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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3 在茶室吃早餐才够南洋
在槟城旅行,总有几个早晨,要从茶室里的海南面包与海南咖啡开始。现烤面包与咖啡哪里都有,但槟城的打开方式会很不一样。 半熟蛋是沾酱油胡椒粉来配甜面包的,咖啡美碌茶是可以互相“咬”来“咬”去,延伸出各种香浓鸳鸯奶茶风…… ![]() ![]()
这样的画风,说来还有一段小故事: 当年移民来槟城的华人里,海南人是最晚的一批,赚钱的生意如锡矿、码头、种植、商行等等,都被福建人、潮州人、广东人、客家人等占据,留给他们的赚钱路,也就只剩下给英国殖民者的家庭或餐厅做饭或是做佣人。 因而,这也让他们学会并精通了一些西式生活方式——怎么冲咖啡、泡茶、做面包、做西餐等等。英国结束殖民后,失业了的海南人自然就凭借着一手好厨艺,开起了餐厅、咖啡店、茶室等。 他们师夷长技,也融进了一些自己的灵活智慧 —— 譬如本地咖啡豆质量欠佳,那海南人就去研发“不单一不精品的咖啡豆”,把咖啡豆和糖和牛油一起炒,让烂豆子也有焦糖奶香; 英国人吃吐司要沾黄油和草莓酱,进口草莓酱太贵,那干脆换成牛油和咖椰,滋味浓厚又满足;还有英国早餐常见的 Toast Soldiers(半熟蛋端庄承在一只小巧蛋杯里),这种物件过于复杂,海南人直接就把半熟蛋放进玻璃杯或小茶杯里,洒些白胡椒粉、淋点酱油,再用烤吐司去沾着吃,岂不更美。 在这种智慧下,茶室诞生了许多有趣但好玩的吃法与喝法。仔细研究,会让海南人与闽南人都觉得有种穿越错位感。比如KOPI C(加了淡奶的咖啡,C是雀巢三花淡奶 Carnation 的 C)等等一系列以 KOPI 开头的,都是海南咖啡的种类。KOPI O(加糖的黑咖啡,是闽南话黑咖啡的发音),KOPI O Kosong(不加糖的黑咖啡,O是闽南话的黑,Kosong是马来语里的零)。 因为单品并不复杂,所以每家店出品大差不差,但一个提醒:因为槟城整体甜度很高,不妨考虑点咖啡时说少糖或不要加糖。如果不喝咖啡,茶室里往往也会有薏米水、茶水、仙草水、各种果汁等等各式饮料,很精彩,值得每次都尝试一款新的。 ![]() ![]()
01 广泰来茶室
它是乔治市最古老的海南咖啡厅,因为糖王郭鹤年曾来过而一度颇负盛名,墙上还挂着不少裱着框的早年的媒体报道与老照片。 店里招牌就是自制的咖椰酱,将圆润香甜的椰浆、自带糯米般清香的斑斓叶、蛋、糖一起熬至接近果酱焦糖般的稠厚,现烤的白面包一夹,是不可能不好吃的组合。 这一家的配方从第一代传至今日,还有一个地道吃法:将涂着咖椰酱的现烤吐司拿去沾热咖啡,浓郁的椰香、阵阵蛋香还有咖啡的醇厚与焦糖味,全都融在了那一口面包中。 每个餐桌上还放着一包一包的三角椰浆饭,也可以说是马来西亚人自己的饭团,有咖喱鸡和炸鱼等几种选择,朴实无华,小小一个没有负担。
02 敦隆茶室
来敦隆,比吃早饭更重要的是,是在这里好好坐一会。 这家店坐落在一个街角,十分老派优雅,花砖地板、大理石桌面的木圆桌、水蓝色的卡座座位、早晨阳光洒进来的时候,美得时间似乎都停滞。 店里的咖啡粉都是店里自己炒制,也可以单独买,是东南亚炎热天气里理直气壮的甜蜜浓厚。 吐司烤得很脆,沾着嫩嫩的还流动的半熟蛋,撒上一点咸甜口的酱油、辛香的胡椒,香浓满足。看着眼前的风景,恨不得天天都可以来一下。
![]() ![]() ![]() ![]() p.s. 敦隆氛围比食物可能更好,如果想多吃点东西,可以试试敦隆门口的档口 Aimi Lim 清真福建面,不像大部分福建面会用猪大骨熬汤,它是用鸡骨和虾头虾壳,更为清爽轻盈。槟城食物的多元并行时刻来了 —— 华人做着马来人也能吃的福建面,再一旁还有一档印度穆斯林的扁担饭店,卖各种咖喱与姜黄饭。
03 瑞江茶室
瑞江超过百年的历史了,同样有卡座花砖和旧日氛围。 茶室菜单很有意思,虎咬狮是海南咖啡+美禄,狮咬虎是奶茶+美禄,三味咖啡则是虎咬狮和狮咬虎彼此再咬一次,即海南咖啡+奶茶+美禄,继而还有舞龙狮,则是进口和本地的两种咖啡豆和牛油去炒,磨成粉了再加茶,不加糖,其实就是更浓也更顺滑的鸳鸯。 各种狮龙虎斗名字有趣之余,瑞江的这些饮料也做得是真好。 譬如三味咖啡,红茶的底味、美禄的可可味、醇厚的咖啡味,彼此不会掩盖掉对方,质地仿佛加了奶油般油润,还有充足的奶泡,够绵够滑够顺! p.s. 瑞江茶室出租给小贩的档口里也有不少名店,我们最喜欢的,是一家只在早上 6 点营业至 10 点的印度人炭火陶炉 Apom Manis,可以说是平行世界的蛋烘糕,饼皮四周煎出了脆皮,中间依然松软,混着米香和椰浆香气,太迷人。 Part 4 在广东福建找不到的闽菜粤菜 & 比广东福建做得还好的古早菜
作为一个去了不少次槟城的福建人,常常会收到这样的提问:“福建人老去槟城不会觉得无聊吗,吃的不是都差不多吗?” 看着差不多,其实差很多。一方面,因为槟城的发展确实没有国内城市那么快,不少老的食肆似乎进入一种真空地带,几十年前什么模样,现在依旧是这样。 怀旧不一定总是好事,但能在异乡吃到记忆中故乡如今找不到的味道,很难不让人产生一种珍惜的感情;另一方面,就像是天津吃不到天津丼而在日本却吃得到一样,华人移民又在这里创造出了一些新的食物体系——譬如福建吃不到的福建面,或是海南吃不到的海南炒等等,这些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和味道,让人好奇心不断被激起。
01 洪火炉
这是槟城一家足够古早的福建菜餐厅,更细分点说,是泉州惠安菜,从 1947 年一直营业到今天,已经是第四代在掌勺。 惠安菜是泉州菜的重要派系,因为盛产地瓜(甚至老一辈泉州人是会笑称惠安为地瓜市),自然而然地,地瓜粉在惠安菜里也就被大量使用。即使一路流转至南洋,洪火炉依旧坚守着这种“惠安性”。 炒冬粉(冬粉是闽南人对于“粉丝”的称呼)是它的第一名物。 推荐我们去洪火炉的槟城本地人,也是当地《城视报》主编丽珠老师说过好几次,“这里的炒冬粉就是全槟城最好的”。 刚上桌时,并不觉得它有多神奇(不少槟城小吃都有这种欺骗性),像是更家常的海鲜粉丝煲,但吃了第一口,就被它的扑面而来的镬气酱香降服。 棕黑色的冬粉并不会软烂,而是作为一张白纸,吸足了大颗海蛎、虾仁、鱼肉、猪肉、青菜的海陆鲜味。 连吃两口炒冬粉,这时候要搭配肉羹汤了,几乎是所有闽南阿嬷都会做的一道 comfort food。 分量很大,肉羹很多,新鲜猪肉裹着地瓜粉炸得焦香硬脆,再煮进汤里,在汤里晶莹剔透的,即使煮过依旧有脆度。 肉汤内还加入了卷心菜丝,鲜甜的肉香味之外,又带出了蔬菜的甜,以及明显的胡椒香,稀里呼噜连喝几口,根本顾不上说话。 如今在闽南的大排档或小吃店里,还可以找到一碗可以与洪火炉匹敌的炒冬粉或肉羹汤吗?目前的我想不到答案。 建议无论如何还是得约着朋友一起去,六七个人的话,几乎就可以把洪火炉本来就不多的菜色全给点了。如果你是闽南人,这里就是找到所谓“消失了的古早味”的最佳场地;而如果你并非闽南人,从洪火炉开始认识闽菜,也可以说是赢在起跑线上了。 02 梅忠记
福建菜有洪火炉作为代表,粤菜则是梅忠记。 它比洪火炉晚一点,从 1950 年创业至今,始终在广东人聚集的生活公市这片区域里,如今厨房全线女将。 我最喜欢的是咕咾肉与桂花翅。咕咾肉芡粉都很薄,炸出香脆酥壳,挂汁也很克制,丝毫不拖泥带水,同时小瓜依旧清爽,是足以出现在高级粤菜馆的水准。 桂花翅也是如今少见的古法粤菜,要去一些真正贵价粤菜餐厅才吃得到。用了鸡蛋、笋丝、火腿、蟹肉等配料猛火快炒,蛋香和蟹味揉在一起,鸡蛋要炒到松散,同时散翅和笋丝还要做到爽脆,对火功要求不低。 还贴心搭配着一盘生菜,可以将这层层叠叠的不同味道与口感包裹着吃。 出品优秀,然而买单时发现这道桂花翅,不过 37 马币,大约人民币 60 元,叹为观止。立刻和同行的伙伴感叹:“这又是蟹又是古法菜,如果是在上海的 xx 或 xx,不得要 488、588元啊?!” P.s. 梅忠记无法提前定位,只能现金支付,记得提前做好准备。另外,距离梅忠记 100 米左右的距离,还有一摊卖咸煎饼白糖糕的小推车,如今也是第三代,只在晚上营业,可以提前买几只柔软清甜的白糖糕或咸煎饼带着前往梅忠记,便可以在饱食之后,用同样朴实又扎实的广府小吃来结束这个晚上。 03 Root House by Gen 根家菜
这其实是槟城头号Fine Dining 餐厅 Gēn 根,新开出的中式料理副牌。它比Gēn要更华人住家菜,光是看菜单,就可以看出不同籍贯的华人是如何在槟城落地生根,如何将原乡记忆里的食物带来这里,又如何让它们变化与更迭。
![]() ![]() ![]() ![]() 譬如我们挚爱的青口煲仔饭,一掀开,发现主厨俏皮又聪明地把麦片虾当作煲仔饭的 topping,这其实是南洋食物里的奶酥麦片。 一碗明显带着锅巴香气的米饭,再放两颗青口,继续叠加以海味鲜味,酥脆的甜甜奶香麦片也捣一些叠上去,再来一片脆脆的炸咖喱叶,又鲜又甜,我忍不住一直吃,又舍不得一直吃。 另一道很喜欢的菜,黑蒜爆炒莲藕,是很熟悉的味道,让人想起在福建瓦罐汤店里会常遇到的黑蒜黑豆猪肚汤,有发酵物与内脏炖出的深沉鲜美。 而主厨又在炒菜顶上撒了些桂花,顿时熟悉的味道,又有了点陌生的高级感。 而福州红酒鸡,其实原型来自福州传统名菜红糟鸡。主厨介绍说这是他妈妈在家会做的菜,我们吃到的,则是作为受过 fine dining 训练过的儿子诠释的版本 —— 摆盘如同一盘精致的海南全鸡,不过颜色已是红糟的红色,选用的本地胡须鸡香浓,还有点韧劲,鸡皮还有脆度。 一边咀嚼,红糟的酒香和甜味也温温柔柔地散发出来。 在马来西亚另一座城市怡保,居住在那的华人籍贯多为广府人,粤语几乎同行,当年,广东人爱吃鸡的传统同样被带去了怡保。如今,怡保以芽菜鸡和鸡丝河粉闻名,卖这两道菜的餐厅,常就会在招牌上写明自家用的就是胡须鸡。
04 桥头福建虾面
槟城的福建面,其实特指福建虾面,它和厦门虾面像是两座港口城市对于同一种食物的不同回答。 一样都拥有强烈的虾味,厦门的版本会更明亮清新👇: 而槟城的汤底,则是虾壳虾头舂碎了爆香再去和猪大骨一起熬,汤是很明显的橙红色,十分浓稠,还有一点沙沙的口感,默认是有点硬度的黄面,以及更有弹性的米粉掺杂在一起。 槟城吉灵万山巴刹里的虾面,明显更重了
桥头的福建虾面,汤底虾味极为浓郁,一口下去,口腔里就像生出了一片大海,不自觉又会第二口第三口,然后发现,汤怎么就喝完了?! 槟城本地朋友都会选择添点辣酱增味,但我实在不舍得让辣味破坏了虾汤的甜。
05 高佬(鸿記)炭炒沙河粉麵食
一位朋友和我推荐高佬的时候是这么说的——“对我一个广东人来说,高佬简直惊为天人”。它的菜单上大多是炒粉,最有名的自然是放到招牌上的炭炒河粉。 有干炒和湿炒两种选择,我们选择了干炒。 然后就被这一碗干净、得体、碗边没有附着任何东西的炒粉震惊了。 这猛烈炭火炒过的河粉香得够呛,妙的是这油润包裹住了所有的滋味,鲜香不腻。 而我更爱这里的吉隆坡式福建面,也被称作大禄面(名字来源很可爱,因为这个面黑禄禄的,所以就叫大禄面),正好可以和前面的桥头福建虾面一起,平行比较马来西亚的这两种福建吃不到的福建面。 它有点像是黑酱油加多了的上海粗炒,每一条面都裹满了酱汁,时不时能吃到一口卜卜脆的猪油渣,虾也足够新鲜,还有火候恰好的厚切猪肝,吃完实在是意犹未尽。
两碗炒面炒粉吃完,我已经足够知足,然后我们看到附近每一桌桌上都有一份炸鸡翅,没忍住,也点了一份。 一上菜,真的很久没见到过如此美丽的炸鸡翅了吗,鸡皮被炸出了美妙的气泡,肉是提前南乳腌渍过,咸香滋味十分饱满,鸡肉又汁水横飞,连啃骨头都能咂摸出依依不舍。
最后,也必须要再吃一家娘惹菜 燕京餐厅
燕京是我的第一次娘惹菜体验,也是吃最多次的餐厅,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是“好吃的娘惹菜”的标准。 娘惹菜并非被发明出来的,当年,华人移民来到马六甲与槟城,与本地马来人通婚并共同生活,几代人不断融合,华人带来了自己的烹饪方式,并挪挪换换熟悉的记忆里的食材,加入了更多东南亚本土的香料和材料,逐渐就形成了娘惹菜这种菜系。 燕京的“福建”更多体现在菜单,如果会闽南话,看燕京的菜单就会忍俊不禁 —— 鱿鱼炒是Jiu Hu Char,虾米写成 Hae Bae(很像潮牌),芋头鸭汤英文则是 Ark Or (比较像香薰品牌)等等。 在槟城的乐趣除了吃饭,一路在招牌在菜单上看不同食物的英文翻译,也颇具趣味,跟着英文拼写一念,这不就是闽南话、不就是广东话吗? 我最喜欢它家的鱿鱼炒,先爆香香菇干和鱿鱼干,福建人家里妈妈炒米粉往往也是以这个步骤开局;然后是切成丝的胡萝卜和沙葛,全部炒出甜香的汁水,浸润了大量鱿鱼干和香菇干带来的鲜味甘味。 食材并不复杂,但放在一起炒,这滋味就让人迷住了,捞两勺包在生菜里,就像是用生菜替代了薄饼的润饼卷,好吃。 另一个必点是四角豆 Kerabu,经典的娘惹沙拉,放眼全世界各式各样的沙拉,Kerabu 在我心里绝对拥有高位。 它就像是更精工细作的青木瓜沙拉 —— 四角豆、红葱头、姜花、薄荷叶、麻疯柑叶等等野菜香草,切成丁或者丝,接着将一大把炒得酥松的椰丝放进去,用鱼露、酸柑汁和椰糖,调出一点辣一点咸一点酸,一口下去,清清爽爽,但数十种滋味与口感会瞬间在嘴里一起炸开,这难以描述的开胃爽口,天热时想吃,吃多了时想吃,在槟城时想吃,回国后依旧想吃。 *** 只用一篇文章真的很难将槟城吃透。 写了二十几个饭店或小吃,也不过只写到了槟城华人体系食肆的一个小小切面。在槟城吃东西是所有感官都会被打开、被刺激的体验,但同时,这个经历本身又像是老师——这些好吃的食物背后,常常能再挖出一段移民食物的历史,当年的移民是如何在异乡,用有限的食材重现记忆里故乡味道的?
在这个不同种族多元共生的城市里,所谓故乡正统的味道,已经不知不觉地流变出了不同模样,“正统”的意义也就逐渐就被消解了,什么甜肉粽咸肉粽之争在槟城似乎是不存在的,因为都可以并行和共存,毕竟好吃和真诚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你想要了解更多关于槟城的文化乱炖,欢迎搜索「@掺掺CHAMCHAM」,有更多有趣理解槟城的角度与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