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清明前后,不少江浙沪老吃家都会怀揣着激动的心情,奔向一个格外低调的小城——
为的,是尝一口被誉为长江三鲜之一的河豚,曾封禁26年的致命级美味。
河豚之美,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美食KOL苏轼,是这么为它背书的:「据其味,真是消得一死!」
而当地吃河豚的花活极多,不仅能单独吃到鱼籽、鱼肝、白子等细分部位,做法也五花八门,除了常见的红烧和白烧,还能吃到刺身、油炸、涮涮锅、鱼豆花、河豚团子……甚至有河豚煮的功夫茶!
这座低调的小城,叫扬中,隶属于镇江。
扬中能成为顶流河豚圣地,不仅仅是掌握了食材原产地的命脉,更培养了国内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河豚特级烹饪大师。
据说当地有两位大厨,就因为遍尝剧毒,擅烹河豚,被民间称为「东邪与西毒」,颇具江湖传奇感。
来扬中之前,我抱着朝圣心态做了很多功课,期待着一场惊险刺激的春日寻鲜之旅。
而实际的觅食体验,着实戏剧性拉满,惊喜与惊吓齐飞。
这一场寻鲜之旅到底有多刺激?待我慢慢道来。
到扬中,我们打车直奔第一家店,「孔庆璞河豚馆」。
孔庆璞,是从业40多年的特级河豚烹饪师,民间传说中的「东邪」本人,大概也是上过最多电视节目的扬中大厨。
店里最有名的河豚做法,是刺身,特别是鱼肝刺身。
众所周知,野生河豚含有一种神经性毒素,比剧毒氰化钠还强上千倍,0.5毫克就足以令人中毒身亡。
而鱼肝,是河豚毒素最集中的地方,传统一般要经过180℃高温热油祛毒,但孔庆璞开创了冷分解法,以中药草浸泡来祛毒。这门技艺,曾获得2023年「江苏省十大绝技绝活」提名奖。
信息来源:省职业技能鉴定中心,2023
看着血丝还隐约可见的鱼肝,我做了很久心理建设,才敢尝第一口……没蘸任何酱油和芥末,入口毫无腥味,反而带着微微的甜。
它的肥美度堪比法国鹅肝,但质地更轻盈嫩滑,由于极高的脂肪含量,随着口腔温度升高,能感受到鱼油在嘴里慢慢渗开……
有意思的是河豚鱼皮的处理。它虽然胶糯,但表面密布小突刺,形成一种磨砂纸般的口感,我向来不爱吃。这里是把鱼皮直接切成细细的丝,吃起来嘎嘣脆,还避免了突刺的诡异触感。
相比之下,河豚鱼肉刺身就有些普通了,尽管切得片片薄可透光,但并没有想象中的拔群鲜美,只感觉在嚼一种纯净紧实的鱼肉。
接下来是河豚涮涮锅,一人一口小锅,盛满河豚鱼骨熬出的汤底,用自然淡丽的鱼汤,来涮河豚的各个部位。
从左至右:鱼皮、鱼肝、鱼肉、鱼骨
鱼肉片得比刺身稍厚,几秒快速汆熟,口感很脆爽,像还没被投喂过量蚕豆的脆肉鲩(广东一带流行的草鱼,因特殊的饲养方式形成爽脆弹牙的口感)。
但去过日本河豚之城下关的朋友评价,还是扬中的河豚涮锅好吃。
这些吃法让我大开眼界,但老实说,味道没有想象中震撼。不甘心追加的一份红烧河豚,甚至柴得有些许塞牙……如果这是苏轼所说的「值得一死」程度,那我吃完或许会死不瞑目。
也许是山外有山?刚放下筷子,我又奔向另一家名店。
第二家店,隐藏在闹市里的僻静小巷中,由被食客奉为「西毒」的周长顺大厨主理。
很难想象,在扬中这样一座县级市,一家看似破落的社区小店,墙上居然贴满了各国友人和明星来打卡的照片。
这大概是扬中最讲「江湖老规矩」的店。因为野生河豚有剧毒,扬中过去流传着很多有意思的习俗,比如:
带块铜板吃河豚:扬中人吃河豚不兴说请客,只会说今天桌上多了双筷子,愿者上门。吃之前客人还要在桌面放一枚铜板,证明确实自愿,出事了责任自负;
厨师先吃第一口:为了食客的安全,河豚上桌前,烧鱼的厨师必须先吃第一筷。
这些习俗,至今仍在周长顺的店里延续着。传说中毒性最强的河豚肝不单独售卖,只免费送;而且每一桌,都必须是70多岁的周长顺本人亲自上菜。
老师傅反复关照,快点吃,必须当着他的面吃完,同时输出一套无比熟练、大概重复过上万遍的固定台词:
“为什么我要站在这里等你们吃完咧?因为河豚肝啊,最毒,客人吃完30秒(之后没问题),就算安全了。这个菜,全世界其他地方都没有的,只有我这里吃得到。”
我尝试问了几个烹饪小问题,被大手一挥打断:“这个就别问了。我儿子都50岁了还学不到这个菜,我能告诉你们?看看有多少名人来打卡过,你们现在吃上了,就是荣幸!”
在老师傅气势十足的仪式感下,我只能囫囵吞枣,闷头吃完两道前菜。
油淋河豚鱼肝,口感很好,但因酱油实在太咸,几乎分辨不出鱼肝本身的味道。
油炸河豚卵巢,同样很咸,但大约是风干后油炸的,入口瞬间鱼籽颗粒会齐齐在口中炸开,适合下酒。
但都不至于到“好吃到特意前来”的程度。
直到红烧河豚上桌,才终于挽回一点局面。
第一印象来自色泽,奶黄色的汤汁,远比我在江阴、靖江、南京等地吃过的颜色浅,更接近白烧。扬中烹饪河豚,即便是最浓墨重彩的红烧,也不像江浙沪其他地方那么重酱油和卤汁,河豚本身是绝对的主角。
调味极简,好吃的秘诀,就在于熬河豚肝油。
河豚的鲜,都在最毒的肝里,用高温热油能最大程度提取出鲜味。关键在于油温和火候的精准把控,从米白色熬至棕黄色,全程以秒计,过了就焦苦,温度低了不香。
70多岁的周长顺,至今仍亲自坐镇后厨掌勺。他做的红烧河豚,比我在扬中吃到的其他家都更细腻,鱼肉几乎能媲美刀鱼的细嫩度,可以抿着吃(河豚肉质细嫩度,跟食材质量和烹饪都有关系)。
我去厨房看过,老师傅是先用一锅河豚高汤来烧河豚,等鱼刚熟就盛出来,再大火挥锅把汁收浓,最后淋回鱼身上。
这样做出来的河豚吸饱了鲜味,汤汁咸而浓稠,是近乎粘嘴的状态,但鱼肉却出奇地嫩,再配上一口白米饭,刚刚还显得有点离谱的咸度,正好被中和了。
比鱼肉更惊艳的,是胖乎乎的白子(河豚精巢),扬中本地人也叫「肋」。(更广为人知、但不太文明的说法是「西施乳」)
现在是河豚的产卵期,正是一年中白子体积最大、风味最好的黄金巅峰期,每一口都柔嫩得像丝绒豆腐,又绵密得像打发过的奶油,初品是蛮惊艳的……
河豚在冬末至春季,会陆续进入成熟期。等春末完成繁殖之后,精巢会迅速萎缩,口感和风味都会明显下降。
看到我们一行人终于开始埋头炫饭,周长顺满意地走进了另一个包间,继续着他今晚的「演出」。
离开周长顺的店,我本来有点被扬中说服了,至少红烧河豚这一道菜,确实能立住。
但吃到第三家店,我又有了点新体会。
这是一家在本地口碑很稳的老店,叫「汇丰河豚馆」,虽然同样由特级河豚烹饪大师主理,但风格明显比前两家更随和,没那么多江湖规矩,也没什么仪式感,一切都更像正常餐厅该有的样子。
点了一份白烧河豚。没想到是我吃过最接近教科书级的版本:
汤汁确实「色如牛乳,浓而不腻」,鱼肉细嫩度虽然略逊色于周长顺的,但也能达到考核标准里描述的「筷子夹起不散,入口即化」,调味也比周的更平衡。
又满怀信心,尝了河豚圆子。本以为会有什么巧妙之处,结果发现,就是一枚秧草馅的糯米团嘛!如果不是菜名强刷了一波存在感,压根猜不到里面还有零零散散的河豚肉和肝……
如果只看单家体验,这三顿饭是低开高走的,然而回程路上,我越想越觉得奇妙:
虽然做法在不断变化,从刺身、涮锅、红烧到白烧……但对于河豚的美味挖掘,感觉并没有打开新的风味维度,总体是好吃的,可似乎也没那么非吃不可。
仔细回想,扬中河豚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味道,而是那种禁忌刺激、让人肾上腺素狂飙的体验。
值得玩味的是,有毒的野生河豚早已绝迹,如今食客能合法吃到的,都是无毒的养殖河豚。
怎么做到无毒呢?比较公认的说法是,河豚毒素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在后天生长过程中产生。目前业内主要通过完全的淡水环境,加上无毒源饵料的饲喂,尽一切可能让河豚不产生毒素。
行业经过近20年选育,养出性状稳定的无毒河豚,又连续10年经过国家卫生部食品检验所和国家疾控中心抽检,结果都确认无毒,这才让河豚重见天日,在被禁了足足26年后,终于在2016年有限度开放合法食用。
信息来源:北京青年报
换句话说,现在吃到的河豚,本质上已经是去风险版本,但餐厅们显然不肯告诉你这一点。
比如,店里上菜的种种仪式感话术;又比如,大厨们雷同的以身试毒经历。
周长顺曾向电视台记者展示过,如何用20多种中草药浸泡河豚白子以祛毒,称灵感来自李时珍的《本草纲目》。
截图来源:消费主张
孔庆璞也讲过类似的故事,为研发冷分解法,自己曾历经多次微中毒。但当我追问,具体是哪一年成功的呢?
答复是:“关于这个就不说了,媒体都有报道的,抱歉!”
截图来源:消费主张
河豚无毒,到底是因为厨师高超的技艺,还是由于科研养殖端的进步?我无从得知。
唯一能确定的是,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关于禁忌美味的传说。
传统上,扬中能成为河豚之乡,的确是有些先天优势的。
它像一颗明珠嵌在长江下游,水流平缓,且正好位于河豚洄游路径的中段,能捕捞到脂肪储备最好、正值风味峰值的河豚。更重要的是,过去没有冷链物流,扬中能充分发挥江中岛的地理优势,就近处理刚捕捞上岸的河豚,新鲜和安全性最有保障。
截图来源:美食纪录片《味解乡愁》40:扬中。
但随着长江渔业资源日渐枯竭,开始研究河豚养殖的扬中,也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当河豚逐渐失去危险刺激的滤镜,变成一门可控的日常生意,人们还会为了什么专门来扬中?
显然扬中做出了不少努力:深耕产业端,举办比赛,评选国家特级河豚烹饪大师,还牵头制定了河豚加工、烹饪的一系列关键行业标准。
一个冷知识,其实国内最大的河豚养殖基地并不在扬中,而是在河北唐山;另一个更有意思的冷知识是,扬中不止有河豚,也是核心的刀鱼养殖地,但这一点几乎被选择性忽略了。
信息来源:「看镇江」公众号。
扬中是一个人均GDP约为上海1/80的县级市,但对于助推河豚文化可谓不惜重金。
比如隔岸远远就能看到的,那屹立在江边90米长的巨型河豚塔,斥资7000万打造。
截图来源:美食纪录片《味解乡愁》40:扬中河豚
从弘扬文化方面来说,效果颇为显著。
扬中本地商业并不发达,但密密麻麻开满河豚餐厅,大部分定价很固定,河豚一条300-350元,做法任选(但大多数店的做法都是刺身、涮锅、红白烧),通常默认是一人一条。这人均消费,对于一个打车2公里最低才2元的县级市来说,并不算日常。
也有稍便宜的店,比如豚之香一份河豚98元,但大部分名店的定价区间很一致。据说价格差异,主要是由于河豚原料品质不同。
《扬子晚报》曾报道过一则典型的「外厨拜师学艺,绝技万金难求」故事,扬中大厨不为重金所动,坚决不向日本厨师传授河豚烹饪技术。本地人对河豚技艺的骄傲,可见一斑。
信息来源:中国河豚网
然而在其中一家店吃饭时,满场只看到我们一桌客人。我不禁好奇:这些河豚餐厅,都是谁在吃?
据店员说,7成是外地游客。我追问,那平时生意怎么样?店员选择避而不谈,只说:每年到了清明节,根本忙不过来。
在我去过的每家店里,墙上都贴满各路海外游客的签名合影。
国家虽然放开了河豚禁令,然而这其实建立在相当多限制条件上:
首先,只开放了暗纹东方鲀、红鳍东方鲀这两个品种;
其次,必须来自农业部备案的养殖基地和加工企业,并且经过专业去毒加工和严格检验;
最后,只能销售已加工处理过的河豚净肉和衍生产品,不允许活杀。
扬中餐厅没有明说是否活杀,但对此大都很谨慎,店里养河豚的鱼缸,都会特别标注「观赏鱼」,也绝不轻易让外人进入后厨。
扬中人吃了上百年的河豚,尽管在26年后无毒解禁了,「新鲜活杀」仍是太阳底下不能说的秘密。
在时代的变迁中,这座城市早已脱离了那个依赖江水与洄游的渔业时代,但关于河豚的讲述,却没有随之消失,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被继续保留下来。
从大厨的技艺,到餐桌上的仪式……吃河豚这件事,早已不只是关乎味道,更成为了一种被食客与厨师共同维护的体验。
至于这体验的核心,是风味、技艺、惊险,还是故事?
也许答案,本来就不止一个。
如果你看到这里,还是想去扬中亲自感受下,以下是一份点单推荐(PS:扬中很多餐厅都开通了快递业务,可以全国配送烹饪好的烧河豚了,外地朋友好奇也不妨打电话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