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偏爱它凛冽爽口的凉意;也有人坚持这诡异的颜色,倒灌喉咙的牙膏味,在哪儿都格格不入。但要说到全国最爱薄荷的地方,你大概会有点惊讶,不是云南,也不是贵州,而是苏州。
从糕团店里翠绿的年糕拉糕,到夹着馅料的松糕夹糕方糕,再到粽子糖、糖豆瓣,甚至连包子都有薄荷绿豆馅!
毫不夸张地说,入夏后的苏州,就是一座薄荷“痛城”。
一旦追溯历史,你会发现,这座城市称得上真正的薄荷甜品“老资历”。
更有趣的是,苏州本地不仅酷爱薄荷,爱的还是身世与云贵薄荷与众不同的品种。
最好的例子就是,即便是忠实的薄荷脑袋们,也有不少人拒绝接受苏州的苏式绿豆汤,aka“牙膏水泡隔夜八宝饭”。
那么这株碧绿的香草,是如何征服食不厌精的苏州人,成为这座城市的夏日符号?清凉可人的甜品,又是如何与整座城市千年的变化交织在一起?
故事,要先从两株不一样的薄荷说起。
01
苏州薄荷vs外地薄荷
本就不是一家人
提到可以吃的薄荷,许多人第一反应想到的很可能不是苏州,而是云贵地区。
炸排骨旁酥脆解腻的炸薄荷,虾酸与扒烀上点缀的几片鲜薄荷叶,还有米线店的小料台上,任君自取的薄荷山……千里之外的餐桌上,薄荷是调料,更是一种日常可见的蔬菜。
但这在苏州行不通。
原因也很简单——苏州的薄荷和云贵地区的薄荷,就不是同一种。
确切地说,云南人餐桌上的薄荷,其实是皱叶留兰香(图中靠上面的那一朵⬆)。
留兰香原产于地中海沿岸,有着类似薄荷的微微凉感,但并不猛烈,直接食用也不苦涩,更多是柔美的清甜。
它也是《滇南本草》中的那一味“性温,味辛”的“升阳菜”,天然地和各类肉食组成了CP。
在河南,皱叶留兰香也被称为十香菜,是荆芥之外另一种本地人常吃的香草。图源网络。
但原产于中国的真·薄荷,也就是土薄荷or苏薄荷,则带着另一种更加凛冽而不近人情的面貌。
与留兰香不同,苏薄荷的香气来源是薄荷醇与薄荷酮,气味更加辛烈冲鼻,直接入口,甚至会感受到强烈的刺痛感。
因此也很难用来做菜。毕竟稍微加一点,满盘满碗都是冷冽的寒气,入口又苦又凉,任谁也不会找罪受……
彩香市场唯一卖薄荷的摊位,卖的也是皱叶留兰香
苏州生长的苏薄荷,自古以来就凉得有口皆碑👍。
明朝已经冠绝其他产地(“惟一种龙脑薄荷于苏州郡学前产之,盖彼达势似龙……谓之龙脑薄荷,非此则皆劣矣”。《本草品汇精要》),连《本草纲目》中也记载“苏州所莳者,茎小而气芳……入药以苏产为胜”。
触触手可得,又有着优秀的药用效力,苏薄荷很快就在姑苏城普及开来,大至贵族庭院,小到阳台上的花盆,都能嗅到几抹凉意。
图源网络
如果说留兰香的凉是一缕清风拂过鼻尖,柔和清新,那而苏薄荷的凉,就犹如天然深井水般冷冽,冰彻入骨,也使得苏薄荷无法轻易地走上餐桌。
翻开史书,各种尝试里总有着妥协,像是让医生强行做个厨子——唐代《新修本草》大篇幅写了薄荷的种种效用,末了才加上一句“亦堪生食”。
哪怕入了菜,也要“同薤作齑食”(《药性论》,甄权),用葱韭一类辛气更足的植物来压制住寒意。
在云贵之外复刻薄荷菜肴的话,有概率因为买到土薄荷而翻车
更多时候,苏薄荷被人们用来作为茶的替代品(《本草纲目》里就有记载:“吴、越、川、湖人多以代茶”)。
煮水煎茶没有门槛,原料易得,又方便调整用量,在那个冰块难得的年代,苏薄荷茶是炎炎夏日中,最触手可及的清凉。
就这样,苏薄荷在它的原产地,以凉茶与药材的形态,实现了第一次民间普及。
而它真正走入点心铺,与糕团甜品交织的故事,要从不久后的明朝说起。
薄荷点心出现在苏州的具体节点,今日已经难以考证,最早能查到的记录,大都指向《遵生八笺》中对“薄荷切方”的描述:
“薄荷晒乾,碾为细末,将糖卤下小锅熬至有丝,先下炒面少许,后下薄荷末,和成一处。案上先洒薄荷末,乘热上案面上仍用薄荷末捍开,切象眼块。”
和我们印象里的薄荷糕并不一样,书中记载的做法,是将薄荷晒干碾碎后的细粉末,加入拉丝的糖卤与少量炒面粉之中,擀开后切成小菱形块。
与其说是糕点,或许更像是……手工薄荷糖?
嘉靖年间,制糖工人偶然发现,用黄泥吸附糖蜜中的色素,便能制出洁白如霜雪的白糖。
这一“黄泥水淋糖法”大幅提高了白糖产量,也让原本属于贵族的甜蜜,走进寻常百姓的生活中。
泥浆脱色法制白砂糖 来源:《天工开物·甘嗜》
同时,江南自宋朝起便是中国的粮食主产区,苏州又凭着手工业与纺织业,成为首屈一指的鱼米之乡。
当姑苏百姓们不用为如何吃饱肚子而担心,食物自然也精致讲究起来。高密度的茶馆与茶食铺,天然地为苏式点心的发展铺就了土壤。
不过,糕团点心固然好吃,但夏天吃难免容易滞气。于是,姑苏居民就将目光投向了“发汗祛邪,消食下气”的薄荷。
我们并无法得知,第一个将薄荷加进点心的老饕究竟是谁,但可以确定的是,及至清代,薄荷甜品已然在苏州百花齐放的甜食小点之中,牢牢地开拓出了自己的一片生态位。
纽约大都会博物馆馆藏的《乾隆南巡图》中,薄荷糕与状元饼、松子饼等等一同在点心铺中售卖
翻开清代中期的烹饪之书《调鼎集》,里面涉及薄荷的类目便有十余条。除了薄荷糕、薄荷饼、薄荷香粽外,乳酪、花酿酒等等中,也都能见到薄荷的影子。
《遵生八笺》中薄荷糕的做法,也在这本书中被后人添笔。
除了类似糖果的做法外,还可以“将薄荷浸水,拌糯米粉蒸,或将薄荷用布包,放甑底,气透”。
如今,在苏州吴江平望镇的查氏糕团店,依然可以找到一种名为“冰雪糕”的点心,继承了这种将糯米粉与干薄荷在蒸架上叠放,只取薄荷香的方法。
图源:平波台(平望镇融媒体中心)
蒸出来的松软糕团,质地清润轻盈,拿在手心里真的像是一朵云、一块雪。
虽然没有实质的薄荷叶,但清凉的香气已经完全浸润了糕体,上面还撒着一层细细的玫瑰花瓣。
花香、米香和薄荷香,一块简单的米糕竟吃出了轻柔甜美的前中后调。
茶点、供品,抑或是用来解暑或饱腹的日常吃食,无论出现在哪里,薄荷都清凉、青翠,令人心生欢喜。
久居药匣的香草,也随着食品工商业的繁盛,被苏州人请进了厨房,和水乡的夏天牢牢绑定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