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旧金山的弗兰肯斯坦
Scaling Laws是人工智能领域的摩尔定律,即参数量、数据量、计算资源越大,模型能力会对应提升。
Transformer之前的深度学习时代,很多学者就意识到了Scaling Law的存在,但第一个对其进行系统性阐释的其实是百度。
2017年,百度硅谷AI实验室在论文中展示了模型参数和算力大小对模型的促进作用。Anthropic创始人Dario Amodei后来也在播客中回忆,2014年自己和吴恩达在百度工作时,就察觉到了Scaling Laws的特征。
Dario Amodei没在百度干多久就去了OpenAI,结果和创始人Sam Altman反目成仇,随后离职创办了OpenAI的最大竞争对手Anthropic。
今年印度AI峰会,Sam Altman和Dario Amodei拒绝手拉手
百度虽然“发现”了Scaling Laws,但未做更多工程探索。很长时间里,产业界都将Scaling Laws的起点放在OpenAI的奠基性论文《Scaling Laws for Neural Language Models》上。
这篇著名的论文,为大名鼎鼎的GPT-3模型提供了关键的理论基础。
2020年6月,OpenAI发布了GPT-3模型,架构和GPT-2大差不差(引入了稀疏注意力)。但拿了微软10亿美元投资后,财大气粗的OpenAI把互联网上的语料洗劫一空,模型参数量膨胀到1750亿,是GPT-2的116倍。
模型发布同时,OpenAI借助测试申请,向特定人群开放了API接口,立刻引发小范围轰动。
参与测试的人发现,GPT-3不仅能生成文本,也能写文档摘要、回答问题,甚至自己写代码。《卫报》就用GPT-3搓了一篇文章:
在备注中,编辑表示GPT-3生成了8个版本,最终的刊发版本经由编辑“润色” 文中提到的Liam Porr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一名学生,他用GPT-3生成的文章被两万多人阅读,只有一个人指出文章是AI写的[25]
而对硅谷的大公司来说,GPT-3无疑是划过总部上空的斯普特尼克1号。
OpenAI证明了Scaling Laws的可行性。决定模型性能的关键变成了算力和参数规模,技术路线的交锋迅速被整齐划一的算力恐慌取代。
微软发现自己捡了大漏,自然乐开了花,一边兴高采烈宣布自己拿到了GPT-3的排他性授权,一边用这个样板工程给自家云服务打广告[21]。
另一个梦中笑醒的公司是英伟达。GPT-3原版论文中,OpenAI只是含糊的提了一句,模型训练用了“微软的V100 GPU”。但微软自己没憋住,在通稿中[22]大吹特吹由一万张V100 GPU构建的超算,实际上是在给英伟达打广告。
2016年,黄仁勋亲自上门向OpenAI赠送英伟达DGX-1超算,当时马斯克还没和Sam Altman闹掰
至于其他公司,几乎都在第一时间加入了竞争:
大受刺激的谷歌设计了一个名叫Switch Transformer的简化稀疏架构,可以将模型参数扩展到1.6万亿。Meta也是急火攻心,指责OpenAI违背极客精神,做了个同为1750亿参数的模型,但开源且“民主化(Democratizing)”。
作为微软在云计算的竞争对手,错失OpenAI的亚马逊投资了全球最大的开源AI社区Hugging Face。特斯拉一边造车一边掏出了D1芯片和Dojo超算。百度在2022年1月推出ERNIE 3.0 Titan,参数量飙升至2600亿。
客观来说,GPT-3不算完美,除了严重幻觉导致梦见啥说啥,AI也全盘吸收了人类所有的价值取向,时不时为种族歧视和恐怖主义大唱赞歌。加上GPT-3的测试范围非常有限,并未被社会公众广泛关注。
但产业界振奋的是,技术迷雾被Scaling Laws的暴力工程吹散,大家纷纷拎起铲子开挖护城河:
特斯拉忙里偷闲进军机器人,苹果对着自动驾驶跃跃欲试,谷歌建设了壮观的TPU算力集群,英伟手握牢不可破的CUDA生态,百度为中国AI产业输送了大量人才。
经历一个又一个寒冬,人工智能的终极理想似乎只差临门一脚。套用丘吉尔的话说:“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可能只是开始的结束。”
2022:风暴前夕
GPT-3发布后,Dario Amodei与创始人Sam Altman彻底分道扬镳,从公司带走了几位研究员创办了Anthropic。两人的决裂,很大程度上源于微软的投资。
对人工智能的担忧几乎与这门学科的历史一样长,作为研究副总裁,Dario Amodei认为如果只给模型疯狂堆参数,而不引入人类的道德和价值观,无异于随时会失控的核弹。
Sam Altman是公司的掌舵者,必须四处画饼化缘,找人报销庞大的算力开支,只能在安全与商业化上找平衡区间。
科学所到之处,资本总是如影随形。2019年,OpenAI穷的揭不开锅,为了拿微软的钱,OpenAI成立了一家有限盈利公司。同时,协议规定OpenAI必须使用微软的云服务[28]。
就像当年列宁和罗莎·卢森堡的论战,Dario Amodei认为拿了微软的钱,安全就必须屈从于商业化;Sam Altman的逻辑是,没有微软的钱,模型都做不出来,安全更是空谈。
随着GPT-3的发布,Dario Amodei担忧的安全问题逐渐具体。
GPT-3是Scaling Laws的奇迹,也是个毫无是非观念的机器。OpenAI在训练过程中把互联网上的语料洗劫一空,自然也没放过暴力、色情和种族歧视内容。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2022年1月,OpenAI发布了一个名为InstructGPT的模型。相比GPT-3,InstructGPT通过RLHF(人类反馈强化学习),大量剥离了色情暴力等有害内容,让模型更贴近人类的价值观,即所谓“对齐(AI Alignment)”。
RLHF听上去高大上,但底子还是能工智人:为了不让模型频繁爆典,OpenAI让一群人类当道德裁判,给模型输出的内容打分排序。模型在人类监督下自我训练,逐渐向人类的道德品格靠拢。
OpenAI把当裁判这个任务交给了一家名叫Sama的肯尼亚外包公司。硅谷精英侃侃而谈的“对齐”,似乎也离不开古典的全球分工。
按照《时代周刊》的独家报道[30],2021年,OpenAI和Sama签了20万美元的合同,外包工人实发时薪为1.32美元到2美元,工作内容就是浏览大量极端内容,怎么劲大怎么来,标注完成后反馈给模型训练。
Sama位于肯尼亚的办公室
虽然OpenAI承诺提供心理健康咨询,但外包员工工作太充实,基本没时间咨询。2022年2月,OpenAI又要求Sama搜集“性和暴力图像”[30],后者认为甲方玩的有点大,导致双方合作破裂。
但此时,OpenAI已经拿到足够多的人类标注数据。绿色健康讲文明的InstructGPT发布,为ChatGPT的诞生铺平了道路。
Sam Altman的说法是,团队正在开发的GPT-4过于强大,如果直接发布,人类社会接受不了。因此可以先做一个聊天机器人,看看公众的反应,积累的数据也可以用于后续模型的改进。
《纽约时报》则提供了另一种说法[31]:OpenAI担心竞争对手(可能是Anthropic)先于自己发布聊天机器人,因此提前动手,紧急启动ChatGPT的开发。
无论如何,OpenAI内部没有一个人预料到ChatGPT席卷的风暴,毕竟大家只是把它视为用来测试的技术预览产品。而外界眼中如魔法一般的生成能力,也是工程师们过去多年研究生涯的日常。
ChatGPT这个名字直到上线前一天才确定,代替原本的“Chat with GPT-3.5”。Ilya Sutskever在前一晚问了它十个刁钻问题,只有一半回答准确[35]。
就这样,他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随手按下了人工智能的核按钮。
尾声
这场风暴由一篇标题不太正经的论文酝酿,在一个粗糙的套壳产品上爆发。时间线被一次次改写的时候,那些正在创造历史的人似乎毫不知情,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现场。
这其实是科学史上的常态。我们今天感叹那些改变世界的璀璨群星,似乎他们的成功是因为看见了远方的目标,然后一步步抵达了终点。但更真实的历史是,他们只是相信脚下的道路,然后一步步发现了远方。
在那扇被打开的大门背后,历史前进的信号清晰又具体,人工智能勾勒的福祉尚且遥远,被甩下列车的焦虑和恐慌却迅速蔓延。
人类离真正的通用人工智能从未如此接近,但学术层面的理念分歧、技术领域的道德交锋、资本市场的利益博弈,和以理念与道德为名的利益博弈似乎又在证明,在某些方面,人工智能永远替代不了人类。
总之,一段技术与梦想的冒险结束了,一个进步与失控的时代开始了。
[1] 8 Google Employees Invented Modern AI. Here's the Inside Story,Wired [2] Sakana AI's CTO says he's 'absolutely sick' of transformers, the tech that powers every major AI model,venturebeat [3] 专访 | 谷歌神经网络翻译系统发布后,我们和Google Brain的工程师聊了聊,机器之心 [4] 专访“AI教父”本吉奥:袒露恐惧与遗憾,指出可能更安全之路,腾讯科技 [5] 被忽略的起点?Karpathy揭秘最初的注意力论文被Transformer光芒掩盖的故事,机器之心 [6] 全面超越人类!Google称霸SQuAD,BERT横扫11大NLP测试,量子位 [7] 谷歌搜索近5年来最大变化,使用BERT算法改进10%搜索结果,新智元 [8] AI Boomerang: Google’s Internal Critic Returns From Rival OpenAI,The Information [9] 黄仁勋与 Ilya Sutskever 的炉边谈话:看AI的现状和未来,EETChina [10] Improving Language Understanding by Generative Pre-Training,OpenAI [11] OpenAI新研究发现无监督情感神经元:可直接调控生成文本的情感,机器之心 [12] Unsupervised Sentiment Neuron,OpenAI [13] BERT: Pre-training of Deep Bidirectional Transformers for Language Understanding,Google [14] Scaling Laws for Neural Language Models,OpenAI [15] The Microsoft-OpenAI Files,GeekWire [16] Meet GPT-3. It Has Learned to Code (and Blog and Argue),Cade Metz [17] OpenAI’s new language generator GPT-3 is shockingly good—and completely mindless,MIT Technology Review [18] A robot wrote this entire article. Are you scared yet, human,卫报 [19] With $1 Billion From Microsoft, an A.I. Lab Wants to Mimic the Brain,Cade Metz [20] OpenAI has released the largest version yet of its fake-news-spewing AI,MIT Technology Review [21] Microsoft teams up with OpenAI to exclusively license GPT-3 language model,微软 [22] Microsoft announces new supercomputer, lays out vision for future AI work,微软 [23] US-China tech war: Beijing-funded AI researchers surpass Google and OpenAI with new language model,南华早报 [24] 深度学习革命,Cade Metz [25] My GPT-3 Blog Got 26 Thousand Visitors in 2 Weeks,Liam Porr [26] Training language models to follow instructions with human feedback,OpenAI [27] 马斯克传,Walter Isaacson [28] Inside the white-hot centre of AI doomerism,金融时报 [29] OpenAI’s Top Researchers Defect to Start Rival Backed by Billionaire,The Information [30] Exclusive: OpenAI Used Kenyan Workers on Less Than $2 Per Hour to Make ChatGPT Less Toxic,Time [31] How ChatGPT Kicked Off an A.I. Arms Race,纽约时报 [32] Inside facebook's african sweatshop,Time [33] PTSD, depression and anxiety: why former Facebook moderators in Kenya are taking legal action,卫报 [34] What OpenAI Really Wants,Wired [35] Inside ChatGPT, AI assistants, and building at OpenAI, OpenA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