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金球奖影后喊丑的满屏弹幕，是中国人审美教育的照妖镜丨大家

源济

对着金球奖影后喊丑的满屏弹幕，是中国人审美教育的照妖镜丨大家

原创 侯虹斌 大家-腾讯新闻 2020-01-07

本文原标题：

一看到金球奖的亚裔新影后，你又觉得被歧视了吗？

 

昨天落幕的金球奖上，除了轰轰烈烈的红毯比美和主持人的脱口秀之外，有一位女性也引起大家的讨论，特别是在中国。

奥卡菲娜（Awkwafina）凭《别告诉她》获金球奖音乐/喜剧电影最佳女主角，她也是金球奖历史上首个获得喜剧/音乐剧类电影最佳女主角的亚裔演员。上一个金球奖历史上首个获得剧情类剧集最佳女主角奖的亚裔演员，则是吴卓珊，就在2019年1月，刚好一年。

奥卡菲娜凭借在电影《别告诉她》中的角色获得音乐/喜剧电影最佳女主角

争议的是什么？是觉得奥卡菲娜不配吗？是她演得不好吗？不是。只是因为觉得她丑，并且认为好莱坞故意抬举一个亚裔的“丑女”来丑化亚裔。这种观点经常会因为某个亚裔模特的走红，某个亚裔女星的抢眼，而被反复提起。

一

奥卡菲娜的获奖感言笑中带泪，一开头就说，“如果哪天我混不下去了，把这个奖杯卖了也挺值钱的”。她既感谢了片中奶奶的饰演者赵淑珍“赵老师”（特意用了中文）和导演王子逸等人，也提到了家人：“我告诉过你我真的有工作啦，爸爸”“希望她（已过世的妈妈）在天有灵，希望她现在就在天上看着我”。

奥卡菲娜原名林家珍，中韩混血。虽然按中国对女明星的标准来说，31岁已不年轻了，但在好莱坞只能算是初出茅庐。电影《别告诉她》甚至是她第一次主演的长片，这部电影也是今年北美最卖座的亚洲题材电影，烂番茄新鲜度99%。

奥卡菲娜在电影《别告诉她》中的角色

《别告诉她》即将在中国上映，虽然我还没看过，但可以摘引IndieWire对奥卡菲娜的评价：“这位由说唱歌手转型的演员贡献了最佳演技，她从过去扮演滑稽的配角，进化成为了一个可靠的、跨文化语境下的全新形象。”

只要稍为关注好莱坞电影，就能清楚知道她在这两年的活跃：《摘金奇缘》里，她是那个搞怪的富家女；《瞒天过海：美人计》里，那是那个混迹街头，技术超群的女小偷；《勇敢者游戏2》里，她是机智有趣的神偷；而在漫威新作《上气》中，她是官宣的女主角。

作为少数族裔，亚裔比非裔还要难出头，机会还要少。奥卡菲娜能在这么短的短时间内获得承认，殊为难得。

《嘉人》杂志上的奥卡菲娜

其实，早在2018年10月，奥卡菲娜就入选《名利场》评选的“2018年度纽约新力量” ；2019年11月，入选《时代周刊》评选的”百大下一代人物” 、成为《时代周刊》11月特刊封面；还登上《好莱坞报道者》11月刊封面，在众多女星中位居C位；12月再入选《好莱坞报道》评选的“娱乐业2019年度百大权势女性”……金球奖获奖，不过是她的努力和荣耀的水到渠成罢了。

当然，这篇文章并不是用来吹捧一位亚裔明星的。之前有人质疑说，奥卡菲娜明明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中国人干嘛要捧她，跟亚裔、跟中国人有什么关系？其实，这个问题没什么意思，就像我们看到厉害的人会由衷地夸一句很棒一样，我们也会赞叹那些女性政治家、女性科学家打破偏见、获得成功；同样，如果是为人类做出杰出贡献，不分性别和种族，我们也会赞美。这不过是一种见贤思齐罢。

她并不代表谁，她只代表她自己。我们旁观者就是单纯地觉得这样一位女性能突围出来，殊为不易，为她高兴罢了。

有人说，奥卡菲娜长得那么丑，怎么能代表亚裔？难道我们亚裔都长那样吗？难道大家都是厚嘴唇、小眼睛、小个子吗？这么多美女不选、偏偏选这样的丑女，不就是代表了好莱坞对亚裔的刻板印象了吗？不就是种族歧视吗？

奥卡菲娜的优秀，并不能代表同为亚裔的我，因为我还是不会演戏、不会唱饶舌，人家也不会把奖金和奖杯均匀地分摊给全体亚裔。这点，大家比较好理解。但同样的问题，换一个角度，就往往令很多人迷惑了。为什么人家长得不是你期望中的样子，你会觉得她拿奖就是全体亚裔的脸都被丢尽了？

这不过是同一个问题的一体两面。

 

二

在此之前，打开关于奥卡菲娜的视频，弹幕里都爬满了字，全都是：“呕！”“恶心！”“没脖子、大脸盘子”“像村里大妈”“又老又丑”……

充满侮辱的弹幕

当然，得奖了之后，这些话也仍然在评论区里随处可见：丑难道还不让说吗？难道她得奖了我们就不能说实话了？

很可惜，这些原本是幼儿园需要学会的常识，竟然有那么多成年人始终学不会。一个人长得好不好看是一回事，但不等于你一见面就可以对人家说：啊，你好丑啊！别人认为你不礼貌，你还说：实话难道还不让说吗？

你那不叫实话，你那是没教养。

作为艺人、明星，在中国人眼里，对女性的外貌就是极度苛刻的。想想看，假如葛优黄渤姜文王景春拿奖，难道弹幕里会一片说，太丑了、太秃了、没脖子、又老又丑吗？这些演员本身都很好，我们知道，要评价一位男演员，要看演技，看专业水平，同时也知道，说以上的话是特别没家教的行为。为什么面对一位年轻女性、而且是卓越的年轻女性的时候，常识、家教就可以不要了呢？

奥卡菲娜就和吴卓珊一样，她们并不因为长得漂亮才在演艺圈立足的。但是她们有自己的力量感，有个性，有表现力，这才是好莱坞需要的演员。

奥卡菲娜在自己的不少说唱作品中都在试图纠正人们的刻板印象

在中国看电视剧，几乎所有电视剧里出现的女性，除了年过六七十的，否则下至几岁的女娃娃，上至四五十年的男女主角的妈妈，都是标准的美人儿；不仅女主角标致漂亮，女主角的闺蜜、女敌人、女同事、女路人，都漂亮；古代各种各样的妃嫔、丫鬟、莺莺燕燕，都是清秀的、艳丽的美女。

而男性，除了主角和重要配角，则不受此限制。在军旅戏里，男主角甚至可以是糙爷们，对颜值没有任何要求，而战争中的女性角色也仍然是明眸皓齿，黏着假睫毛，发型整齐，胸是胸、腰是腰、屁股是屁股的美女。

——大概是久久地沉浸于这种虚假美学当中，大家已经忘了真实的生活是怎么样子了。就像美图秀秀多了之后，很多人可能已经忘了自己长什么模样一样。中国人的审美教育，在这几年里，加速地恶化，对美女的认知越来越狭隘了。整容脸，是有模板的，从范冰冰到Angelababy。她们本身漂亮，不是问题，但不管多漂亮，一旦某种样子成为整容的模板之后，社会的审美就崩坏了。

现在呢，当人家的影视剧拿出了真实生活的时候，中国的观众们震惊了：这么丑的女人也能演电影？

拜托，人家只是不在你的语境里，没有弄成你习惯的整容脸罢了，人家是塑造角色的演员，不需要向你证明自己长得好还是不好，不需要你的评价。奥卡菲娜演的角色，并不作为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出现，就是一个符合身份的普通人，她把她的角色演绎成功，让人信服，那就是她的演技出色；得到专业人士的足够好评，那么她拿奖就当之无愧。

 

三

我还特不能理解的是另一种声音，说：奥卡菲娜、刘玉玲都是西方对亚裔（中国人）的刻板印象，故意捧红丑女，来羞辱亚裔。我们亚裔哪有这么丑？又在黑中国。

这些言论，隔三岔五都会出现。实际上，刘玉玲，在西方人眼中，就是大美女。在《致命女人》当中，她是风情万种、人见人爱的万人迷，丈夫（老白男）爱她，连十三岁富家男孩（小白男）也暗恋她多年，爱得死去活来。怎么，这也是用来羞辱她长得丑的？

刘玉玲在《致命女人》中的角色剧照

况且，刘玉玲基本上每一部电影或电视剧，演的都是精英和女强人，代表的都是女性最好的一面。

除了上面提到的，中国部分观众对美丑的审美神经已经被国内畸型的生态所麻醉了。

好莱坞给亚裔的空间确实很少，这是事实，这也是近年来包括一些亚裔男女明星都在抗议的问题。但除此以外，好莱坞不多的亚裔女性角色，审美也称得上多元了。章子怡、巩俐、杨紫琼等，在好莱坞是最受欢迎、最具知名度的，她们就是典型的中国审美当中的美女。《摘星奇缘》里，女一女二吴恬敏、嘉玛陈，都是超级大美女；《花木兰》里，刘亦菲是中国的天仙姐姐……她们也算是亚裔的刻板印象吗？也仅仅是《摘星奇缘》女四号奥卡菲娜能符合你们形容中的“刻板印象”了。这说明，刻板印象的不是人家，而是你们，非要在大海里捞出一根针，说，这个大海就是针组成的。

《花木兰》中的刘亦菲

再说了，莫非好莱坞明星当中的白人女性，就个个都是貌美如花？都一定符合白人的审美。如果放在中国人的语境里，就会变成：只要有长得不好看的白人女性走红，就是丑化白人，就是用丑女人来代表白人，白人女性要反抗：我们普通人比这个影后长得好看，你在丑化我们！

是不是觉得很荒谬？

成就，是靠实力的；但总有偏执的人认为，别人的成就，不是因为别人厉害，而是因为她们够丑，所以被利用来丑化亚裔。这种把自己的自卑建立在别人的成功之上，不觉得很没有必要吗？

生活就是多种多样的，人家不在意脸上有雀斑，不在意长得不符合标准模板；只要有光彩，有个性，都是可爱的。

但中国的偏执狂们认为，只有那种像欧洲女性那样的白皮肤、小脸蛋、大眼睛，深眼眶、尖鼻子，前凸后翘，才是标准美女。到底谁才是刻板印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