每一项“异常指标”都纠正回来,身体就会好起来。可是那些“都不严重”的指标,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直到二十多年后的确诊。我感觉自己像极了一棵从来不知道自己名字的树,被叫了二十多年“那棵树”,终于在这一天知道自己到底是一棵什么树。
钱林多尔夫曼综合征,这种病的原理是患者体内缺少某种代谢脂肪的酶,使得甘油三酯在不同组织细胞内异常沉积,堆到肝脏就是脂肪肝,堆到肌肉就是没力气,堆到血液就代谢紊乱,导致各器官功能受损。假如把我们的身体比作一个屋子,脂肪有进有出,进来的脂肪变成了储存在房间里面的物资,出去的脂肪为我们的日常运动提供能量,但是我的脂肪只进不出,最后像杂物一样挤满了整个房子。
确诊后,我没有告诉父母。他们在老家,已经被我的身体折磨了二十多年。如果我告诉他们“全球不足百例”“尚无治疗手段”,我想他们不会比我更坚强。他们会比我先崩溃。
“没什么研究价值”
确诊之后没多久,一位朋友发来一条链接:“这个专门针对罕见病的线上义诊你看看,我感觉挺适合你的。”
我点开扫一眼专家名单,全是国内医疗领域的顶尖教授,每一个头衔后面都跟着“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对我这样一个罕见病患者来说,这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义诊那天,我找了家里最安静的房间,拉上窗帘,把手机架在桌子上。会议室里,主持人逐一介绍专家团队,随后说明流程:按照顺序,由医生结合病例做个案讲解,再一对一提问,全程直播。
屏幕那头,医生点开了PPT,上面是我的基因检测报告、症状描述、检查结果。我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就是这位顶尖专家,我盼着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关于这个病的新方向,哪怕一个微小的希望。
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一句句对照PPT讲解我的疾病史。就在我满心期待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顿了顿,讲解戛然而止。他抬眼扫了一下镜头,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这个病,发病概率在百万分之一以上,没什么研究价值。”
“没什么研究价值。”
直播间里的弹幕还在滚动,义诊还在继续,但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医生问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为这个疾病准备的许多问题,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问诊结束后,我按灭手机,把屏幕朝下扣在桌面。在绝望快把我淹没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另一位医生。
那是我拿到基因检测报告后不久。我挂了重庆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感染科的专家号,接诊的贾医生,是我之前住院时就认识的。那次见面,她没像其他医生那样草草扫一眼报告就作罢。她皱起眉头,逐行研读,还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一边对照我的报告,一边翻拍关键内容。
问诊后的一个早上,我打开手机,看到她发来数十条微信消息,全是她从国内外文献里检索整理的资料,有文献截图,也有针对我病情的注解。
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
一个被门诊、病房、授课排满日程的主任医师,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为这个被判定为“没什么研究价值”的罕见病,在庞大的医学文献里一点点检索、核对、整理。
她告诉我,我的基因突变位点,在目前全球范围内属于最新的基因突变位点。更特别的是,我的症状和国外病例也有明显差异,比如国外报道里几乎都会出现的甘油三酯显著升高,在我多次检查中,这项指标都趋于正常。
我把她的消息从凌晨四点那一条重新翻下来。一条,一条,又一条。到最后,我翻到对话框的最底部,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我应该主动住一次院。把我所有疾病的数据都留下来。不是为我一个人。是为以后每一个可能确诊这个病的人。
“像你这样全身都烂完的人,已经无药可救”
我收拾好行李,走进那家熟悉的医院。常规检查结束之后,管床医生紧跟着走了进来。她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应该是新一代规培体系出来的年轻医师。她快步走到床边,手里抱着病历本。
她翻开病历,一页一页翻。肝功能、尿酸、血常规,每一条都指向一个单独的异常。我深吸一口气,从基因检测结果说起。当“钱林多尔夫曼综合征”这几个字出口时,她握笔的手停住了。
“这个病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我们医院的病例库里可能也没有记录。”
她合上病历,看着我。然后说:“这份基因检测报告,可不可以先交给我学习一下?”
门在她身后合拢。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我翻了个身,觉得渴。床头柜上的保温壶是空的。我坐起来,拎着壶,推开病房门,走进走廊。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我。“小伙子,你等一下。”
我顿住脚步。柜台后面坐着一位护士,白大褂外面罩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马甲,戴着护士帽。她正看着我,目光带着打量。
“你以前小时候,是不是在重庆儿童医院住过?”她问得很慢。我愣了一下。
“你小时候皮肤特别不好,”她说,“浑身都是破的、烂的。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在新生儿病房里,知道有一个情况特别严重的孩子。”
她停了一下,看着我。“刚才你路过的时候,我就觉得是你。”我握着保温壶,没有动。掌心那点热量正慢慢散开。“你要是不记得了,回去问问你爸妈。”
她侧过头,对旁边的年轻护士说:“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么小的娃娃,遭这么大罪,怕是熬不过去。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直以为他早就不在了。”她手指搭在柜台上,像是想拍拍我又停住没动。“这么多年,你一个人,能长这么大,得遭多少罪啊。”
她的话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夏天,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夏天对我来说非常难熬,皮肤像糊了一层不透气的膜,汗水闷在里面,排不出去,又痒又胀,坐着难受,躺下更难受。我会脱掉全身衣服走到井边。打一桶,从头浇下来。凉意从头顶灌到脚底,大概有几秒钟,我觉得自己是自由的。整个夏天我能浇上百次。
皮肤一磕就破,连最普通的创可贴和膏药从来没有一样能固定在我身上超过半小时。贴上去过十几分钟就开始翘边,按回去,继续翘,换一个,依旧翘。我妈试过用胶带加固,也撑不住。
但身体从来都不是全部的罪,在公交车上,其他乘客会自动给我周围让座,去理发的时候要去找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理发店,然后理发师再戴上一次性手套,找工作的时候老板看了我一眼,说,你先治好了再来,我心想,我治好了还来你这儿。
放学后被同学堵在回家的路上嘲笑欺负,迟迟回不了家,哪怕只是攥紧拳头,都会被他们一脚踹倒在地。那时候我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只是站在原地,不敢还手。
整个童年没什么玩伴,只有门前小水沟里的泥土陪着我。课堂上我努力乖巧,努力合群,努力装作和别人一样,但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像你这样全身都烂完的人,已经无药可救。”
家人带着我跑遍这个医院的各个科室,想尽办法想给我办一张残疾证。那时候我需要一个身份,来解释为什么我的身体和别人不一样。
可始终办不下来,因为没有明确的诊断,
这样的人生让人感到沮丧又绝望,但家人没有放弃我。盛夏酷暑,母亲跑遍了周边所有乡镇的服装店。路面被晒得灼人,她一趟趟来回奔走,挨家翻找宽松长款衣衫,不问价格,只看合不合适我,只为让我出门时,不用承受旁人异样的打量。
理发店把我赶出来,害怕我传染。她回来就自己学剪发。此后我所有的头发,全是她剪的,从上学一直剪到我离开家。
医生说了句“忌辛辣”。从此我们家餐桌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一点辣椒。
爸爸那时候常年在外做生意,在家的时间很少,可每次回来,都会像变戏法一样给我带回不少我从没见过的吃食。靠着爸爸辛苦打拼,我们得以一步步从村里搬到镇里,最终在城里落了脚。重庆的夏天闷热难熬。家里那台旧电风扇,永远对着我吹。妈妈干活的时候热得满头汗,也没有把风挪过去一次。那时候家里没有冰箱。肉是最稀罕的东西。她每次炒一大碗,密封好放在水缸里凉着,自己舍不得吃几口。
我后来想,我能活下来,是母亲用不辣的饭、小心剪的头发、一整晚转着的风扇、一碗舍不得吃的肉,从裂缝里托住的。
“你不太合适”
我后来考上了老家县城的一所职业技术学校,选专业的时候我本来想去学汽修的,这样就可以把机油涂在皮肤上,别人就看不见我的不一样,可家里人让我去学电工,说这样以后可以自己去开个门市做家电维修的活。
从学校毕业之后,刚开始找工作的时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刚开始就想找一份电工的工作。电话里总是聊得挺好,对方说“你过来看看吧”,我就去了。到了之后,对方看了我一眼,“先回去等消息吧。”
“看了我一眼”就是全部的过程。不需要看简历,不需要问技能,尽管我在学校拿过优秀学生和技能大赛奖。我站在那里,对方在看我的皮肤,内心大概在判断这会不会传染。我把袖子放下来、把衣领拉上去、站得直一点、看上去精神一点。但这似乎没什么用。
后来经亲戚介绍,我去了一家做门窗的工厂,厂子不大,里面只有十几个人,我在里面做杂工,日薪100。他带我去的时候,先坐地铁,再转公交车。公交车越开越偏,窗外的楼越来越少,田地越来越多。最后停在一片荒郊,我们下车了,走过一段水泥马路才到工厂门口。厂门外除了一家兼做小卖部的麻将馆,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周围全是荒郊野岭,杂草长得都比人高。
他把我领到老板面前。老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朋友,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先留下吧。”
这就成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份工作。
段冬在工厂工作时的照片
刚工作的时候,我休息日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公交车。对我来说,坐公交就是见世面,那时候我不认路,随便跳上一辆,坐到终点再坐回来。窗外的楼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我在那些陌生的街道里看见一个我没能进去也进不去的世界。
干了几个月,有一次吃饭闲聊,老板说:“刚开始看到你的时候,确实感觉很吓人。现在看久了,也没什么,人也很能干。”我的工资也比刚开始来的时候涨了点。
但我也知道,在这里不是终点。尽管自己在老板眼中做得还行,我想让自己成为一个手艺人。不想让自己在学校里面学习了三年的手艺被埋没掉。
后来坐公交车,就变成了另一件事,我开始留意路边贴着的招聘启事。然后打电话去问。问过很多家。被拒绝得太多了,我开始往下调标准。技术工不要我,我就去找普工。普工也不要我,我就想,保安总可以吧?可保安也拒绝了我。他们说“你不太合适”。
直到有一天,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打通了一家物业公司的电话。我说我想应聘维修工。对方说那你过来看看吧。我去了。对方看了看我,问我:“你以前干过吗?”我说是电工专业毕业的。我把我自己学的东西、取得的证书、都说了出来。他听完点了点头,说:“那你先留下来试试吧。”
我走出那家公司大门的时候,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被拒绝了那么多次,终于有一个人愿意看我的本事了。
在这家物业工作,别人不做的活,我主动做。设备坏了没人修,我就上网查自己琢磨。太高的地方别人不愿去,我去。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留下来。我害怕失去这份工作。不是怕没饭吃,是怕再打那些电话、再被人看一眼就回去等消息。
后来,一次部门聚餐,大家喝得差不多了,招我进来的老领导坐在我旁边,忽然很大声地叫着我的名字,说:“我不期望你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我只希望,别人提起你的时候,会来一句‘不错’。这就证明我当初没有看错人。”
他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又说:“你的外貌差异太大了。你只能走技术型路线,用专业技术,让别人没有话讲。”
那是我第一次听人把我人生的这条路讲得这么清楚。不是画饼,是告诉我一个事实,如果想让别人看见你,你得先给他们一个看见你的理由。而技术,就是那个理由。
我开始提升学历,报考了重庆大学的大专,考专业技能证书。从行业职业技能证书开始,到建造师,再到现在的电气工程师。那几年没有别的念头,就是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刷题。
工作也在发生变化,我从一个维修工开始,到开始管理写字楼的设备,再到协调项目人员。这些变化是怎么发生的,我说不清楚。它们不是一天发生的。只是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能在休息日出门去不同的城市了,我好像实现了小时候写的作文《我的梦想》:找到一份工作能够养活自己。
我去过中国海拔零公里的起点青岛,也去过世界上最高的屋脊西藏阿里。我喜欢站在不同海拔的地方,空气不一样,畅快呼吸和呼吸困难的滋味也不一样。那些年走过的路,很像这些高度,从零点出发,一点点往上,每一步的气压都不同,每一次换气都要重新适应。但站得高了,看见的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段冬在海拔平均四千五百米的西藏阿里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顺着这条专业技术路线一直往前走,做一个让人觉得踏实的人。直到我遇见了一位母亲。
“既然我是那个被选中的亿分之一,就有责任和它斗一斗”
我和她最初相识在病友社群,我们在网上聊得投缘,而她的孩子,患上的正是和我当年一样的重症鱼鳞病。
我们第一次见面在餐厅。她告诉我,孩子出生的时候,“医生都在劝我,把孩子抱回去吧。这个病治不好。”说完她停了一下,又开口,“抱回去干嘛?就抱回去等死吗?”她说完那句话,低下头,很久没有抬起来。我坐在对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那顿饭吃了很久,最后她忽然问了我一句:“你说……他还能活成你那样吗?”
我回答不了。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医生、一个病友、一份资料,给过她一个她能相信的参照。她唯一能找到的,是一个在网上聊过几次的陌生人,这种病最后到底会怎么样?我的样子,就是她唯一的参照。
后来我们经常见面,一起逛商场的时候,她给孩子挑选的衣服,会反复确认是不是纯棉的,她抱怨着这个皮肤太费衣服了,其他材质的衣服根本撑不了多久,就会被磨得薄薄一层。生活就这么一天天往下过,我看到她最近发的朋友圈里,孩子刚从幼儿园毕业,就要上小学了。
而我慢慢想明白了另外一件事:二十多年过去了,社会有了巨大的发展,手机从按键变成触屏,医院从听诊器变成了基因测序,人们可以在线上挂到全国最顶尖的专家号。但这个病,依然无药可治。二十多年前,我母亲被告知“没有治疗办法”;二十多年后,另一个母亲听到的依然是同一句话。
什么都没有变。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再过二十年,是不是还会有一个母亲坐在某个人的对面,问同一个问题:“他还能活成你那样吗?”
我曾读过一本书叫《千面英雄》,里面说每个英雄都要经历一场使命召唤:从起点出发,接受挑战,战胜敌人,获得宝藏,最后回到原点,完成升华。
我做了一个决定:辞职。我没有想把自己当成英雄,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既然我是那个被选中的人,那就该做点什么。不是因为它让我变得特殊,是因为如果连我都不做,就真的没有人会做了。既然我是那个被选中的亿分之一,就有责任和它斗一斗。我不单可以作为被研究的样本,更能通过自己的方式让更多人了解到这个群体。
我开始了做钱林多尔夫曼综合征的宣传科普,义务为罕见病患者服务。我在网上写文章,做视频,去大学课堂讲课。
段冬作为钱林多尔夫曼综合征患者为病友发声
后来我加入了罕见病患者群,把自己的经历讲出来,和病友们讨论,尽我所能回应每一个找过来的人。我可能是症状最重的几个之一,我用我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们:“你能活下去,你们的孩子也能好好活下去,能找到工作,也能越走越远。”
我希望他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能少走一点我们走过的弯路。如果二十多年前有人能对我的母亲说这句话,她可能会好过一些。不会在年轻的时候,就有了那么多白头发。
树
在罕见病公益这条路上我现在已经走了很多年,有很多人坚持不住,离开了,也有很多病友去世了。我还在这里。
段冬参加罕见病公益活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没那么在意别人的目光了。有一天我走进一家理发店,直接推门进去了。理发师给我围布的时候,我从他动作里感觉到,他没把我当病人,他只是把我当一个需要剪头发的客人。我想以后我的头发都会在那里剪。他在做他的事,我在做我的事。
我现在的身体状况不算太好。去年复查,生化检查指标又回到了上千。贾医生看着报告单,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过度运动?”我没敢说自己每天都骑自行车跑几十公里的山路,那是我不多的爱好之一,自行车像我的腿一样,把活动范围扩大了几十公里。这次我知道我得放弃它了。
我身体的代谢功能早就乱了,连最基础的上厕所都要用很久很久,久到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有的时候整夜失眠,身体累到了极致,可意识还是清醒的,狂吃不胖,体重往下掉,肝脏在慢慢撑不住,肌肉也在不断萎缩。
不过在今年我又找到了新的爱好,骑摩托车。刚学会没多久,一个弯道,连人带车摔了出去。身上多了五六个口子,最大的有三个手指那么宽。皮肤连最基本的医用敷料都粘不住,伤口上分泌的黏液把衣物和皮肉粘在一起。头两天,每次脱衣服,都像在给自己剥一层皮。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生活多久,但我不去想那么遥远的事情,渐渐能和我的疾病和平共处了。我还能蹲,还能坐,还能伸手,还能拧动摩托油门,能感受到轮胎压过地面的纹理,那就足够了。我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该做事做事,该疼的时候吞两粒止疼药,靠在椅背上等药效起来,过着一个平常人的一天。
段冬生活照
2024年,我去牡丹江的林海,见到了一棵很大的树,几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全是深裂的纹路,鼓着树瘤,断枝散落一地。苔藓裹住它下半截,像一层铠甲。它站在那里几百年了,砍伐和风雨都见过。风雨来了,枝叶就抖一抖,掉落一些树枝,几片叶子,然后继续站着。那些落下来的枝叶,没有消失。它们落在脚边,慢慢腐烂,变成养自己的土。
段冬和牡丹江的那棵大树
我感觉自己就像它一样。
我后来在日记里写了这么一段话:“我坚信自然法则,就像一棵树一样能够自由生长。我平等地敬畏每一条生命,我不觉得自己‘罕见’、‘孤独’、‘边缘’、‘怪异’又‘无用’,我甚至觉得我们每一个罕见病患者都是人类生存繁衍的探索者,也许这是我们的基因在通过变异来适应环境做出的一个大胆冒险呢 ?”(来源:腾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