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健身房的中产，捧红了“无用”的小众运动？

源济

抛弃健身房的中产，捧红了“无用”的小众运动？

原创 黑麦小面包 三联生活周刊

2025年12月24日 03:37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小众运动」

                                     记者 | 黑麦

运动“轻量化”

一颗绿色的橡胶球飞出刁钻角度，重重砸在深蓝色的塑胶地面上，随即弹起，猛撞向底线的玻璃幕墙。球体沿着玻璃切面急速下滑，强烈的下旋让它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发亮的弧线。张博厚知道机会来了，他的双腿如蓄力的弹簧般蹬地，身体逆着球的方向奔跑，视野里只剩下那个由远及近的绿色圆点。

在球网前，从后场反弹而来的球正巧落入他手臂可及的空域。时间仿佛在球的最高点停驻了一帧，张博厚在半空展开手臂，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弓。“砰！”球砸在墙与地的夹角，弹起时已失去声响，只剩一道残影。观众席的欢呼尚未涌入场内，张博厚已然双脚落地，球拍垂在身侧微微颤动。这一刻，他和队友艰难地拿下了第二盘的第二个发球局。这一刻，发生在今年12月初的上海江湾体育场。

张博厚与西班牙选手在江湾国际板式网球中心训练（麻耀刚 摄）

或许很少有人知道张博厚，也极少有人了解板式网球。但在赛场上的那个穿着一袭黑色球衣，反戴帽子的28岁运动员，是这项运动圈子里公认的“亚洲一哥”。这项进入中国不到十年的运动，经过快速的发展，在2025年末迎来了一场世界顶级赛事。虽然现场观众不过几百人，可在这片体育场内，热血正随着每一次击球恣意沸腾。

这是一种从网球衍生而来的运动，它比传统网球更轻量、上手更快，与匹克球相似，正逐渐成为一种现象级运动。爱好者们被其快节奏和极强的策略性所吸引，在上海、成都、长沙、深圳等地，这项“历史并不算悠久”的全新运动已悄然形成气候，并逐步扩散、蔓延，融入不少人的日常生活中。

2025年初，体育评论员安德鲁·佩特卡什就关注到了小众运动崛起的势头。作为一名前篮球后卫，他觉察到传统体育赛事大多呈现出“收缩”的态势，而更具社区感、融入新审美、参与门槛更低的运动，正迅速成为流行新趋势。

例如不必担心外部环境变化的室内攀岩；由15人制减少成8人制的室内美式橄榄球（Arena Football）；水流稳定的室内冲浪；无需马匹的自行车马球（Bike Polo）；将足球与乒乓球合体的台克球（Teqball）等。不仅于此，就连泰格·伍兹和罗里·麦克罗伊这样的传统高尔夫选手，也亲身参与到由数字模拟器缔造的高尔夫联赛中。

插图：范薇

为什么我们都要钻进更加“窄”的运动里去呢？

毫无疑问，几乎所有小众运动都共享着“小”“轻”“简”的特质。更少的空间需求，简单或开放式的规则；更精简的装备，更重要的是——它们大多可以独自开展，无需费力召集队友，也不必反复协调时间。这种“折叠性”精准击中了当代都市生活的痛点：在空间被压缩、时间被切碎、社交被量化的今天，一项能在“缝隙”中完成的运动，成了一剂恰到好处的解药。

这种转向背后，是一场集体性的“社交节能”。经历过虚拟社交的过度饱和，人们开始警惕关系带来的情绪负担。过重的教学课程、过多的参与人数、过剩的规则设置……对许多人而言不再感觉愉悦。小众运动仿佛提供了一种“浅社交”的可能性。

每一次开弓放箭，都是以秒计算时间，人会保持高度的专注，从而进入心流状态（张雷 摄）

其次，传统竞技体育的核心叙事是“征服”，更快、更高、更强，是人类意志对物理规则的超越。而在许多小众运动中，似乎蕴含着另一种哲学，那是一些无关胜负的体验，是关乎感知、沉浸与思考的身体游戏。

这种精神的渗透，甚至在当代奥运项目迭代中亦可见端倪：从2020年东京奥运会的攀岩、滑板、冲浪，到2024年登场的霹雳舞，再到2028年洛杉矶已确认入围的腰旗橄榄球、棍网球和壁球，奥运舞台不断纳入那些更重表达、创意与社群互动的小众运动。这或许意味着，体育的终极意义正在悄然拓宽，它不再只关乎胜负，而逐渐指向一个更自由、更具包容性的未来图景。

心流与审美

小众运动的美学往往体现在对细微之处的极致追求上。如同攀岩者指腹与岩点的精准触感，或是飞蝇钓时假饵在空中划出的那道微妙弧线，其魅力不在于征服，而在于人与自然达成的精妙共鸣。这种审美是高度内向化的，它拒绝了以往对宏大叙事的喝彩，转而拥抱个体在专注中获得的隐秘愉悦。

王琬迪的社交媒体账号名为“Hello迪迪”，短短四年间，全网粉丝已积累近200万。在她的视频中，滑翔伞运动被以轻松有趣的方式诠释：在数千米高空吃冰淇淋、装扮成魔法学生骑扫帚“飞行”，甚至脚踏宝剑或自行车穿行在云朵间，而呈现最多的画面，仍是高空俯瞰时，远处大地、天空的那份辽阔和静谧。

王琬迪是一名持有中高级资质的专业滑翔伞飞行员（受访者供图）

她曾是重庆电视台的时政记者，在一次采访中，她亲眼看见登山者背着伞包从山顶御风而起，那个画面至今深深印刻在她心里。不久后，她便辞去了工作，开始全心投入滑翔伞学习。起初她还只是个“周末飞行员”，往返于各个训练基地之间；随着技艺精进，她的足迹开始跨越不同的城市与天空。

有时候，滑翔伞运动也是一种深度的自然观察活动。“热气流是决定我能飞多远的‘燃料’，”王琬迪说，“空中定向越野飞行不仅需要经验，更依赖策略。比如在寻找上升气流时，我们会观察山体地形、跟随鸟群的飞行轨迹，甚至留意树梢被风吹动的方向，这些都是判断气流位置的关键线索。”

许多人或许只熟悉她在社交平台上轻松有趣的飞行片段，却未必了解镜头之外的“Hello迪迪”早已是一名持有中高级资质的专业滑翔伞飞行员。2024年是她竞技成绩集中突破的一年：7月，她先赴匈牙利完成滑翔伞公开赛69.7公里越野飞行，随后在欧洲滑翔伞公开赛斩获女子组第四名；三个月后，她回到国内赛场，在中国国际滑翔伞公开赛中再夺女子组季军。

在王琬迪的社交账号上，滑翔伞运动以轻松有趣的方式被诠释（受访者供图）

在王琬迪看来，那些漫长航线中的专注、专业赛场的较量，以及其中深藏的快乐与体验，才是天空赠予自己的礼物。她曾在泰国完成一次长达近180公里的越野飞行，那是她至今经历过最远的一次飞行，近六个小时的航程，从午后直至日落，眼前是不断延伸的地平线，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被晚霞浸染、覆盖。在法国的马其顿，她也领略过天空无情的一面，在温和的气候里，遭遇过突如其来的尘卷风，导致滑翔伞故障，在失控中她不得不拉开副伞，随后坠入一片陌生的树林中。

王琬迪说，这项运动好像悄悄地重塑了自己的性格，“整个人都变得开阔”，在她看来，小众运动所蕴含的审美，本质上是对抗碎片化时代的一种心流，它构建了一个绝对感官的专注场域。在信息过载的日常里，飞行如同一道意识阀门，当全部注意力被迫凝聚于身体的平衡、伞翼的反馈，或是下一个动作的毫厘决策时，世界便被简化为一个身心可以全然沉浸、直接把握的“当下”。

自我与信念感

《洛杉矶时报》的记者大卫·沃顿曾写过一篇自传体文章，在文章中他谈到自己偶然接触击剑运动的感触：无论是被击剑刺中，还是在激烈的比赛中肾上腺素飙升时，这些真实感仿佛都定格在了关于“自我的一刻”。

毫无疑问，剑是心念的延伸。击剑运动不止关乎技巧，更多的是一种精神姿态，它要求极致的专注、持续的坚韧与冷静的决心。也正因如此，这项看似小众的运动，为参与者构筑了一个自足的精神空间。

13岁的施宣妤是杭州一名初中生。在她家整洁的客厅里，静立着一件与寻常家居格格不入的物件，一具贴着点位的黑色击剑人形靶。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训练场，一个人的精神道场。她在这里重复着枯燥又充满韵律的练习：提剑，垫步，弓步，直刺。她记不清那靶子承受过多少次剑尖的轻吻，承受过多少次进退仅数米的孤独攻防。

在 2023 年前，施宣妤习惯右手执剑（受访者供图）

六年前，施宣妤与击剑的相遇，始于小学时学校的体育兴趣课，在那之前，她是学校啦啦操队的骨干成员，享受着韵律与集体配合带来的活力。尽管已投入大量时间在熟悉的项目中，身体协调性出众、爆发力强的她，却对击剑这个相对陌生、装备鲜明且充满仪式感的运动，生出了一份独特的好奇。她想走进那片沉默的剑道，亲身体验那份在专注与对抗中的智性较量。

施宣妤的父母都是体育教师。他们送她进过朗诵班，参加过朗诵大赛，拿过金奖，上过辩论班，也玩过手球。在众多尝试中，父母始终没有对她提出硬性要求，只保持一份“轻松试试看”的从容，希望她在自由接触中，能真正为自己所热爱的事物驻足。

和许多早早为升学谋划的孩子不同，施宣妤被母亲王燕飞戏称为击剑队里“打酱油的”。但就是这个看似在“摸鱼”的姑娘，拿过多个省市协会杯的个人、团体的前三名。在一次机缘巧合下，她就这样走进了市队的训练馆。而就在那时，一个更关键的转折发生了——她尝试换为左手持剑。手势一换，她仿佛打开了某个隐秘的开关，在市队教练的指导下她的水平得到了迅速的提升。

施宣妤的家中摆放着击剑人形靶，这是她日常训练的地方（受访者供图）

在施宣妤看来，把握时机至关重要，击剑运动员们都在寻找“最佳时机”，他们试探、等待对手放松或失去平衡、露出破绽的瞬间。在2025年一场全国赛事的“八进四”比赛中，她面对那个在队内训练中从未赢过的主力对手，将比分死死咬在14比14。最后一剑，电光石火间施宣妤赢了。这是一次“绝杀”，更像是一场对自己的破壁。剑尖落定的瞬间，这个惯常沉静的少女，在赛场上爆发出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灼热的信念感。

下一刻，她与那个刚刚被自己击败的、长期笼罩着自己的对手拥抱了，两位女孩都哭了。泪水里，有战胜的狂喜，有被超越的释然，更有一份共同攀至极限后，被彼此确认的尊重与理解。那不只是一场比赛的结局，更像是一个少年与另一个少年，在成长的陡坡上，一次相互成全的抵达。

当一些孩子仍在为升学而将运动视为另一张“简历筹码”时，施宣妤和像她一样的少年，正在击剑这类相对小众的赛道上，一步步完成着另一种成长。他们没有背离运动的初衷，也锻造出一副能自我管理的身体、一颗能自主抉择的头脑，以及一份敢于在规则内追寻自由的勇气。

在本期杂志中，我们记者的笔触延伸至多项独特的小众运动，呈现了运动与自我表达的多样可能。吴淑斌从水面出发，观察桨板与自由潜的分支“美人鱼”。在她看来，“美人鱼”不只是运动，更是一种自由的形体艺术，让练习者在扮演中掌握定义“美”的权力；吴丽玮关注身体对抗的艺术，探讨了跑酷的流动与柔术的“以弱胜强”，后者尤其吸引众多女性参与者，成为她们身体自觉与赋能的途径；而薛芃则亲历了一场复古的中世纪格斗赛场，那里参赛者身披钢甲、手持钝器，在仪式化的对抗中重现历史与勇气的交叠。

小满的短发形象在美人鱼里并不多见，她已经能和自己的 一头短发和谐相处（受访者供图）

简单地说，近期兴起的小众运动，是对效率至上主义的一次叛离，也是一种对“量化体育”的温和反叛。当健身环计数、跑步软件排名、运动手环卡路里消耗数据充斥生活，运动本身的愉悦被异化为数字的奴隶。

这些运动的魅力恰恰在于它们的“无用”，难以被数据化的身体经验，重新将人锚定在具体的、此刻的感官世界中。当整个社会机器高速运转时，小众运动成为一个个“减速带”，让人们在专注的精神体验中，暂时逃离被工具化的宿命。

小众运动所教授的是“慢哲学”与“深关系”，教会我们的是如何在这个崇尚速度与规模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定力与深度，找到真正的专注，找到构建小而坚固的意义，以及在限制中，创造无限可能，并在其中找到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