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暖人生》2016-11-22：直播江湖

源济

源济

“新闻联播不低俗，你咋不一看看一天呢？” 

原创 2016-11-26 晓世 晓世

本世界纯属  非虚构

一个麦克风、一个摄像头、一台电脑或手机，恭喜你，你已经成功获得直播的全部装备。有人觉得它无聊、恶俗，有人被它迷得如癫似狂，有人用它打发全部的业余时间；有人靠它糊口，有人因它破产，有人由它发大财。

冷暖人生《直播江湖》完整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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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64是直播平台YY最知名的“房间”。每晚，二十万人涌入这里，最高峰时这个数字可以达到六十万，他们包括房间主人的铁杆粉丝，慕名而来的游客，公会的管理者，和意欲投资的“土豪”。

 

4864的主人是MC天佑，他的粉丝叫“佑家军”。

“X家军”是粉丝团的标准命名格式，他们视自家主播为“老大”，如果其他主播与老大发生矛盾，他们就成群结队去该主播的房间里回击。“战争”时常发生，他们常喊的口号是，“踏平XX房间”。

 

主播各占一方领土，分流这个平台上的巨大流量——直播，据闻用户已达4亿，超过全美国人口了。

 

25岁的天佑拥有1700万粉丝，每晚两小时的直播中，他要尽量表现得狂一些、狠一点，以镇住场面。

江

湖

人红是非多，近些日子，每次直播前，天佑都要花十几分钟解释各种“江湖传闻”；而每当江湖出现纷争，4864直播间也就成为舆论中心。

 

一个月前的一次直播中，一直支持天佑的三名“土豪”因不满另一主播被封号事件的处理，同时表示将永远退出4864，不再为天佑“刷钱”。三名土豪同时退出，足以让任何主播落泪，但天佑表现得风轻云淡。

 

“刷不刷永远都是我哥，咱们处的是现实。没啥事的话过来看看我们，我和4864的这群人都知足了！”

天佑直播视频截图

天佑从小爱看《古惑仔》，一直喜欢我行我素的山鸡，现在的他却俨然成为了大哥陈浩南，彻底体会了一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玩这么长时间了，经历太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也就慢慢看淡了。”

土

豪

每晚，大直播平台上的资金流水以千万计，直播成了个吸金的巨型海绵，而这一切，关键就在两个字——土豪。

 

直播创立之初，主要是给各路登不了舞台、上不了电视的“路人甲”们，在镜头前唱歌、跳舞、说段子，展示才艺的。直播间会设置一些虚拟礼物，从黄瓜到游艇，从香蕉到蓝色妖姬。礼物虽是虚拟，购买它们却需要实打实的人民币。

 YY部分礼物对照表

粉丝通过“刷礼物”表达对主播的喜爱，但一开始，也就是一元两元的意思意思，就跟发红包似的，图个热闹。没人说得清，急剧的改变是哪一天到来的——忽然，出现了一堆一掷千金的主儿。

 

这些慷慨打赏的神秘粉丝，江湖人称“土豪”，他们将直播平台的消费水准拉升了几个量级。天佑刚进入YY时，一个土豪为他连刷了五万元礼物后，冷冷留言：“哥在打牌，先走了。”屏幕另一端的的天佑惊得瞠目结舌。

 

土豪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这个江湖的游戏玩法。各个直播平台如获至宝，首先从中发现了商机，它们都为这些金主土豪设立了贵族专区。以YY为例，土豪们根据投入高低依次排开：国王、公爵、伯爵、子爵、男爵、勋爵。要获得等级最高的国王马甲，必须首充12万，每月续费3万。

YY爵位开通资费表

悬坐于贵族专区，这些身披马褂的土豪们享受着被主播和游客轮番“跪舔”的美妙滋味。为了争夺更高的座次，土豪们彼此叫嚣、砸钱送礼。于是，一套土豪领衔，海量草根消费者跟进的吸金体系便开始运转了。

 

干

爹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花钱。“土豪”能把小主播捧成网红，而他们自己，也能成为网红。

 

“天津川哥”，人送外号“快手第一大土豪”。他在直播中“撒钱”、发红包，也时常晒一些和知名主播同游的照片，获得点赞无数。

天津川哥快手直播视频截图

川哥初中辍学后开始做生意，在家乡卖过西瓜，那时他管老乡借钱都借不到，在村子里被叫做小混混。后来做工厂的劳务中介，开公司挣了钱。在弟弟的推荐下，他接触快手，第一回玩就充了好几万，快手的粉丝们叫他“秒榜哥”。

 

川哥渐渐发现，大街上开始有人认出自己，饭馆里的服务生小妹、酒店门口的保安都是自己的粉丝，他有了点明星的感觉。

 

每天成千上万的私信里，有的叫自己干爹，有的求当小弟。他发现，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钱真的挺好使。

 

玩直播到现在，他光刷礼物就已经花费了200万，在快手上拥有150多万粉丝。他说，YY上花钱花得厉害的，能给主播送上亿元礼物。

 

10月底，川哥到锦州拜访天佑，希望他能在直播间里多提提自己，把自己捧红。但来到锦州几天，却始终没捞到机会和天佑坐下来好好谈谈“大计”。

喊麦

之王

几年前，他绝想不到直播能给自己带来这么多。

 

天佑的父母原本是锦州国营药厂的职工，在他小学时先后下岗。夫妻俩开了家小饭馆，疲于生计。天佑初中辍学，被父母送去职高，但最终也没有读下去，他开始在社会上“瞎混”。在网吧当收银员、学街舞，那段时间他没赚上钱，但看多了故事，攒了不少段子。

 

天佑出道的直播平台叫聊聊，在聊聊上，天佑走的是“胡咧咧”风格，大家像朋友一样在线聊天，天佑常常扮演知心大哥的角色。

直播时的天佑

2014年，在朋友的介绍下，他接触了YY，与以往的风格相去甚远，他在直播间中表现张狂，经常“出言不逊”。喜欢他的人崇拜他的霸气，也有其他主播听了他的喊麦，摇摇头“这哪儿是喊麦，这是吵架”。

 

他依然我行我素，把此前的经历或听到的故事写成喊麦词。结合强劲的鼓点节奏，利用胸腹共鸣、压低喉头使用“怒嗓”，透过高质量的麦克风，让自己的“狠”到达房间另一端千万个观众的耳朵。

 

25岁的李天佑成了“喊麦之王”。在他的家乡锦州，所有出租车司机都知道天佑工作室的地址。红绿灯前等候的间隙，隔壁车的乘客冲天佑大喊：妈呀！天佑！太帅了！必须得照一张！

天佑被粉丝认出

直播日收入数十万，演戏片酬每天至少八万，广告代言费上千万，他的行程越来越满，足迹遍布全国各地：当红综艺节目的开场嘉宾，王思聪私人聚会的座上宾……总之，他红了。

偶

像

各大直播平台上，“杠把子”主播已经拥有了直逼一线明星的粉丝数量。

 

成云飞，20岁，来自陕西农村。高二时，他听了天佑一首《女人们你们听好了》，至此迷上了喊麦，也成了天佑的死忠粉。

成云飞

“在这个社会上有很多女人提出来我要车我要房，我很好奇的是，你们哪里值？有什么勇气提出来这个要求？你有学历？长得漂亮？那么天佑在这里问一句，又有几个女人会做饭？又他妈有几个女人是处女？”

 

这段词来自天佑的亲身经历：19岁时他谈了个女朋友，据他说，这个女朋友后来跟着一个开宝马740的男人走了，天佑想追去砍他，但是“一看人家那么有钱就发怵”。

 

成云飞眼中，这个社会就如天佑所唱：有钱人获得一切，包括女人。“天佑很有勇气，我感觉那句话说得特别的真。”

如今拥有豪车豪宅的天佑

天佑卖过炸串、倒腾过二手车，这段“艰苦经历”激励着一批批年轻人。这些困顿的年轻人，白天在社会各个角落讨生活，晚上聚集在天佑的直播间，抱团发泄、咀嚼共鸣，汲取精神养料。

 

但他们不知道，天佑善于和顾客攀谈，吆喝起来精彩纷呈。卖炸串时就生意火爆，月入已达三五万，“一整条街的人只能看着我卖”；这在他卖二手车的事业中起了同样的作用。

 

这种“口才”，是“只要努力就能从底层突围”的成功学，未曾透露给这群年轻人的。

小

主播

妍妍，北京某艺术院校大三学生，今年20岁，为了赚些零花钱，去年开始直播。

直播时的妍妍

为了获得更多“礼物”，直播时，妍妍的衣着、姿态、说话方式都经过精心设计——性感短裙、半躺在床上、状态慵懒。有时，妍妍还需要配合公会的工作人员，由他们假扮土豪为妍妍刷礼物，造成竞争，刺激正在观望的“真土豪”。这种操作在业内几乎是共识。

 

比不得天佑之类，妍妍这样的小主播，只能混迹于小平台。每天直播，一个月有3000到5000元的收入。当然，钓到赏识自己的“大土豪”，一夜成网红，也不是不可能。

 

时间久了，妍妍逐渐发现，自己已经模糊了现实与虚拟的边界。她觉得，直播间的粉丝比身边朋友还更关心自己。她和粉丝有一个QQ群，日常保持联络、朝夕相处，在她难过的时候，粉丝们会劝她，“看开一点”。

 

但有时“坑”到了大礼物，她频频送上甜言蜜语之后，离开镜头，也会马上跟上一句“又骗到了一个傻叉”。

妍妍直播时，工作人员要掌控局势“坑”礼物

虚实之间，她也说不清与粉丝的关系，“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他们怎么会知道呢？”，妍妍在镜头外把烟一掐，耸了耸肩。

 

“既然大家都无聊，不如一起无聊好了。”

 

天佑也说，粉丝们都是和他一样吃过苦的兄弟，他们懂得彼此，于是异常团结。他有一句经典表态：不能让自己的兄弟受委屈。而“土豪”川哥，没接触快手之前，靠整日买彩票打发时间，现在的他，在现实中也不太受亲朋待见，但在直播中，他找到了成就感。

 

不过川哥也清楚，“喊我快手第一大土豪，不就是钱给的名嘛，你刷不了那么多钱，就没人搭理你了。”

“ 平行

世界 ”

只不过，就算是直播界的陈浩南，也依旧难获主流的认可。

 

今年四月，天佑想参加郑钧发起的原创音乐榜，却因对方“不接受喊麦作品”而被回绝。他发微博质问：“同样都是给大家带来欢乐，请问为啥看不起喊麦？不跟这些人扯犊子了，你们高端。”

 

快手，中国第一大手机直播软件，拥有三亿多注册用户。首页上，有人吃老鼠、生吃大肠、用鞭炮炸裆、炸嘴……其中，“东北蛇哥”就常吃芥末、喝汽油，最近的一次，他干脆在直播中“身亡”了。

 

“蛇嫂”继而接过大旗，出殡、哭坟、到后来的相亲，直播一刻未停，粉丝数由80多万上涨到130多万，礼物自然也是数以万计。而蛇哥究竟是死是活，无人知晓。

蛇哥“生前”直播视频截图

 蛇哥“身后”出殡直播视频截图

直播江湖逐渐庞大，吸引了资本，也终于引起主流的关注，城市白领、文化精英们惊奇地发现了一个“平行世界”，充斥着“低俗”、“残酷”、“不可理喻”。

 

然而，在天佑们看来，无论是农村网红、城市网红、或者那些光鲜艳丽的大明星，在某种意义上，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需要被人关注。

 

“农村里乡亲们农忙之余，就爱在那疙瘩唱二人转，扭扭大秧歌，没看过哪个人搁那儿来一首《我的太阳》，或者跳个芭蕾。人群不一样，你觉得你是大雅，我还觉得你俗呢。《新闻联播》高雅，《新闻联播》不低俗，你咋不能坐那儿一看看一天呢？”

泡

沫

“肯定有人希望你倒下，他能多挣点。”网络与现实看上去是两个世界，但在天佑看来，勾心斗角在哪里都一样。毕竟，主角都是人。

 

几年前，天佑还是“小混混”时，父亲有一次和他“唠知心嗑”，对没能为他多攒些钱而显得很愧疚。天佑瞥见父亲的白头发，心头一阵酸涩。

 

天佑开始意识到钱的重要性，“金钱不重要吗？”

 

现实生活中，妍妍和前男友因为直播常起争执，最终分手。赚来的零花钱也根本赶不上自己日渐增加的消费需求，苟延残喘一段时间后，妍妍选择离开公会。

 

至于川哥，他很享受被粉丝在大街上认出来的感觉，他希望再砸一些钱，粉丝能再翻一倍，涨到300万。

 

而表面风光、资本热捧的背后，几乎所有的直播平台却都面临亏损——运营操作的成本、虚假的资金泡沫高得超乎想象。

天佑工作室门口高悬的口号

天佑也说这条路“没有几年、快到头了”， 熟读《孙子兵法》的他最终总结：自己最佩服的，还是三十六计中的最后一招——走为上计。

 

但至少目前，天佑还不会走。

 

如今的直播界喊麦热曲是《一人我饮酒醉》，天佑也经常翻唱：“一人我饮酒醉，醉把佳人成双对”，“败帝王，斗苍天，夺得皇位以成仙，豪情万丈天地间，续写另类帝王篇……”

 

这些充满县城地下商场江湖气的押韵词句，所有主播，无论男女，都烂熟于心。在一个又一个夜晚，他们纵情呼喊，振奋着自己的粉丝们。

文字编辑：郑逸桐

视频编导：余   晶

微信编辑：田   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