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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蔡总明年就可以和我们一起吃饭了” 为了方便儿子上学,蔡磊和段睿不住在一处,他们现在间隔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两个人的时间都很紧张,见面机会变得很少,段睿觉得,自己去了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坐在那和他聊聊天。” 今年春节,她和儿子去看蔡磊。在书桌前,蔡磊给小菜籽出数学题,答错了,段睿在一旁讲解思路。蔡磊说这是“辅导作业的烦恼”,又问小菜籽的书法水平有没有进步。他们还讨论起父子俩的属相,蔡磊属马,今年恰逢本命年。小菜籽扑到蔡磊的怀里,蔡磊笑了,两位护工守在边上,其中一个扶住蔡磊的头。 蔡磊和儿子小菜籽 这些属于一家三口的互动画面被记录下来,发在社交平台上,很多人留言,说蔡磊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听到这些评论,但段睿摇摇头,“(他的身体)还是在下滑,而且下滑得很严重,我不用去都知道。”她说。 蔡磊一家三口 RAG-17是极大的突破,蔡磊对此的形容是:历史已经改写。但他的命运还没有,这款新药救不了他,这也是他第一次与李龙承沟通时就知道的事。 综合估算,在全球的渐冻症患者中,SOD1基因型患者仅占2%,蔡磊属于占比90%的散发型。后者的异质性非常强,不同患者的起病部位、病程进展、生存时间都有着很大的差异。在已有研究中,尽管弄清楚了部分病理特征,但这只能帮助微弱延缓病情,对于根本的致病原因并没有明确结论。蔡磊想要找到那个最源头的“开关”。 年度报告显示,2025年,蔡磊团队助力15个药物管线及治疗技术实现了临床转化的突破。除了RAG-17,其他都是针对散发型渐冻症的。陈滢芳告诉我,团队里只有一两个人在负责跟进RAG-17的项目,对于它的很多信息,有些同事甚至是在新闻里看到的,大家的主要精力都在散发型渐冻症的研究上。蔡磊期盼的药物或治疗方法,“至少要能达到RAG-17对SOD1基因型患者效果。”但现在而言,还看不到这样的可能性。 六年来,蔡磊的团队调研和核实了超过1000种所谓可以治好渐冻症的药物和方法。他自己尝试过的也超过了100种,几乎全部失败了,有一次还上吐下泻,出现了严重反应。但只要有希望,他就还想尝试。 蔡磊告诉我,亲自试药的标准主要看临床前数据,尤其是机制验证和动物模型的有效性,只是随着身体进入晚期,很多试药的门槛他都够不上了,“当自己身体条件已经无法配合,眼看着管线推进的速度赶不上病情发展的速度时,那种无力感确实很难熬。” 每个月,蔡磊都会总结自己的身体情况发给同事们,对媒体和病友也从不隐瞒。这对其他人是有影响的,他在公开信中写道,“很多病友甚至我的身边团队也丧失了很大信心,不少同事陷入悲观情绪,我的家人也更加痛苦,不知道哪天就会失去我。” 每次看完蔡磊回来,段睿都会很难过,“一个是我觉得这事儿没办法,还有一个是它会走向什么方向?其实我也不知道,控制不了。”蔡磊的身体状况是房间里的大象,太大了,大到“无法忽视”,“他的身体就是会越来越差,越来越差。” 但是去年年底,段睿突然悟了。那又是很痛苦的一天,半夜失眠,哭泣,感到“人生没有希望了”。过去很多年里,她都是个“恋爱脑”,不论学业、事业有多顺遂,目标始终是“得一人心”,有人爱她,听她的倾诉和分享,但蔡磊的病情让她“不得不孤独”。 在那天夜里的一个刹那,段睿的想法变了,“可能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做事情的,我的任务不是得一人心,而是做好这个事业,没人能拯救我。” 蔡磊的病情也会对团队产生影响,过去近三年,陈滢芳几乎每天都和他一起工作,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体情况的下滑。要说对信心毫无影响,“那是假话”。 蔡磊能感觉到这种氛围,但他始终尽力表现得坚定、乐观,甚至经常扮演着安慰别人的角色。 2024年,他还能在搀扶下勉强行走,5月的一天,楼下散步时热得卷起了袖子,第二天便感冒了。刚开始还只是低烧,但后来越发严重,被送往医院,住进了ICU。 2024年5月,蔡磊在协和医院重症加强护理病房 那时他甚至做好了气切的准备。当渐冻症患者不能自主呼吸,医生会在他们的喉咙上开一个口子,插入管子,用呼吸机辅助其通气。患者将不能吃饭、不能说话,24小时依靠呼吸机,彻底丧失行动自由,“渐冻症患者群体的共识是,气切基本就等于最后一步了,所以撑着能不切就不切。”他曾经说过。 在ICU的七天六晚,蔡磊靠呼吸机和吸痰器维持生命,心里始终伴随着对呛咳的恐惧——前一年的平安夜,他曾感染乙流,因严重痰堵引起连续窒息,体验过像“水刑”一般的痛苦。 运营经理马文慧在近期的一次采访中回忆,当时,大家只能轮流去医院看望蔡磊,轮到自己时,她想着,“我要淡定,千万不要掉眼泪”,结果看到蔡磊后,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走路抬不起来脚,怎么才十多天、二十天的样子,像变了一个人”,让她想不到的是,蔡磊还在对着她笑。 陈滢芳这几年见证了渐冻症患者的各种人情冷暖,“有父母丢弃孩子的,也有孩子不理父母的,夫妻反目也很常见,妻子病危,丈夫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这些都很容易让人陷入“想帮忙又无能为力”的状态,更痛苦的还是面对死亡。一位年轻的同事曾在相识的病友离开后,半夜给她打电话提离职,说“难以承受这样的痛苦”,那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提离职了,但最终还是会被劝住,最长的一次,蔡磊和她们一起聊了一下午。 前不久,陈滢芳得知一位确诊3年、联系密切的病友得了甲流,病情加速恶化,呼吸衰竭,最终选择主动离开。离开时,家属一直和她握着手,说自己“一点都不感到害怕”。尽管从事这份工作后已经反复见证了生死,陈滢芳还是会“特别地难过”。她把这件事分享给蔡磊,后者听完告诉她,“放心,我不会走的。” 如果有一天,事情真的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会怎么样?去年5月,我与陈滢芳通过一次电话,蔡磊也在旁边。她说他们讨论过这个话题,并不想得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只会想如何做到最好的那一步。”这次,在我发给蔡磊的问题里,有一个是关于如何面对“最糟糕的情况”的,他在下面写:不回答。 蔡磊书桌旁的身体情况记录表 我想起他在2022年的一个采访里说过,下半年的一天,他曾告诉段睿,自己可以坦然接受死亡了。因为对他来说,死亡之前要做的事,已经全部都做完了。为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他尽了全力,又是三年过去,这份希望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没有能作用到他的身上罢了。 但这也没关系,蔡磊很清楚,失败是科研的常态,每次失败都是宝贵的经验。在他的团队里工作,每个人都习惯了与失败共处,“因为经历得太多了,见证了上百个靶点,上百条管线,大部分都不成功,”孙晓宇说,“我来这里快两年,已经习惯了,我看其他科研同事也都很平静。” 信心不一定能改变现实,陈滢芳告诉我,但他们习惯了保持信心,一种更长期的信心,这份精神力量来自蔡磊,因为他是失败的直接承受者,但在99%的时间里,他仍然是积极的。 给蔡磊的团队投简历前,陈滢芳曾读过他写的《相信》,她的父亲得了帕金森综合征,她觉得如果蔡磊做的事情能成功,父亲的病也会有希望,她想参与到这个过程中。从书里的描述,她觉得蔡磊的逻辑性非常强,有条不紊地把控全局,应该是一个很威严的领导。但面试那天,这种印象被打破了。 生病前的蔡磊 当时,蔡磊的身体功能评分还有二三十分,还可以在旁人的搀扶下走路,说话的声音有些尖细,穿着一件粉色的上衣,人很亲切。聊天过程中,蔡磊想知道她的决心,也询问她家里的情况,加入团队会不会有负担。面试就在前一个办公室的楼下,那里有个小院子,蔡磊、HR、另一位科研负责人和她围坐在一张小圆桌前,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加入团队后,陈滢芳自己坐到了招聘者的位置上,每次都会强调工作强度和压力——工作日和周末也经常需要工作,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曾经最不喜欢的那种领导,“但这件事情,就是和我们平时所理解的‘工作’不一样。” 这让我想起与孙晓宇谈到信心时,她问我的一个问题,“你看到最近的新闻没?星际航行学院成立了,这在十年前也是不敢想的事对不对?”星际航行学院是钱学森于1957年提出过的构想,2026年1月,中国科学院大学星际航行学院正式揭牌,这个消息也许能让人乐观一点,人类那些曾被视为痴人说梦的理想,没有在漫长岁月中泯灭,也许终有一天会在真实世界里收到回音。(来源:腾讯新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