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逊博士将弥尔顿置于《诗人传》之首,并宣称尽管自己不赞同后者的激进政治立场——斥之为“尖酸刻薄、性情乖张的(acrimonious and surly)共和主义者”,但却能背诵《失乐园》大部分诗章。在传主生平部分,约翰逊博士为诗人晚年的不幸遭遇大鸣不平——复辟时代,人心思定,民意汹汹,试问又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弑君者作辩护?因此,面对“邪恶时代(evil days)”的“恶言恶语(evil tongues)”,诗人弥尔顿唯一能做的,或许正是保持那份“令人敬畏的沉默(reverential silence)”。1674年,“弥尔顿在沉默中去世(silent expiration)”。约翰逊博士以此结束了诗人弥尔顿慷慨悲壮的一生,但文中反复提及的“沉默”二字却给后世留下了无限遐想和回味的空间。
揆诸十七世纪英国文学史,“沉默”的弥尔顿一说并非约翰逊博士的发明,其专利权当归属于诗人昔日的同僚兼助手安德鲁·马维尔。马维尔早年以“玄学派”风格的抒情诗《致他娇羞的情人》(“To His Coy Mistress”)知名当世,先是担任“新模范军”总司令费尔法克斯的家庭教师,随后经弥尔顿引荐,加入克伦威尔共和政府。在讽刺作品《彩排的反转》(The Rehearsal Transpros’d,1672)中,马维尔断言弥尔顿在王朝复辟后便刻意保持“沉默(silent)”,纯粹是出于“自保”——一段时间,他被迫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据马维尔推断,弥尔顿之所以成为弑君者的辩护士(apologist),与其说是“出于坚定的原则信念,不如说是源于一系列混乱的历史偶然事件”。毫无疑问,“这是弥尔顿本人的不幸:身逢乱世(tumultuous time),他被历史洪流卷到了错误的一方,还在战时写下了若干危险的论著。”两年之后,马维尔似乎意犹未尽——在《论弥尔顿先生的〈失乐园〉》(“On Mr. Milton’s Paradise Lost”,1674)一诗中,他一方面以审慎的口吻赞誉弥尔顿拥有“常人难及的学识与敏锐才思(sharpness of wit)”,另一方面又不无惋惜地感慨“国王荣归故土之际……自那以后,弥尔顿便闭门谢客、沉默寡言(in a retired silence),以此等方式深自忏悔”。
诚如马维尔所言,1660年斯图亚特王朝复辟,乃是弥尔顿人生的转折点:他失去了共和国拉丁文秘书的职位和三百英镑的年薪,他存放在政府公债中的一笔两千英镑的款子打了水漂——复辟政府拒绝承担护国公时期所欠的债务,他历年积累的家产也被当作政治罚金没收充公。作为克伦威尔的贴身秘书和共和政府的外宣喉舌,弥尔顿被列入政府通缉名单,甚至一度遭到关押,幸得马维尔等人为之四处奔走,方才免于牢狱之灾。当其时也,弥尔顿这位年过半百、双目失明的老人,需独力抚养亡妻遗留的三名女儿(幼女年仅九岁),其所承受的生活压力可想而知。当然,相比于个人的悲惨遭遇,更令弥尔顿感到悲催的是,在护国公克伦威尔去世仅十八个月后,他们满怀理想共同打造的“英格兰共和国”(Commonwealth of England)这项伟业便宣告破产,弥尔顿改造世界的豪情壮志转瞬之间化为泡影——照传记作家的看法,“这意味着他的道德原则以及社会和宗教理想的全面崩塌”。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即此之谓也。
根据弥尔顿研究专家科恩斯(Thomas N. Corns)在《弥尔顿散文作品》(John Milton: The Prose Works)一书中的观点,在这一时期著作中,弥尔顿的《国王和官吏的任期问题》(The Tenure of Kings and Magistrates)最切中时弊。该文不仅反驳了霍布斯关于君权至高无上以及权力分立(separation of powers)会导致无政府状态的谬论,而且以确凿的证据表明:针对查理一世受控的各项罪行(guilty as charged),作为最高权力机构的议会“有权对他提起诉讼”。弥尔顿在文中论述道,人们生而自由,国王和官吏的权力是派生的——它来自全体人民的信任和委托。唯其如此,反对专制暴君、维护共同利益(common interest)乃是人民的天赋权利。至于官员的任期,弥尔顿赞同哈林顿在《大洋国》(The Commonwealth of Oceana,1656)中倡导的“轮流执政”制度,认为该制度关乎共和国之安危,其功用犹如人体之“血液循环”。在弥尔顿看来,国家就是一个舞台——无论一国选择君主政体、共和政体还是混合政制(mixed constitution),当国王及其官员登台亮相时,他们皆如舞台演员,扮演各自的角色,恪尽其职。因此,无论政治舞台之上谁人担纲,只要台下观众安之若素、自得其乐,那这样的政府就算是合格的政府,否则即为“僭政”。此外,更重要的是,既然是舞台,演员终有谢幕退场之时。对于视民如草芥的暴君,弥尔顿的主张是依法审判直至将其送上断头台,以儆效尤;至于普通官员,弥尔顿认为应当缩短其任期(通常为一年),而一旦发现贪腐渎职行为,议会则有权随时将其罢免,另请高明。
正如美国“历史主义学派”代表人物萨拜因(George Holland Sabine)在《政治学说史》一书中所言:内战前后,弥尔顿的政论文“主要以其华丽的文学形式和雄辩的笔触著称于世——他用华丽的语言表达人所共知的思想,以雄辩的笔触体现崇高的政治理想”,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不曾有任何别的著作家更善于表达出英国革命那种热情洋溢的理想主义”,与后来马维尔所谓“沉默”的弥尔顿形成鲜明对比。此外,值得注意的是,马维尔将弥尔顿沉默期的起始年份设定为1660年,无疑是一种“年代误置”(anachronism)。事实上,更准确的说法应当回溯至1657年初,即军队将领发布《谦恭请愿与建议》(“Humble Petition and Advice”)之时——当时一众手下劝谏护国公克伦威尔黄袍加身,接受国王称号,建立世袭君主制。在弥尔顿看来,英国革命始于反抗查理一世的个人专制,然而转了一圈之后,终点回到起点,又将以克伦威尔的个人专制结束这一场革命。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1660年春,斯图亚特王朝成功复辟,“快活王”查理二世(Merry Monarch)登基。弥尔顿在当年夏天致友人书信中坦言,他“身处黑暗,四面楚歌”,完全处于绝望的境地——“就像参孙的处境一样令人绝望”。的确,此后余生,弥尔顿几乎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悉数投入《失乐园》《复乐园》《力士参孙》这三部史诗的创作中。很显然,尽管他从政坛销声匿迹,但他并未在“沉默”之中意气消沉,而只是换了另一种方式为英国人民的自由这一“古老而崇高的事业”(Good Old Cause)欢呼呐喊。诚如文学评论家指出的那样,弥尔顿在史诗中以中道崩殂的神话英雄柏勒洛丰(Bellerophon)自况——“我要更扎实地用人的声音歌唱,即使落难,也决不变哑或沉默,在落难的日子里,每遭恶毒的/唇枪舌剑,身在黑暗中,危险/和孤独包围着我;但我并不孤单”(《失乐园》第七卷,第24-28行,朱维之译),正是为宣泄胸中郁积的不平之气。日后法国文学家夏多布里昂有言,“《失乐园》的每行诗句里,都可发现这位共和思想的诗人面貌;撒旦的言语吐露了对俯仰鼻息的憎恨。”——堪称弥尔顿的隔代知己。此时年迈的诗人尽管事业受挫,双目失明,但昔日的理想之火并未熄灭,像他笔下的反派英雄人物撒旦一样,他不甘忍气吞声接受命运的摆布,而是选择放手一搏:垂名青史的《失乐园》,无疑便是不甘“沉默”的弥尔顿最后一曲“天鹅之歌”,也是他的“英雄赞歌”(heroic song,约翰逊博士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