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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贵州,年俗的独特性并不在于“猎奇”,而在于“存真”。 贵州,因其特殊的喀斯特地貌,群山阻隔,在交通不便的古代是难以抵达的边地。但也正因如此,它成为了一座巨大的“文化方舟”。历史上多次大规模的移民潮、历代中央王朝的军屯制度、各少数民族在山地间的迁徙与定居,加上山地环境相对封闭的地理特征,使得贵州奇迹般地成为了中原古风、江淮遗韵以及南方古稻作文明最完整的“活态保留地”。 因此,贵州村寨里的中国年更加古老,更加原汁原味。
抬汪公、花脸龙……在屯堡村寨过一个明朝味儿的年
在安顺,时间仿佛在六百年前突然停止了流动。当你在春节期间走进贵州的鲍家屯、吉昌屯等屯堡村落,一种穿越时空的错觉会扑面而来。这里的女性身着宽袍大袖的衣裳,腰系丝带,发挽高髻,那正是源于明代的“凤阳汉装”;村中,建筑都是石墙石瓦,碉楼林立,尽显屯堡军事防御的本色。
在朱元璋发动调北征南之后,屯堡人的祖先陆续从江淮等地来到贵州,长期的军屯生活,让他们就连过年都带着一股英武之气。
在屯堡,年味是伴随着开箱声苏醒的。村民们小心翼翼地从木箱里“请”出地戏“脸子”(面具)。白杨木雕刻的关羽、张飞面具,怒目圆睁,色彩鲜艳。戴上面具的那一刻,平时沉默寡言,只顾在田间劳作的汉子立刻变身镇守边疆的将军。这种“人神合一”的瞬间,比任何精心排练的晚会都更让人震撼。
最能牵动屯堡人家国之思的,是“抬汪公”活动。每年正月十六的狗场屯、正月十七的鲍家屯、正月十八(汪公诞辰日)的吉昌屯,都要举行这一庄重的活动。汪公原名汪华,隋朝末年,天下大乱,汪华顺势起兵,割据于歙州(今安徽南部)。唐朝建立后,汪华降唐,受封为“越国公”,歙州人为了纪念他而修建了汪公庙。明初,来自江南的屯军进入贵州,汪公信仰也随之来到安顺。如今,屯堡后裔远在江南的宗亲也会在“抬汪公”期间来到安顺,与族人一起祭祀祖先,追寻他们共同的历史记忆。
“抬汪公”活动规模极大,必须全村参与。男女老少按长幼尊卑排列,旌旗招展,鼓乐齐鸣,换上新衣的汪公塑像被从庙中请出,一家一家地巡游过去,每到一处,村民都会点起鞭炮迎接,不过几百米的路程,往往要走上三四个小时。这种对仪式感的极致追求,就像是中国文化中“国之大事,在戎在祀”的微缩版本。
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简称黔东南)锦屏县的隆里古城则孕育出了独树一帜的“花脸龙”。隆里曾是明代的军事屯堡,带有鲜明军事色彩的同时,又深受中原儒家文化影响,相传起源于北宋时期的花脸龙,就是由屯堡军民带入贵州,并流传至今。花脸龙将戏曲与舞龙巧妙结合,表演者的脸上勾画着脸谱,身披各色戏装,因此得名。蓝季子是花脸龙表演的一个重要角色,这个角色的原型,是民间传说中宋太祖赵匡胤的义弟蓝季子。在舞龙过程中,蓝季子会蹦到你的面前,向你抹糍粑、洒水,这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送上祝福。
在贵州与屯堡人一起过年,就是在与六百年前的江淮汉韵对话,在那些看上去繁复的礼仪中,读懂中国人骨子里对天地、祖先与秩序的敬畏。对于屯堡人来说,过年,就是一次对“根在何方”的郑重确认。
溶洞“派对”打开“社交圈”
在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简称黔南)龙里县的果里村,一种名为“跳洞”的古老习俗,将年节的社交属性展现得淋漓尽致。这里拥有天然的巨大溶洞,春节期间,苗族同胞身着盛装,成群结队地进入洞穴之中。
人们围成多层的圆圈,随着芦笙的旋律起舞,名为“跳月”或“跳洞”。对于村寨里的年轻人来说,这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社交场。平日里去往外地务工、求学的青年男女,利用年节的机会回到村寨,展示盛装,比赛芦笙,在芦笙场上通过眼神、舞姿和音乐沟通,进而相识、相知、相恋,这是独属于山民的“浪漫满冬”。
如果说苗族同胞把洞穴当作娱乐和社交的场所,那么对于游客来说,溶洞更像是吃住玩齐全的“综合体”。近几年,洞穴轻探险、洞穴民宿、洞穴篮球、洞穴音乐会等等城市年轻人热捧的活动被贵州人搬到了走过上万甚至上亿年岁月的溶洞里。冬季总是寒冷难熬,唯有溶洞恒温,这赋予了贵州在冬季开展这些活动得天独厚的条件。
伴着歌声去串门,是侗寨最高级的社交方式
在黔东南的侗寨里,春节属于歌声。侗族大歌,这项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在侗族人的生活里就像空气和水一样不可或缺。春节期间,鼓楼下男女歌队轮番对唱。这种“多声部、无指挥、无伴奏”的天籁之音,是侗族人传承历史、教化后代、凝聚人心的核心方式。侗族人常说,“饭养身,歌养心”,在歌声中,长辈传授做人的道理,年轻人学习民族的历史,整个村寨仿佛在进行一场灵魂对话。
侗族大歌。 摄影/何雄周
更有意思的是从江停洞镇等地的“吃相思”习俗。“相思”在当地语言中意为“交情”或“伙伴”。农历正月,不同村寨之间会进行大规模的互访。今天,这个村寨的几百名男女老少盛装出行,吹着芦笙去另一个寨做客,村人则在村口设下拦门酒,盛情款待;明天,原本做东的村寨村民再回访自己的客人。由于规模宏大,吃相思的两个村寨要提前半年约定,以便做好准备。
“抬官人”在“吃相思”活动中 也可以用作迎宾或庆祝,增添热闹氛围。 摄影/尹刚
吃相思,与农耕社会的生活方式密不可分。侗族同胞历来重视集体生活,吃相思打破了村寨的物理界限,强化了村与村之间的交往,既交流生产经验,又共同庆祝新年,寄托对来年风调雨顺的期望。
如今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很难再想象“吃相思”这样集体串门的活动该有多么壮观。在觥筹交错、芦笙共舞中,年轻人在寻找伴侣,老人们在叙旧言欢,村寨之间即便有些龃龉,也都在春节的温暖氛围中消于无形。年,在这里成为了一场覆盖情感、经济与文化交流的流动盛宴,展示了乡村社会高度发达的自组织能力。
萨玛节是南部侗族支系的传统节日, 每年正月要举行隆重的祭祀活动。 摄影/不去
中国年在贵州进入感官世界
除了上述习俗,贵州各地还散落着无数“春节片段”,构成了“中国年”最本能的感官记忆。
在黔东南台江县,元宵节的“舞龙嘘花”被称为“勇敢者的游戏”,也是世界上最“疯狂”的舞龙形式之一。赤膊的苗族汉子舞动巨龙,村民们手持用竹筒填充火药制成的“嘘花筒”,对着龙身和舞龙者疯狂喷射。刹那间,火光冲天,硝烟弥漫,整条街道化为火海。赤膊的汉子在火雨中穿梭,毫不在意迸射的火花,因为在他们的观念里,火能驱邪,日子就在这样的氛围中越炸越旺。
台江舞龙噓花。 摄影/陈伟红
“一听芦笙响,脚板就发痒”。如果说舞龙还是少数人亲身参与的娱乐,那么苗族芦笙舞更像是一场全民的狂欢。芦笙不仅是苗族同胞娱乐的乐器,更是各种祭祀仪式中必备的法器,其渊源甚至可追溯至史前的部族。凯里甘囊香芦笙节就格外热闹,每年农历正月,凯里周边的苗族同胞都会齐聚舟溪,围成圈,吹起芦笙曲,跳起芦笙舞,再伴以斗牛、赛歌、赛马、爬山等活动,表达对追求美好生活的热切愿望。
上:岜沙芦笙会。 下:从江斗牛。 摄影/尹刚、莫晓树
在铜仁市松桃苗族自治县寨英村,每年的正月初六至十五都会迎来“滚龙”。龙身长达36米,需要60至80名表演者合作,才能使其在夜色中翻腾起来。竹编纸糊的龙身上点着石蜡炒纸做成的捻子,夜幕下宛如真龙降世;在石阡,仡佬族的“毛龙”用竹子和火草秆编织而成,看上去满身是毛,在黄烟萦绕之中舞动,宛如腾云驾雾;在万山,鼟锣(侗语,敲锣比赛)更加令人血脉偾张,参与者少的几十人,多的可以达到数千人,比赛一开始,常常就是通宵达旦,这是土家族人对好年景最热烈的盼望。
这些极具“贵州味儿”的年俗,从来不是为了专门表演给游客看,而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为了告别旧岁的辛劳、期待新年的丰收而自发举行的仪式。《尚书·禹典》说,“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在重大时刻有歌舞助兴是中华民族自古以来的传统。在仪式中贵州这些年俗也证明了,“过年”不仅仅是节假日,更是一次对中华民族文化内核的盛大巡礼。
松桃寨英滚龙。 摄影/于永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