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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杂谈] 一个真实的成都的阴暗面 | 沙龙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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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13 04:3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个真实的成都的阴暗面 | 沙龙实录 

 2016-10-13 大家 大家

周成林、西闪、西门媚、张丰


张丰:

我们沙龙的主题是关于成都的,成都是什么样的一个城市——是一个来了不想走的城市,还是一个被X光照射的城市;是一个慕容雪村笔下的城市,还是一个周成林笔下的城市?对成都的解读层面是非常多的。周老师笔下的成都对我来说很震撼,因为一点都不悠闲,一点都不浪漫,一点都不像我们经常所说的成都的那个样子。

今天是一个成都人的聚会。我刚才也说了,能够代言成都的作家里面,西门媚老师是为数不多的一位,她写了很多关于成都的文章,虽然有一段时间,她因为太爱护成都,而不得不离开成都,但我认为她对成都赞美是最多的。

所以我们先请西门媚老师聊一聊,作为一个成都人在她心目中的成都和她是怎么来看成都的。

西门媚:

谢谢大家,也谢谢张丰的美誉,我觉得担不起。我跟成都感情太深了,我在成都长大,在成都工作,中间离开过成都几次:年轻的时候是觉得要离开成都去闯荡,到了北京,在北京的媒体工作三年,就时时刻刻想回到成都。

那是90年代,成都媒体也是刚刚萌芽、发展,冲劲很足,所以回到成都做媒体,特别希望做一份对成都有影响的媒体。当然现实会有很多挫折,我就开始寻找自己的方向,开始更多的除了工作之外的写作,开始自己真正的写作。

在成都媒体我又觉得空间很受限,就到了广州,在广州做媒体,又不舍得成都,还是想回成都,反正中间反反复复地离开又回来,那时候觉得成都对我来说,它就像一个精神母体一样,你离开久了就要回来充电。

如果把它简化讲,就好像是我们离开久了要回来吃火锅一样,所以当时是不停地离开,不停地回来。我想这个其实是成都或者四川年轻人都特别容易经历的一个心路历程,就是觉得这个地方特别舒适,特别安宁,觉得你那种年轻的躁动在这个地方有点盛不下,想离开。离开了又觉得这个还是你的根,还是你的源泉,所以要回来。

 所以这个城市跟我这种关系就是反反复复,我前几年离开成都到广州,待了两三年,这次回来,我觉得我可能更成熟一些了,我希望以后的写作能更深入地讲讲我的成都,以前我也写很多成都,但是我特别希望同城的人也能够看到我怎么在讲这个城市。

张丰:

西门媚老师一贯是比较有她的风格,包括她的文字就是这种风格的,非常的谦和。我是2005年到成都的,到现在已经11年了。最近在想一个问题,最近北京的房价已经高到有10万元一平米。

我11年前从北京来到成都,最近我太太跟我反复地讨论,说如果你不从北京来到成都就好了,如果你在北京,你现在有一套房,你就是几百上千万的资产。我就反问,我说如果我不来到成都,我怎么会认识你呢?这是一个悖论。

我当时离开北京到成都的时候,有两个理由:

一个是我有很多四川的同学,他们说成都消费非常低,2005年的时候说你如果在成都一个月也能挣三千块钱,你就可以经常和朋友一起喝酒,他就跟我讲他们朋友七八个人吃得挺好,才花了八九十块钱、一百块钱的样子,说如果你在北京,你三千块钱一个月,你就能只住到地下室,而且你就很惨,这是关于成都生活的一个想象。

还有一个,我当时想中国的大好河山都在四川,在西藏,因为2005年的时候很多人到西藏去,到成都转机,很多城市根本没有直飞拉萨的航班,只有北京、上海少数的城市,而成都有很多到拉萨的航班。


我在想,成都离拉萨那么近,离高原那么近,那我可以经常去拉萨,去西藏玩,这是一个很大的优势。到现在十多年过去了,我还没去过西藏,就说明我们选择一个城市还是有很大的偶然性的。

实际上我是被成都“归化”的。我们这里面的西闪老师和我一样,他以前也不是成都人,不过他是在成都读过书,他跟鲁迅一样,他以前是学医的。


但是后来他又写文章,鲁迅是觉得学医没用,发现这些日本人在杀中国人的时候,很多中国人在喝彩,他就觉得精神麻木,所以他要去写文章。

西闪老师他以前是在华西医科大学学医药学,按照正常的发展轨迹,他现在应该在华西医大附属医院,是一个医生或者一个药剂师,但他现在是我最推崇的标准的一个读书人,读的书非常多,我很佩服西闪老师。

 西闪他也是一个被西门媚老师归化的人——他的名字就说明了一切,西门家的人。从他们两个人的关系里面能够看出来成都对重庆是有压倒性的优势的。请西闪老师谈一下他对被归化的过程,他对成都的一些感受。


西闪、西门媚、张丰


西闪:

我是第一次知道张丰老师原来口才这么好。我听西门媚讲,听张丰老师讲,我觉得都是非常独特的个人经历。但是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假设把成都比作一片森林,我们是里面的动物或是植物,那么我们对这个城市的评价可能是局部的,是个人经验的一个体现,肯定跟大家都不一样。

张丰老师说我也是一个外来的,我虽然在成都已经生活了25年,但是还是有一些习惯,有一些观念实际上是跟成都本地人有所不同,所以我的某些看法或许能给成都的朋友一些启示。

我是山城来的人,所以觉得成都这个地方第一个好处是平,平是它的一个地理上的特点。我第一次到成都来觉得成都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让人充满好奇。

我从火车站一下火车就碰到一堆中巴车,你们知道中巴车吗?以前它是成都很主流的交通工具,司机把中巴车开得像一头狂野的动物,售票员单手抓在车门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大声地吆喝“来,上我的车”。


记得我是刚从重庆过来,到成都大概不到6点,天还没亮,火车站是黑压压的,中巴车吆喝着上车,我说我要去华西医大,他说没问题,你上来吧,我一上车,他就拉着我一路狂飙,我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突然他说到了催我下车,我拎着我的背包、被子就下车了,结果离学校很远,也不知道东西南北。

实际上山城人从来没有东西南北这个概念,我们总是会说高处,低处,靠江,靠山,用另外一个坐标来形容这个地理上的方位,所以我第一次发现成都人还是很狡猾的,骗子多。

后来发现的确成都人是“川耗子”的代表,他有他圆滑世故的一面,但你同时会发现成都人极少有进攻性,他们很温和,很宽容,我在成都待了25年,成都一直保留了这种多元、包容的气质。


也许这种气质放在现在来看算不了什么,可能今天在其他城市也慢慢有了这种气度,但是你再倒退15年,20年,或者30年,你会发现成都一直都有这样的气度,这就非常难能可贵了。

另一方面,地理上的平也会造成成都人的视野上出现一些局限,因为我们总是看不远,我们很难看见地平线,很难看见天际线,我们至多以一个五六层楼高的视线感受世界。所以成都人,至少我当时作为一个年轻人,觉得成都有一种憋屈,有一种郁闷在里面,所以有点想往外跑。

当然我没跑成。总之,我知道成都有一种这样的包容性,同时也具有一定的局限。但这样的城市实际上已经非常美好,这25年来,到了差不多2007年之后,我和西门媚的写作在成都受到一些限制,可能成都人想跟我们交流都有一些限制。

但是现在好了,因为网络交流越来越便利,特别是有了腾讯·大家这样一个平台,希望我们的交流会更加畅通,也希望彼此的交流成为城市气质的一部分。

张丰:

 我们四个人,除了西门媚老师之外,周成林老师也是一个典型的成都人,但是不知道这个典型用得对不对,因为从我读他的书里面来看,他又不是典型的成都人,但从某些方面来看,他又是典型的成都人。比如他现在被誉为中国最帅的专栏作家之一,现在他还是单身状态,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成都人。

 但是他的书里面又写了有60、70、80年代的成都人的那种伤痛,成都的底层人物或者说真正普通人,有不为关注的一面,现在尤其是在互联网时代,慕容雪村的《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和张艺谋那个宣传片之后,成都越来越被塑造成中国最具浪漫色彩的城市。

 但是周成林老师的著作,他展现了成都人生活里面那种艰辛一面,残忍的一面,绝望的一面,但是他的书名又叫《爱与希望的小街》。下面请周老师分享一下他自己作为一个另类成都观察者的心声。

周成林:

很高兴今天到这里,我还是第一次到言几又,从来没来过。我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在座的就是我和西门媚两位,我大概是在上世纪90年代初离开成都的,这一去时间就比较久,我先是去了澳门,在澳门工作了五年。

在那边工作不是大家所想象的那种很轻松很愉快的,因为那时候澳门还没有回归,那时候对大陆过去的人感到非常有成见,各方面的待遇也是有非常大的差异,不像大家今天看到的港币对人民币的比率是港币少于人民币,以前是人民币要用很多去买港币,所以这就是一个差别,当时的那种经历。

我大概是在澳门待五年,跟西门媚老师一样,我们也是从小就渴望离开成都,因为觉得成都这个地方当时还没有发展起来,觉得很压抑,整个气氛,不论是文化的还是经济各方面。那时候广东是全国最发达的地方,更不要说港澳了。

我在澳门待了五年,这五年期间肯定也有一种想念成都的情结。我两次回到成都,第一次回来是在澳门待了大概两年之后,觉得在殖民地可能没什么前景,移民无望,作为一个大陆人,我自己就回到成都,也是觉得很想念成都。

但是回到成都之后,这也是人比较犯贱的一方面。回到成都,又觉得这边的环境不是自己想要的,大概是1995年左右,那时候的成都,可能年纪稍微大一点的人还有印象。后来觉得待不下去了,又回到澳门,大概又在澳门待了两年,但是一样,我觉得还是没有前景,我觉得回到成都也没有前景。

那怎么办呢?你不可能留在澳门,如果是个女孩子,你找一个本地人或者找一个人嫁出去,男人没法嫁。90年代末,我又回到成都,那时候就跟我当时的太太,我们是在澳门认识的,也是大陆人,在成都工作了几年,还是觉得不对劲,又离开成都。

大概在2000年去深圳,在深圳差不多待了五年,历经各种各样的变化,包括家庭的变化,我又在2005年回成都。但是我的写作是在深圳开始的。


可能在座这么多位里面,可能我的写作是最迟开始的,虽然很早的时候有兴趣,但是我是在2000年在深圳开始写作的,当时中国的网络方兴未艾,那个时候论坛还很时兴,而且有很多很高素质的人在那里出没,不像现在都是熊出没。

2005年的成都又正好是变化更大的时候,一方面,它是往负面发展;另一方面,作为一个经历80年代和90年代初的成都这么一个人,我也感到一种悲哀,不管我们觉得应不应该抛弃,传统的生活方式现在逐渐消失。那个时候正好是大规模拆迁的时候,你就觉得这个城市显得越来越陌生。

 一方面,你的口音,你的舌头,你的味蕾还是四川人;但是另一方面,你也觉得越来越陌生,再加上本身你出去了大概十年左右,你对成都的认识不完全像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成都人,对成都只有赞美,没有批评。我对成都肯定有多层看法,对成都人的一些习性,一些观念,一些眼界都有更多的看法,这一点也是很矛盾的。

 我只是围绕着成都讲,结合一下自己的经历。这样也觉得还是不满意,就是觉得成都这个地方需要改进,但因为地域,即使它现在再怎么发展,它尤其在文化上也很难跟北京、上海、广州相比。

我们且不说房价,在差不多四年以前,可能还是觉得有一种徘徊,一种矛盾,觉得这种极具变化的都市生活让自己感觉有一点无所适从,我就去了大理。

那时候的大理可能还不像现在,那时候大理还比较稚嫩,去的人也没有那么多,也没有那么商业化,我一个人在大理住了差不多有两三年,但是因为大理太安静,实在是太安静,一个人住在那边,开始还觉得比较写意,因为空气好,天天有阳光,因为成都确实是冬天太恐怖了。

后来还是觉得你生下来是一个都市人,你的根在都市,你的写作源泉都在都市,而且我对风景不是太有兴趣,我对人有兴趣,因为大理的人太少,就是外地人,外地人基本是一个类型,或是两种类型。但是你在一个大都市里面,你就可以发现更多的人,更多稀奇古怪的事,让你觉得非常有意思。

这样,我觉得还是不能一辈子这样去隐居,这也是我喜欢的东西,我还是愿意回到都市,然后又回到成都,大概在两年以前,情人节第二天,回到成都。这时候发现成都变化更大了,几乎是一个陌生的城市,虽然我住在这里,几乎觉得是一个陌生的城市。

我个人怎么理解,你对它的爱也好,恨也好,还是一种复杂的东西也好,一时觉得你对这个城市的感觉和把握会更复杂,所以在这样的驱使下,我觉得有必要把我从小看到的成都,我经历过的成都生活,把它写成东西,最后就是去年出版的这一本书,《爱与希望的小街》。

当然这个标题带有非常大的欺骗性,或是一种反讽,实际上也是为了吸引读者,有一些人的书起的比我的名称还要花哨得多得多。

实际上这里面心理素质差一点的人,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读,或者是太有高尚道德观的人,你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是完美的,完好的,那我也建议你不要去读。

但是想看到真实的生活,一个真实的成都的阴暗面。我不能说成都以前都是那样,但是那个至少是成都相当的一个侧面,我想这本书可能就像张丰说的,可能跟目前市面上写成都的所有的书不一样。

第一,它不是游记;第二,它不是攻略;第三,也不是讲成都的文化,成都的悠闲,它讲的是成都曾经被大多数人忽略的一面,而且是尽可能以真实或者真诚的态度写出来,我也是成都人。


沙龙现场


西门媚:

其实我们跟周老师认识大概已经快十年了。周老师的东西一直是我不愿意推荐给别人的、自己藏着读的好东西。因为它让你觉得非常震撼,它很深入。我记得最早看他的小说,还是从网上看的。那时候我就觉得非常惊讶,怎么他的感受像是我的感受一样,他写作的东西好像是我经历过的事情,我觉得周老师是很厉害的,所以也推荐给各位读者。

张丰:

刚才周老师他谈到作为一个成都人,他和西门媚老师都是同一类人,鲁迅《故乡》中所写的那种模式,对故乡不满又出去,出去又回来,回来又出去,就是这样的一个过程。我和西闪老师大概是没有他们这种体会的。

我自己最近在想一个问题,我来成都的时候,我父母他们从来没来过成都,他们对成都也没有什么意见,我跟他们说我要到成都工作去了,他们也没说什么。

但是我弟弟提出了一个反对意见,他说你不太适合成都那边,我说为什么,他说成都人非常的小气,作为北方人,尤其是北方的男性到成都可能不会太适应。

比如说在北方,说我明天请你吃饭,那个人就真的明天请你吃饭了,那个被请的人明天干脆不做饭了,如果你明天没请他吃饭,你这个事情传出去就对你的形象非常不利。但是在成都,说明天请你吃饭,这个明天可能是改天或者是你有空的时候,或者是将来的某一天,他80%的情况下并不意味着明天两个人就要吃饭。

我觉得,这并不是说成都人小气或者很假。最近广东卫视做一个节目,找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把他弄到成都来,装作吃饭不带钱,就是看成都人的反应。店小二和饭店老板,对他都很友善,还打电话找警察送他人回家。

大爷在川大门口拦住一个美女说:“好饿。”那个美女一开始没有理他,走了,但是过了一会儿这个美女又回来了,她请这个大爷在旁边吃了一顿饭。这个可能就是成都人的性格,你说他很小气吗?并不小气。

所以我说这就是成都这个城市独特的地方。国庆节期间,很多成都人出去旅游,在全国你也没有看到哪一个城市,比如成都的车跑到云南、贵州和西藏,连央视都要报道所谓的川A大军这个现象。

成都人先天有一种旅人的气质。西门媚老师的一本书,叫《完美的路演》,她这个“路演”,并不是公司要上市之前到各地方去讲,去骗钱,而好像是旅行的意思。


沙龙现场


西门媚:

我想接着张丰老师刚才讲成都,我再多讲两句。

成都人,我们告别时跟其他地方都不一样,我们跟朋友告别都会说:“改天喝茶”“哪天喝茶”。外地朋友肯定不知道我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其实我们这句话并不是明天喝茶,但是它有一个美好的意思:就是我愿意跟你很快再见面。如果成都女孩子跟你讲改天喝茶,证明她对你挺有好感的。这个在其他地方可能很难找到一个相似的表达方法。

所以这就是成都人的一个口头禅。如果你深入其中,你会慢慢明白,成都有很多委婉的说法,肯定不能直接从字面意思去理解,不是说明天就吃饭,明天就喝茶,但是它是表达了另外一个意思。这跟成都人的性格确实有关系,包容温暖,很多都要换一种说法,他哪怕跟你很急了,他也会说得不那么严重。

 所以成都人的性格是蛮有意思的,外地的人很难体会,不能简单地看作这个地方的人太虚伪。

 关于旅游,张丰老师作为一个外省人,他可能会观察更客观,更多一些。我一直以为现在有一个旅游教,很多人都把旅游当成宗教一样,有一点时间都出去旅游。

 我心目中好的旅游不是这样的,我更喜欢,比如说我们叫“旅行”可能要好一点,“行走”可能要好一点。我希望的不是那种跟着旅行社走马观花地到很多地方去拍一张,自己留个照片,到此一游。我希望的旅行是我们能够到一个地方,你深入一些,你看到很多,你不是看到风景,主要是看到人,你能感受到你跟他们不一样,他们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他们的七情六欲是什么样的。

 所以我今天带了两本书来,一本是《完美的路演》,这个是今年凤凰文艺出版的。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我这个路演,刚才张丰老师也讲到,肯定不是现在流行的那个路演。这个路演,我希望传达这样一种感觉,就是我们在路上,我们看到的周围的人,就像一幕幕在你眼前展开的演出,你自己其实也是参与其中,你也是一个演出者,所以我这本书里面,前半部分是写怎么样进行一场深入的旅行,后半部分是写自己和身边的演出者。

 所以我这本书就完全不是一本游记,而是我怎么在车上看我同车的人,他们是怎么样,他们在谈论什么,他们这个谈论背后有什么故事,我特别喜欢揣摩路上的人。我觉得这是特别有意思的事情,这种揣摩也是一种特别好的享受。我现在跟大学生每年上一点写作课,我也在教他们怎么去看,怎么去观察你接触到的这些。

 就比如说你坐出租、滴滴,司机是怎么样的,他们背后有什么样的生活,《完美的路演》里面就在讲,最好的行走其实是你能够进入别人的生活,感知到更多的东西。对于我们每个人,人生都是只有一次的,只有你把这个观察和了解其他人最大化,就像经历了更多的人生,这是特别贪心,也特别幸福的一件事情。

 所以这个方法我也推荐给其他朋友,也推荐给各位读者,好的行走,不一定要走很远,不一定要走万水千山,其实很近的旅行都可能体会到很多。

还有另外一本书,《成都慢生活》,是今年在台湾出版的。《完美的路演》是讲在路上,在行走中,怎么观察人。《成都慢生活》其实是讲在成都仔细地生活,你体会到的时间,它更是一本个人的感受,我觉得人生比较美好的事情就是你有一个自己很细致很安定的生活,同时你还可以脱身出来行走,这两个生活是可以互相转换的,我觉得这样就是一种很丰富的人生。

张丰:

刚才西门媚老师提到一个概念,提到一个说法,叫旅游教,旅行叫旅游教。我很有同感,这两年智能手机特别普及之后,以前是大家在微博上发景区照片,现在都发自己的照片,都是自拍,这种旅行,我现在觉得是很可怕。

所以我最近好几年的假期十一都是没有出门,可以说没有离开成都。因为到处都是人,反而是在假期期间读了两本书。

 西闪老师看很多书,他好像也从来没有旅游的想法,是不是说在读书的过程中就已经满足了自己这样一种要窥探别人生活或者是看别处的风景,实现“生活在别处”这样的感觉,读书能实现这种欲望吗?


周成林、西闪、西门媚、张丰


西闪:

我实际上是一个宅男,宅得不得了,同样也是人。有时也出去,你看我们这么多年,一直坚持的是不要买车,绝不买车,所以我们现在成了朋友的紧俏货,朋友都有车,但朋友很寂寞,朋友就会不断地劝我们来坐他的车去远处玩。所以每到他们有时间的时候,我们都会想去。

我一直都想写一篇文章,标题就叫“旅游是一种原罪”,旅游有一种原罪在里面,但是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写。因为我觉得旅游这个东西,肯定是一个现代的发明,以前是没有的。以前只有旅行,旅行是有目的性的,比如我去拜访一个亲戚,去看望一个朋友,或者去某个地方办一件事情。

比如说英国以前贵族,他们在成年的时候都要去欧洲游历,表面上看跟旅游很像,但不是,因为他们是一个成年礼,就是表示你去欧洲某个地方,你一定要见见康德,或者要去拜访伽利略或者是什么,总之你去扩充你的见识,扩展你的眼界,懂得你作为贵族应该负起的某些责任。这就是旅行的意义。

但是现在的旅游跟旅行完全不是一回事,成了一种逃避寂寞的方式,无论如何你就想跟其他人在一起,你就想和所有人挤在八达岭长城上,你就想和所有人躺在海南的海滩上,这样才热闹,虽然觉得拥挤,觉得很烦躁,但是你在那个拥挤中间感觉到又烦恼,又喜悦,就是那种期待感。

成都人其实最爱旅游,我刚才讲的,一方面,是这个地理限制的一种韵味,就是你老是看不到远方,看不到远处,你有一种郁闷的人生。

还有,成都人潜意识里面,觉得成都这个地方有一种盆地意识,让人略微感觉有点自卑,要是我去到巴黎自拍一张,或者去伦敦自拍一张传回来,那肯定有很多人点赞,总之是去证明我们不是一个内陆腹地的带着农业社会特征的一个人,而是一个放之四海的浪荡者,尽管这样一个浪子,其实不是浪子,是坐办公室的白领,但是你要有那种调调,需要用自拍的方式表达出来。

我记得有一次伊丽莎白女王问:什么叫自拍?她一直搞不懂人为什么要自拍,你很难想象伊丽莎白女王自拍是什么样,因为她不需要用自拍来证明自己。

 我说这些的目的是为我自己的宅男行为辩解,大家不必过于认真。

张丰:

如果伊丽莎白女王再活50年,她应该会带上自拍杆。


前几天有张照片不知大家看到没有,是关于希拉里的一张照片,她在一个选举会议上,所有人都在自拍——把自己的脸和希拉里作为一个背景来一个合影。这张照片在很多人都在传,但是我们对它的意义没有细想。

实际上它很可怕的,我理解这个新的时代,我们这个自拍时代到底意味着什么,你想10年前,希拉里竞选的时候,她的脸,所有的人都是对着她的,现在所有人都是背对着她,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过说到旅行,周老师他肯定更有发言权的,他是真正的旅行家,他不但在澳门住了很久,也经常去缅甸、印度。


将希拉里作为自拍背景


周成林:

实际上外地人对成都的看法比较仁慈,因为我们成都人对成都的看法都是比较苛刻的。
你看我的书里面对成都的看法,相对比西闪和张丰两位可能要苛刻得多。这也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比较。因为你是这里的人,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有些过筋过脉(关键细微)的东西,骗不了你,而外地人就带着一种玫瑰色的眼镜,或者是对这个地方了解得不是太多,他就觉得这个地方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差。

 实际上这跟旅游也有关系,这个话题。就像我是一个旅行者,旅行家谈不上,只是一个旅行者,独立的旅行者。我所看到的别的地方,别的国度的东西跟本地的一种想法和观点肯定也是有差距的,因为我是一个外来人。

但是反过来说,这种看法未必就不好,这是一个有趣的差异,有时候,外来者的看法可能有独到的地方,本地人未必看得出来。我也是从来不主张旅游的,英文的旅游者叫作tourist,我曾经有碰到过一些西方的朋友,也是比较损,他们把tourist变音成terrorist,也就是说旅游者实际上是一个恐怖分子。比如前几天长城上面那么多人。

所以,我从来也不主张这种方式的旅游。其实现在的旅游跟旅行,尤其是最近20世纪变化是非常大的。旅游实际上是一种原罪,但是有的人去度假,我们也可以原谅这种原罪,因为不是我们所有的人都是有这么多闲暇的,有的人,比如说白领、公务员,或者是商场里面的很辛苦的人,他可能一年到头只有那么多时间,他必须要抓住这七天或者五天或者三天的时间去度假,他真的是要度假。

我记得我曾经听说过有的人去到某一个国家,比如说印尼,他只有三天,他就把酒店订好,很好的酒店,他去那个酒店里面住了三天,吃、喝、拉、撒,他真的很舒服,有人服侍你,环境非常好,但是,去了一趟印尼,结果他并不知道酒店外面是怎么回事。

你当然可以度假,我完全能够理解。但实际上对我来说,旅行和写作却是有关系的,我旅行不是为了去游山玩水,因为游山玩水没有这个财力。我的旅行跟写作有关,而且我的看法可能跟很多人不一样。

我去的国家,用我们成都话讲,去的都是所谓的烂地方,但是作为作家,写作者的眼光看,这些国家对我更有挑战性,因为这些国家,不像西欧,不像日本,不见得很多人都有兴趣写。


而且这些发达国家都很上轨道的,我觉得西欧、日本、美国他们有很多问题,他们跟这些贫穷国家的问题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这些发达国家,大家趋之若鹜,也有很多人写,不管是写得小资,还是写得深入,当然也很好。

 现在缅甸、印度、柬埔寨这种小国家或者是大国家,它已经不入中国中产阶级的旅行、旅游的度假法眼,这些国家甚至很多人不了解,但对一个写作者来说,这最有意思,因为去这些国家,你看到的政治、社会、历史的问题,实际上它和我们中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有更多的可比性的。

这种旅行对我来说就是非常刺激,非常有挑战。而且旅行,对我来说,我对风景兴趣不大,因为风景每个地方都有,都有美景,可能比很多发达国家都好。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没有多大的意义,我不是说风景不好,但是从我的专业的角度,我们对人,对这个地段的历史,对它的社会,对它的政治,对它普通人的生活,你到一个地方你所看到的不是一个风景区,而你看到的是一个真实的风土。

就像我前一阵遇到一个法国人,他来成都旅行,你猜他住在哪个地方?他也不是完全没钱的人,他住在新二村里面的一个客栈,新二村是成都现在仅有的没有拆迁的几个比较大的以前的老屋,里面可能难得有一家国际青年旅社。

我经常也要去那个地方看看很低层的本土生活,新二村五块钱一碗茶,在那个茶馆里,我们就聊了一会儿,他好像也去了很多地方,在深圳就待了11年,这次他来新二村这个客栈只住了大概10天,但他今年1月就来过一次,他就说他非常喜欢新二村,就是以前成都的荷花池那种地方。

但他不是专门看中国落后贫穷的地方,他说的那个喜欢,也不是像我们说喜欢太古里那个意思,他绝对不是说新二村有很多值得夸奖的地方,他说他看到的是真实的市民生活,是原汁原味的生活,所以他说他跟我聊天的头一天,去了太古里,再去了IFS和方所。

但他对我说,那些购物中心哪里都有,就像你去巴黎,你去看凯旋门,去看巴黎铁塔,没错,应该的,而且是确实值得一看。但是那里不是普通人的生活,你只能看一眼,埃菲尔铁塔你不可能每天都去.但是一个巴黎的社区,我只是举例子,相当于在巴黎的新二村,你可能每天都会去那里看,如果是对人,对社会,对这个国家真实生活有兴趣的人。

我想这是我旅行的一个状态,不管是在缅甸也好,印度也好,或者是其他国家也好,这些地标性的东西,我会看,但也不是必看。比如说印度,我待了差不多3个月,就从来没有去看过泰姬陵。


去年有机会可以看到,是腾讯邀请有一个10天的印度游,日程安排里面的,我觉得还好,我们自己不出钱还可以看,但后来我自己有事,也婉谢了去印度的邀请,也没有去看成泰姬陵,也不觉得有什么天大的遗憾。所以,我说我的兴趣更多的愿意看人,看这个社会。

旅行在中国以前是有很伟大的传统的,比如说唐代的玄奘,元朝的时候还有一个叫周达观的,他去了吴哥窟,他所留下来的记载是目前关于柬埔寨吴哥窟的唯一一个相对来说很完美的详细的记载,因为那个高棉帝国已经没有了,全是废墟。

之所以旅行的意义就在于这个,你去看到的是值得看到的东西,你写出来的东西是有生命的东西,而不是走马观花,在一个地方去看看表面的东西。



张丰:

周老师的说法对我是一个安慰。因为我是号称当时是为了要到西藏才来成都,实际上我现在不但没去过西藏,还没去过九寨沟。因为到了成都之后,我发现我对九寨沟也不感兴趣了。我接待过很多外地的朋友,他们要去九寨沟,去之前吃顿饭,回来之后再吃饭,讲一讲九寨沟,就这样讲解的过程中,十多年了,我没有真正去过一次。

我们这代人就注定了永远是一个在不同地方跑着的人,或者是很少。像成都这样好的城市,西门媚老师还有周成林老师,他们都经常很难以忍受,别的地方,北京、上海,那绝望的人一定更多。

最终我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谁也说不清楚,像今天我们来到现场的朋友一样,我们唯一的共性实际上就是我们都爱读书。这点,西闪老师能给我们很大的启发,他那本书《书卷山城》,他那本书在前沿里面提到一个概念,他认为读书的作用叫“恢复”,他说读书可以让人恢复。

我对这一点是体会很深的,我一般情况下,比如说工作一段时间或者是写几篇文章之后,我的心理和身体都特别的疲惫,你觉得写的东西自己也面目可憎,这个时候你就会想到去读书,读自己想看的书,就是很好的恢复。

西闪:

 我不知道我说过这么深刻的话,实际上我觉得读书主要还是兴趣,就是你拿出书,你觉得好看,你觉得它好像能解答你某一段时间的迷惑,或者说它的文字非常好,它触动了你的记忆,让你触发了那种感觉。总之,你有很好的生理和心理上的反应就知足了。

 当然有时候也会碰见糟糕的书,让你的感觉很差,这种经验我想只要是读书人都会有。这件事情上,我从西门媚的写作技巧里得到了启发,她像一个侦探一样写作,因为她观察人,推理这个人背后的一些故事,经历,然后构造一个复杂的人际关系,她通过这种方式在写作。我读书其实也借鉴了这个方法,侦探式的。

 比如我找到一本好书,我看下来,我发现它里面有很多注释很有意思,注释里面可能提到某些问题,这本书里面没解决,我就沿着这个问题再往下走,我去查关于这本书问题的书,或者说里面提到的人物。

 比如说博尔赫斯,南美的一个作家,他是我比较喜欢的,我去查查看他喜欢哪些书哪些作家,沿着这条路往下找。如果我们总是带着一种侦探的心情和一种探究的心思去读书,就会发现书与书之间很像一棵棵树的关系,他们盘根错节交相呼应,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联系是内在的,而且是非常深刻的,有血有肉的一个联系。如果我们通过读书能获得这样一种体验,那就非常好,它不仅增加营养,让你的身心恢复,还能起到完善自我的作用。

 说到读书,我也要推销一下我的书,一本是广州花城出版社出版的《人的展开》,这本书实际上是我《思想光谱》那本书的续篇,当年在《南方都市报》的一个专栏写了三年,每周一篇,是关于政治哲学的一个类似读书随笔这样的东西。

 那本书写下来,我发现其实政治哲学这个东西还是太玄,实际上也没解决问题,所以我觉得有必要研究一下人性本身。就好像研究一个游戏,除了看它的游戏规则,也要研究一下游戏中的人。所以我就写了《人的展开》这本书,想来研究一下人性的东西。

 人性的研究有两个方向,一个是思辨式的,演绎式的;另一个则是实证的,经验式的。我基本上选择的是后一种方法。我们知道大脑是人在思考和行动时的指挥部,所以我用侦探的方式往下挖,研究大脑,研究意识。可能是因为我的医科背景,我喜欢往实证和经验的方向走。认知科学,神经科学,行为心理学,我都很有兴趣,于是有了《人的展开》这本书。

 实际上这本书也没完,出版社那里还有一本书,现在暂时定名叫《国家的算计》,可能明年中旬能够出来。那本书实际上是讲外部环境对人的控制,这又再次回到政治哲学的领域,只是选择了不同角度,从书的名字可以看见大概的意思,《国家的算计》嘛,国家怎么对人进行管理,规训,记录,造册,监控,统计等等,应该很好玩。

《书卷山城》是我在台湾出版的书评集,大概是我2007年到现在最重头的书评集。我觉得可能比我写的另外的东西更容易被读者接受,如果读者能够通过我的书评,找到一本真正有价值的好书,我会很开心。


周成林、西闪


(场地支持:言几又·成都天府凯德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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