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香港,正处于经济快速增长的年代。
中环的写字楼一栋接一栋拔地而起,恒生指数屡创新高,街头随处可见招揽生意的地产经纪和保险顾问。
电视台的黄金时段综艺节目热闹非凡,报纸的娱乐版和财经版同样精彩,街坊邻里聊起天来,谈论最多的往往是楼价涨跌和股市行情。
这座城市正处在它最忙碌、最喧闹的一个阶段,几乎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各自忙着自己的营生。
与此同时,这也是香港刑事案件报道格外密集的一年。
这一年年初,北角一栋大厦(明苑中心)发生双尸命案,年中界限街《猎魔群英》电影片场发生炸药操作意外,年末又有多宗纵火、伤人案件见诸报端。
香港的社会大众对治安新闻始终保持着极高的关注度,这类耸动的凶案报道,也是当年报纸销量的重要拉动力。
也正是在这样密集的刑事新闻氛围里,五月初发生在新界的这起案件,起初并未引起太多关注。
直到调查逐渐深入,人们才意识到,这将是一宗足以载入香港刑事案件史册的大案。
诡异的酸臭
在当年,很多人都从未听说过新界沙田一个叫作壆(bo)坑村的地方。
(作壆坑村)
沙田是港英政府七十年代起规划的第一代新市镇之一,填海造陆盖起大片公共屋邨和居屋。与此同时,政府也在乡村发展区专门划出土地,容许原居民按照祖传的丁权在自家土地上盖屋,这类房子俗称丁屋,法律上称为新界小型屋宇。
新界各村的丁屋风格参差,多数只是外观朴素的现代混凝土楼房,三层高,也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样式,但少数业主愿意多花心思,把门面装饰得讲究一些。
(新界丁屋群,本图非案发现场实景)
作壆坑村的33号那栋丁屋,便属于装饰颇为讲究的一类,外观是洋气的西班牙地中海风格,外墙刷着米黄和浅粉色调,屋顶铺着红瓦。
它在周围一片朴素村屋中显得格外显眼,也成为案件报道里一个颇具画面感的细节。
除了村民自住,丁屋也常被拿来出租,一栋丁屋的整层甚至半层,往往能租出相当不错的价钱,但对普通打工家庭而言,租金则有些太贵了。
从5月8日开始,作壆坑村附近的村民陆续闻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起初味道并不浓烈,混杂在乡村常有的潮湿草木气息里,容易被人忽略。可随着天气转热,气味一天比一天重,酸涩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感,闻过一次便很难忘记。
村民彼此打听,都说臭味是从33号那栋屋子飘出来的,里面的居民与邻居几乎没有来往,偶尔进出的,是一对年轻男女。
沙田当时是香港私人制毒工场的常见藏身之地,不少毒贩会在乡村地带租下独立房屋,架起简易的化学设备炼制毒品,制毒过程中产生的气味,与作壆坑村居民描述的味道颇为相似。
沙田警方很快接获举报,怀疑有人在33号丁屋内制毒。沙田警方随即调集警力,准备对这栋房屋展开突击搜查。
彼时没有一名警员想到,这场原本冲着毒品去的搜查,竟会牵出一桩轰动全港的凶案。
铁箱
5月15日(也有资料说是5月12日),行动当天,警员来到33号丁屋。
这栋丁屋楼高三层,一楼住着一户与本案毫无关系的普通人家,二楼和三楼则由一名男住客承租。警员向一楼的住户简单了解情况后,得知楼上租客是一男一女,遂上楼拍门查问。
开门的正是那对年轻男女,二人见警察上门,神色明显慌乱,警方当即决定对二楼、三楼展开彻底搜查。
二楼的搜索很快有了结果,警员在屋内查获少量可卡因,数量有限,更像是自用而非贩卖。
制毒工场理应有更完整的设备和更大量的原料,眼前这点存货撑不起举报所说的制毒规模。
既然不是制毒窝点,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酸臭味究竟从何而来?
带着这个疑问,警员继续往上搜查。
三楼明显是气味的源头所在。
推开三楼浴室的门,一股极其浓烈的化学品气味混合着腐败的臭气扑面而来,几名警员一时被熏得说不出话,不得不退到门外喘息片刻再重新进屋。
浴缸里摆着一个体积巨大的金属铁箱,箱盖上留有一个透气孔,丝丝带着酸味的气体正从孔里往外冒。
几名警员合力掀开铁箱的盖子。箱内赫然是一具浸泡在深褐色液体中的女性尸体。
尸体的下半身几乎完全溶解,上半身也因强酸长时间腐蚀,皮肉大片脱落,露出森然的白骨,模样恐怖得让在场的警员无法直视。
液体下方,还沉着一颗与躯干分离的头颅,浴缸边还散落着一些类似碎肉的组织残余。
这不是制毒案,而是一宗性质极其恶劣的杀人溶尸案。
沙田重案组第二队接手此案后,鉴证人员在浴室发现几只用空的浓硫酸玻璃瓶和几个哥士的梳打(caustic soda的粤语音译,即烧碱)空罐。
屋内还有若干个已经喷空的空气清新剂瓶子。显然有人在这里反复喷洒清新剂,试图掩盖气味,却始终没能盖住。
鉴证人员在一只工具箱和一支空气清新剂瓶身上,提取到大量属于女住客的指纹,男住客却没有留下指纹。
重案组将那一男一女带回警署问话。
面对讯问,两人却出奇沉得住气。他们矢口否认与凶案有关,声称对浴室里的情况毫不知情,不认识那具女尸,更不清楚死者的身份。
这种说法显然难以令人信服。
警方只能先以涉嫌管有危险药物的罪名将二人扣留,为进一步调查争取时间。
对面楼的一位住户提供了一条关键线索。她回忆起5 月6 日清晨时分,曾听见33号屋内传来两名女子激烈的争吵声。这条证词因为与命案发生的时间高度吻合,也成为日后法庭上极具分量的间接证据。
案发单位内还查获了一批照片和其他证物,警方逐一登记。政府化验师应邀到现场协助调查,仔细检验那只放在浴缸内的铁箱,箱内残留的深褐色液体,被送回化验所做进一步分析。
化验师从尸体的腐蚀状况和液体气味判断,凶手使用的是具有强腐蚀性的化学药品,企图彻底毁尸灭迹。
整个鉴证过程耗时数日,警方一边等候化验结果,一边继续在拘留室里与那对沉默的男女周旋,问话记录写了一页又一页,得到的答案却始终是“不知道”、“不认识”。
身份成谜
两名嫌疑人的沉默,一度让案件陷入僵局。按照当时的调查惯例,警方原本期望通过讯问尽快确认死者身份,从而顺藤摸瓜锁定作案动机,可眼前这两人显然经过某种心理准备,无论警员如何变换问话方式,都不肯松口。
由于遗体损毁严重,无法通过面容或指纹辨认,负责本案的探员求助失踪人口调查科,请对方协助排查近期辖区内的失踪报案。
在等候排查结果的同时,法医在验尸房里面对另一重难题——死因无法判定。
强酸浸泡不仅毁掉了死者的容貌和指纹,遗体的损毁程度也让死因判断变得异常棘手,究竟是遭殴打、勒毙还是其他手段致死,法医无法从残骸中找到确切答案。
所幸尸体溶解并不彻底,或许是化学药剂剂量不足,又或许是处理过程仓促,骨架基本保留完整,法医仍能据此判断死者为女性,年龄约在二十八九岁,身高约一米六左右。
(当年香港报纸对本案的报道,死者身份一度未能确认,图源:中国报网站转载)
失踪的空姐
这个年代缺乏DNA技术支持,身份核实只能依靠最原始也最可靠的办法:
一边比对失踪人口名单,试图从中找出与遗体特征相符、失踪时间又能与案发现场证据对应的女性;一边设法调取死者可能留下的牙齿记录,逐一比对。
整个过程繁琐而枯燥,全靠办案人员奔走排查,没有任何捷径。
线索很快浮出水面。
5月6日夜里,香港国泰航空公司一名28岁的高级空乘在住所接到一通来历不明的电话后,情绪激动地匆匆离开,此后便再无音讯,同事和家人四处打听都联系不上她。5月10日,她的同事报警。
这名空姐名叫黄紫君(按雅虎新闻和百度百科为紫君,港媒体的报道中多写作黄芷君,也有子君、紫君),负责走访的警员在梳理她的社会关系时,无意中发现她与那名被扣留的男住客竟有过亲密合影,两人显然相识,而且关系不浅。
(黄紫君与黄大卫生前的合影,当年由死者家属提供予报馆刊出)
据当年的报道,黄家住在九龙塘义本道。九龙塘是香港传统的低密度高尚住宅区,街道绿树成荫,两旁多是英文命名的洋房,住户大多是中产以上人家。黄紫君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她一直是家中令父母骄傲的女儿,受过高等教育,外形与气质俱佳。
凭着这样的条件,黄紫君考入国泰航空,成为一名空姐,追求者也众多。
黄紫君的家人和同事陆续被请到警局做笔录,人们口中的她,是一个在国泰航空工作多年的资深空乘,性格开朗,做事认真负责,飞遍亚洲和欧洲多条航线,并晋升为高级空乘。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的香港,国泰空姐是一份格外体面、很多年轻女孩梦想中的职业。空乘的收入在当时属于中产偏上的水平,还能随航班往返世界各地,代表着独立、见识,以及拥有一份不必依赖家庭的经济能力。
由于九龙塘的家往返机场不便,黄紫君就在九龙城另外租了一个单人房间,方便在启德机场(启德机场在1998年7月6日关闭前,一直是香港唯一的民用国际机场)执勤前后落脚。这种“家中一间、租房一间”的生活方式,在当年的国泰空乘中并不少见。
(1981年,一架国泰航空波音747客机掠过九龙城楼宇上空,准备降落启德机场)
长年颠倒的作息和频繁的跨洋飞行,让不少空姐选择在机场附近独自租房,既是为了工作方便,也是为了给自己保留一个私人空间。
黄紫君为人独立,很少向家里诉苦,感情上的事,更是极少对外提起,身边同事只知道她与黄大卫交往已久,感情不算顺遂,却不清楚具体的纠葛。
在同事们的印象里,她是那种把工作和私生活分得很开的人,值勤时永远妆容齐整、笑容得体,私下里遇到烦心事,也很少表露在脸上。
与她合租在九龙城的室友后来向警方回忆,5月5日晚,她喝了咖啡睡不着,凌晨五点左右,隐约听见黄紫君房间的电话响了一声,不久便看见黄紫君情绪激动地匆匆出门,说是有急事要处理,之后再没回来过。
这通深夜的电话,成为黄紫君生命最后的分界线。
警方将黄紫君的牙齿记录与浴室中打捞出的头颅进行比对,结果确认无误,铁箱里那具面目全非的遗体,正是失踪多日的空姐黄紫君。
(1989年5月23日大公报报道:死者证实为空姐黄芷君)
案件的性质至此完全明朗,警方随即将侦查方向锁定在被扣留的那对男女身上,也顺藤摸瓜,查清楚了两人的身份。
黄大卫
被捕的男子名叫黄大卫,是一名美籍华人,案发时三十三岁。
他的家境原本富裕,自小被家人送到美国读书,十三岁那年正式入籍。毕业后他曾在美国做过推销工作,其间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
1980年,母亲患癌病危,他返港照料,母亲病逝后他返回美国。1987年10月,父亲突然离世,他再度返港处理身后事,继承了父母留下的四十万港币遗产,此后便留港生活。
大约在案发前一年,他租下作壆坑村的村屋,对外声称从事运输生意。
在流传至今的各种叙述里,他的形象高度一致:外表出众,衣着体面,粤语和英语都说得流利,谈吐大方,懂得在不同场合给不同人留下好印象,是那种在任何聚会上都自然成为中心的男人。
然而这幅光鲜派头背后,他却没有一份正当职业。
八十年代的香港机会遍地,找一份工作并不难,黄大卫在美国长大,持美国护照,长期留居香港,却始终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调查逐渐还原出他的真实状况:
他热衷维持一套光鲜的生活排场,出手阔绰,开着一辆名车四处交际,实际上那辆车是租来的,早已拖欠车行将近六万元租金。他沾染了吸食可卡因的恶习,每天单是购买毒品的花销就高达一千三百元,这笔支出远超他的实际负担能力,父母留下的遗产也很快被他挥霍一空。
换句话说,那个在朋友圈子里被视为“多金花花公子”的黄大卫,本质上只是一个入不敷出的空心老倌。
他同时周旋于多名女性之间,却又极其擅长揣摩每一个女人的心理弱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能让对方心甘情愿为他花钱、为他付出。
黄紫君只是他众多女友中的一个,也是与他相识最久、给予他经济帮助最多的一个。
1988年12月,远在英国出差的黄紫君曾给黄大卫写过一封分手信,信中提到自问从未想过伤害他,全心全意以诚相待,换来的却是感情上的欺骗和折磨,她说很遗憾没能给他带来快乐,希望分手后两人不至于成为仇人,也表示不会再追讨此前借给他的五万港元。
这五万元,黄大卫始终没有归还。
黄大卫同时还与另一名女子余慕玲(大陆媒体多简称她为余玲)交往并同居,也就是案发现场一起被扣留的那个女子。
现有资料没有明确交代余慕玲是何时进入这段关系的,也没有说明这封分手信是否与余慕玲有关。
但可以确定的是,到1989年案发前后,余慕玲已经是与黄大卫同居的女友,黄大卫也借着在两个女人之间反复腾挪,用一方牵制另一方,维系自己摇摇欲坠的生活。
余慕玲案发时二十七岁,有报道指她持加拿大国籍。她出身警员家庭,父亲是退休警员,妹妹毕业后也加入警队承继父业,她自己却长期工作不稳定,与黄大卫一样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手头拮据时还会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
1989年4月,也就是案发前一个月,她曾因盗窃罪被警方拘捕。
与见多识广、常年往返世界各地的黄紫君相比,余慕玲的社会阅历和经济基础都要单薄许多。
她和黄大卫的相识和交往过程,如今已难以详细还原,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等到她与黄大卫同居时,她也已经沾染上可卡因,日后法庭认定,这一毒瘾正是拜黄大卫所赐。
三角
黄紫君虽然在1988年底写信提出分手,两人的关系却并未真正断绝。她对黄大卫始终留有一份余情,两人还保持着往来。
1989年5月6日凌晨五时,黄紫君在家中接到一个电话,随即起身赶往沙田作壆坑村,从此再未现身。
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电话里又说了什么,真相已不得而知。
网络上的相关文章中,流传着两个版本。
一个版本称,电话是黄大卫打来的。当时黄紫君已经决意断绝关系,并要求他归还借款,而她的接济几乎是黄大卫唯一的生活来源,他不能失去这棵摇钱树,于是主动打来电话,请她到作壆坑村的住处,当面解决三人之间的感情问题。在这个版本里,她赴约是为了做个了断,至于他那通电话是挽留还是诱饵,已无从知晓。
另一个版本则称,电话是余慕玲打来的,内容纯属挑衅:她向黄紫君宣示自己才是黄大卫的正牌女友,要她别再纠缠。黄紫君被激怒,独自前往沙田对质。
无论电话出自谁手,黄紫君都在那个清晨被引向了作壆坑村的那间村屋。
对面邻居听到的那段激烈争吵,正是发生在这个清晨。这位居民后来在庭上作证,当晚先传出两名女子的激烈争吵声,随后有一把男性声音介入调停,但感觉这名男子似有意偏帮其中一方,争吵持续约十多分钟后突然停止。
争吵的具体内容如今已无从还原,但结合三人之间的三角关系,这场冲突显然与感情纠葛脱不开干系。
而黄大卫在这场冲突中,也显然并没有扮演调停者的角色,这场争执,最终以黄紫君的死亡收场。
法医后来在验尸房检验遗体时发现,死者颅骨左侧近耳朵处,有一处长约十三毫米、宽约五毫米的创口,创口内嵌入三块碎骨,若这处伤口是死者生前所致,足以致命。
由于伤口过大,法医判断并非普通的拳脚击打所能造成,更接近凿击式的重物打击。
遗体经强酸长时间腐蚀,高度液化,死亡的确切时间和具体死因都难以精确判定,法医只能推断,黄紫君遇害的时间,大致在尸体被发现前一到两周,与5月6日的失踪时间基本吻合。
警方始终没有找到确切的作案凶器,这也成为此后庭审中的一处证据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