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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昌渝在北京的日子与大多数北漂相似:为追梦来到北京,住出租屋,生活精打细算,常因梦想与现实的拉扯落入痛苦,又在微小的幸福瞬间中得到恢复。
她最初的梦想是学电影、做导演。读高中前,她只看过一部学校组织放映的红色影片,直到认识高中的好朋友后,才知道《霸王别姬》《海上钢琴师》等经典作品,开始跟着豆瓣榜单看电影、读书。
书和电影里的故事像一座坚实城堡,安放她的敏感孤独。
她在母亲严格、父亲沉默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常挨打、活在与“别人家小孩”的比较里。读初中时,家里遇上拆迁,家人为生存将房子建在官井隧道上,一层养猪,二层住人,猪圈味透过木板渗入马昌渝一家晾晒的衣物上。
由于衣服沾染猪臭味,她走进教室会引发同学们手捂口鼻;又因剪过“妹妹头”,她被评为班里的“四大丑女”之一,遭遇排挤。
这些经历带给马昌渝无处消解的痛苦,读书、看电影后,她逐渐找到人生的答案。
她读三毛、梭罗、冯唐与李银河的作品,在他们的故事中发现人生的多种活法。佳作电影中,主人公们纯粹地追求毕生热爱,启蒙马昌渝的电影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鼓舞她坚持创作。
但由于家人反对,马昌渝高考时没走上艺术道路,而用“随便考”的成绩上了西安一所专科院校,学幼师专业。
做电影无门时,她在18岁生日当天,收到初恋男友送的佳能600D相机。男友告诉她,既然无法学电影,就先从学摄影做起,希望她像电影《一一》里的小男孩洋洋,拍摄生活的盲区,用摄影表达想法。
2017年春天,临近大专毕业的马昌渝拒绝成为幼师,只身来到北京,先在央视做了3个月实习编导,放弃转正后,花1年时间边打工、边准备北京电影学院摄影与导演专业的成人高考。
考上北电后,为支付每月房租、生活成本、摄影消耗,她周末上课,周内赚钱,兼职两份实习,除了做与摄影相关的工作外,还在24小时便利店收银,一站就是一晚。
尽管每月赚上万块,但马昌渝的钱总是不够花。她拍过成本最高的作业是命题短片《我爱北京天安门》,时长15分钟,耗费8000元,而其他同学则花十几万拍一部作业,还有人请名导的剧组成员参与。
很多时候,妈妈打电话告诉她不行就回家,她搪塞,挂断电话后,边流泪边吃泡面晚餐,坚决要在北京混下去。
可北京只负责造梦,不负责追梦,理想终归需要回到现实。为养活自己,马昌渝只得像发条一样,工作、工作,很难抽出时间摄影,生活陷入死循环。
困住她的还有这座城市本身呈现出的审美贫瘠。在追求美的摄影师马昌渝眼中,“北京太丑了”,城市化程度高,建筑整齐、街道整洁,却无生气,让她没有创作欲望。
难顶的现实压力之外,马昌渝当然有幸福时刻,最开心的工作经历是在一家艺术中心做摄影助教。那是她第一次接触胶片摄影,感受暗房与制作蓝晒,兴奋得“浑身都是劲”。
她跟同学们聊天、看电影,嗨到凌晨两三点时,学表演的同学兴起演出话剧,而她则用拍立得记录瞬间;在中国电影资料馆看电影、在798艺术园区看摄影大师的展览时;走在路上听到两位50多岁的阿姨聊电影大师塔可夫斯基、库斯图里卡时,她都觉得北京这座城市特别好。
她会记很久的具体瞬间是2021年1月1日,从电影资料馆看完跨年电影出来,已是凌晨1点,所有人都在路边打车,一位小姐姐给她发了块德芙巧克力,对她说:“新年快乐。”
因为看过同一本书、一部电影,人们心与心的距离就能走得很近,这种温暖的感觉马昌渝只在北京体会过。
北京批量生产繁华与梦想,也冷眼旁观失败者的挣扎;制造追梦者的孤独,也分享同频者的喜悦。
马昌渝在北京的生活虽有不如意,但总在电影、文学与朋友中得到治愈,日子得以苟且地过。
直到2022年欠下债务,每月以贷养贷、工资到手先还款,持续的经济压力让她无法喘息,她最终决定回老家。
在茅台镇工作三年后,马昌渝终于攒下钱,在2024年最后一天,还清全部欠款。与此同时,她离开酒厂,回遵义打造出一家艺术空间,取名“Ash”。
她在Ash艺术空间开设展览、组织活动。去年夏天做过一场0元生活实验,她免费为参与者提供食宿,对方交换给她一场历史讲座、一次黑暗听歌会。她还组建拥有360位成员的遵义女子爬山群,与女性伙伴一同领略山的神性。
折腾了一年后,她的存款只剩7000,但比起在北京的日子,她不再那么焦虑。抛弃房租、昂贵的生活成本后,马昌渝迎来属于自己、专心创作的时刻。
“这里是穆斯林墓地,以前叫玛瑙窝公墓,如今改成马老窝公墓。”
“我小时候想象自己是鸟,从家里的二楼张开手飞下来,结果摔骨折了。”
与马昌渝见面时,她带我们参观不经意摸索出的拍摄路线,一路边走边介绍。
那是条再普通不过的农村街道,但在马昌渝眼中,分割阴阳的隧道、废弃房屋里的垃圾——塑料模特、斑驳的红墙,甚至斜照在沥青路上的阳光,全是不可多得的美丽。
不知在山路上盘旋几圈,才到达马昌渝的“月亮农场”,一座布满黑色石灰岩、岩石上覆盖着青苔的山。马昌渝的爸爸在这里养了上百只鸡,把果树栽遍山头,插缝种上小葱、白菜,爷爷用芦苇搭起茅台凉亭,用花枝缠绕农场的木门。
月亮农场正下方是个中空的喀斯特溶洞,由洞口向外看去,世界将变成三角形,景色郁郁葱葱。山洞里流淌着暗河,马昌渝曾试着溯源,见过红色青蛙,却完全走不到暗河的源头;还保留着一座没有屋顶的石头屋,据说是土匪安家的地方。
青苔山洞、花草树木、土鸡野蛙……这些最本真的元素,为月亮农场铺设出一幅自然画卷,滋养马昌渝在家乡的状态与创作。
在这里,她曾倒吊在树上看天空;每次从茅台镇打工回来,都种下鲜花;边放羊,边搬把椅子坐在山头上看书。面对广阔的自然,她的痛苦消减,取而代之的是生命力。
她创作出的第一部系列摄影作品《吾乡人》,灵感便来自月亮农场。自2019年起,马昌渝开始利用寒暑假时间,有意识地进行以家乡为主题的创作,到2024年回到家乡后完成拍摄。
透过拍摄这部作品,马昌渝得以凝视家乡的自然景物、村里的民俗以及熟悉却陌生的家人,重新观察与体会家乡的一切。
最初以北漂的身份回望家乡,她呈现出一种强烈的拉扯感:年轻人既留不了大城市,又回不了故乡,老家只是远方的诗意,却与现实无关。
真正回到遵义后,她眼中的家乡变得鲜活起来:一切没有想象中糟糕,恰恰是故乡的一草一木滋养着她成长。
她并未经历精神上的贫乏,反而寻得久违的自如。
经历过拮据生活后,她也变得现实了些,除了举办艺术活动,还试图将创作与商业结合。
她跟拍过至少20场婚礼,每次拍摄,都提前做问卷调查,根据新人的故事准备拍摄脚本与道具。后来,由于跟拍婚礼时间紧张,她的经济压力也得到缓解,马昌渝从婚礼转而拍葬礼。
在她看来,没人会在葬礼上表演,所有请摄影师拍摄家人葬礼的人,都深爱着逝者。
她也接商拍,不做糖水片风格,而与客户深入交流,依照对方的反馈进行创作。一位被摄者最喜欢的诗句是:“我把活着喜欢过了”,她把自己比作豆芽,虽然平凡,却不孤单。马昌渝根据这些信息,在照片中将被摄者与豆芽融为一体。
马昌渝不再怀念北京。尽管那里有她热爱的展览、电影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但此刻,她更想在家乡遵义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等待枝繁叶茂。
她把回到家乡的生活描述为“修炼成世外高手”的过程。曾经,她是北京焦虑的落魄摄影师;后来,她是茅台镇酒槽里的一粒粮。而现在,她只想做遵义土壤里的一颗种子。
离开北京前,她在网上买了许多花种,等待回到家乡种进月亮农场。走的那天,列车一路往南,车外景色由灰黄逐渐变绿,马昌渝脑海中不断闪过漫山遍野开满鲜花的样子。
如今,每到春夏,月亮农场开满成千朵繁花。
“种花就像种自己”,马昌渝为自己开辟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那些曾被现实挫平、几乎枯萎的志气,正借由故乡的雨露,在大地上翻涌出更强悍、更蓬勃的生机。
本文转载自「视觉志」 作者 - 肖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