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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生活]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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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5-2 08:1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一) – 准备篇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4月19日 21:47

原文发布于2026年1月21日。今隐去文中涉及个人隐私内容重新发布。


失业后,克服了对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不再增长的不适感,又渐渐对投资账户里数字的波动脱敏,我对立马找个工作就不太上心。我仍然对赚钱让数字显著增长有本能的欲望,对那些报酬不太吸引人的全职工作便不太有兴趣,除非工作让我感觉真的有意义。投了一些简历,但真正用心想去做的只有一家公司,是一家将AI用于防火减灾的公司,但他们并没有录用我。


偶然从朋友那里听到了Papa公司。他们致力于做一个软件平台,让需要陪伴的老年人与有闲暇的年轻人匹配。服务侧重于轻量的日常生活辅助和精神陪伴。与“共享出租车”概念类似,可以说是“共享儿女”。我正好是这样一个类型——几乎是本能的会怜惜风烛残年的老年人,并且把人生阅历丰富的每一个老人当成一本厚厚的书来欣赏。这个公司的业务立刻打动了我。Papa公司的平台开发团队在佛罗里达,市场拓展部门又需要医疗服务背景,没有适合我的职位。我决定注册成 Papa Pal,成为提供陪伴服务的一员。 

最初被打动的瞬间过后,几乎是立刻想到这平台面临的主要挑战——安全与信任问题。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怎么保证需求方是真正需要帮助的老年人?怎么保证服务提供者能够胜任且没有恶意?怎么保证判断力减退的老年人不受牟利者的蛊惑和蒙骗?


带着这样的疑虑,我下载了Papa Pal 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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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注册步骤展开,这些疑虑一步步被打消。注册除了要求提供基本的个人信息,还需要完成一个问卷,回答一些个人经历和价值观相关的问题,几乎都是开放问题。然后是网上自学培训。业务培训非常简短,介绍哪些服务可以提供,哪些应该避免。相比之下,安全培训占了更大篇幅。如果说问卷可以作假,那么下面这些关键信息就很难编了。注册Papa Pal需要提供住址,社会安全号码,驾照信息和车辆保险信息。这些信息提供后,Papa会在后台启动人工审核,用第三方专业公司做背景调查,保证申请者无犯罪记录,驾驶记录良好,车辆保险有效。可以说除非身份被彻底盗用,这些信息足以筛除掉可能的风险。


需求方的背书则来自于更可靠的途径。Papa的业务并不直接销售给个人,而是针对大公司。陪伴服务的支付方是老人的医疗保险公司或无法照顾老人的儿女的雇主。这可以保证平台上都是真正的需求。


我的申请停留在人工审核这一步很长时间,原因是这个地区注册的服务提供者已经饱和,我猜我们被划入了旧金山大湾区。我几乎已经放弃了,20天后,新年第二天我收到邮件,欢迎我正式成为Papa Pal. 


App登录后的首页变成了等待接单的列表。几乎所有的需求都来自旧金山 、南湾或者东湾的城市,距离我所在地单程从一个半小时到两三个小时车程不等。无论从时间上还是从经济上对我都不合适。Papa给服务者的报酬几乎是按各州的最低时薪支付。在加州,往返的交通费用还需要自理。如果服务过程中需要开车载老人出行,则另付一个很低费率的里程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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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这么低的报酬自然是因为资本牟利的本质。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因为报酬极低,如果有人仍然选择做这件事,那基本可以肯定TA是真心愿意服务老人的。这就像和珅往救济粮里掺沙子,依然来领粮食的一定是真正需要救济的人。带着别的目的而来实在有点不值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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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一个待选的visit,会看到需求的简单介绍。有意思的是,平台并没有按英语语法来表述老人的年纪,他们不说 84 years old,而说84 years young。几乎所有的需求里都包括House Tasks 和Companionship 两项。而Companionship 一定包括uplifting conversation ——提振精神的谈话。 平台给出了如何开启一段对话的话题建议,对年轻的Pals来说一定很有帮助。


我就这样观望了几天,每天都打开app看看有没有附近的老人提的需求。然后我就看到了Ms. H,地址离我只有4英里。她成了我在Papa陪伴的第一个老人。等我下文再来讲讲我的第一次陪伴拜访。

 楼主| 发表于 2026-5-2 08:2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二)– 第一次陪伴拜访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4月20日 11:19

原文发布于2026年1月23日。今隐去文中涉及个人信息内容重新发布。修改了一些细节错误,增加了只展示局部的图片。图文只为分享,无商业用途。如文中涉及侵权,请与作者联系。


在Papa Pal app看到Ms. H.的需求时是MLK(马丁路德金纪念日)假期前的周五。她要求周一下午2点至6点四个小时的陪伴。我早早计划了假期带孩子去滑雪,周一赶不回来。但我猜我所居住的小城甚至整个北湾都没有多少Papa用户和Papa Pals,那个需求一直没有人接单。我实在想开始体验这个工作,决定接下这单,然后再和老人沟通看能不能改个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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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单以后就可以从平台给老人打电话了。电话很快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温和的老太太的声音。我自我介绍后,告诉她周一是MLK假期,能不能改到周二。老太太立刻说自己糊涂忘了节假日。我们俩都是第一次用这个平台,她不知道怎样更改需求。后来我才知道Papa并没有做老人用户端的App。他们需要上网站去预约和更改。网站的功能做得极简单,似乎预判老人们一定用不来太复杂的功能,几乎是鼓励老人多呼叫人工客服。这和我以前做business process和UX的思路几乎是背道而驰。经过一番折腾, Ms. H让人工客服帮她改了时间到周二,但却忘记了改成我们口头约好的上午开始。如果按原来下午的时段,会与我接孩子放学的时间冲突。我仍然重新接了她的需求,计划协调朋友来帮忙接孩子。周一下午从雪场回家的路上,我接到Papa客服的电话,说Ms. H 要改成上午10点,我说没问题,庆幸老人想起来了。


Ms. H的地址在城里的一处老年公寓,距离我只有4英里。是这个小城里难得的几幢高层住宅楼(虽然只有十层而已)。公寓建于1975年,作为这个地区第一批专为独立生活的老人设计的复合功能建筑,已经有50年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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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按约定时间准时抵达。Ms. H 提前给了我大门密码。从接待大厅乘老式的单门电梯上到她所在的楼层。这里像宿舍一样,长长的走廊尽头是Ms H 的一居室小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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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s. H 并没有很老,按Papa的注释,只有71 years young。个子不高,戴副眼镜,微卷的银发有点凌乱地披在肩上。因为一周前刚做完髋关节置换手术,她必须使用助步器行走。在完全恢复之前,有一些需要折叠或挤压髋关节的动作不能做,给她的生活造成很多不便。她仰着头跟我打招呼,说“终于见到你了”,微笑里带着友好和期待,带点好奇的眼神里有一种从未居过高位者的天真和弱势者气息。我立刻进入自来熟的亲切模式,向她问好,并做自我介绍。


进到屋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到处满满当当的物件带来的视觉冲击。几乎每一面墙上都挂满了色彩浓烈的绘画和工艺品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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橱柜边的一个小架子摆满了贝壳。书桌边的矮柜上有个老式的CD机和高高的CD架。书并没有很多,但也有一些书本和画框不得不挤到书柜外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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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连带Ms.  H正在用的那个,一共有三个助步器。一个小书桌,可以看出是老人展开她主要活动的地方。旁边的小桌上,花盖布下是一台缝纫机。窗边角落里堆了一堆藤编小家具和工艺品,把一块展开的熨衣板往客厅中心又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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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s. H说墙上那些面具和画作都是她自己画的。门边挂的那条刺绣金龙大概是她的心爱之物,她特意提到它来自尼泊尔,是她和前夫去尼泊尔度蜜月时的纪念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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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墙上有佛教饰品,并且贴着在中国国内被禁的一位活佛的照片和箴言。她解释说她信仰藏传佛教,前夫家是1950年代从西藏跑去尼泊尔的藏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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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极度有条理且轻微洁癖。每一件东西应该放什么位置,应该处于什么状态都必须一丝不苟:碗碟筷子勺子,冰箱里的瓶瓶罐罐,分门别类不同功用的毛巾,橱柜里每一件厨具的摆放——都必须按她的要求。做每一件事都有标准流程,不容一点含糊。所有家事都有SOP。从一定要先放个碟子在水槽里垫底再把锅具放进去洗,到煮一杯lentils要不多不少放6片香叶,再到不同尺寸不同用处的毛巾要不同的叠法,挂毛巾时要展开还是折叠着;每换一个场景要洗手擦干再做另一件事,可回收的食品外包装一定要洗净晾干再扔,下楼扔厨余垃圾一定要拿张厨房纸垫着不要直接接触垃圾桶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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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样细致,却不让人烦。我一件件依着她的指示做,间或赞赏她对细节的关注。她会注意到我叠毛巾时会下意识地把标签藏好,说她也是那样。我给她准备午餐时把她的简单食材在碗里一个挨一个间隔着颜色按扇区铺满,把豆腐和甜菜根切到刚好一口一个的小丁尺寸,她都会表示欣赏和感激。


她带我下楼熟悉环境,并介绍给大厦管理员。我注意到遇到的每一个老人几乎都依赖助步器行走,而且这里的老人女性远远多于男性。Ms. H 遇到每一个老人都打招呼,把我介绍给她们。她似乎把我当作了长期固定的Pal。我试图跟她解释,下一个Pal不一定是我。她说“可是我喜欢你”。


这一次陪伴Ms. H 预约了4个小时,所以我们有很多时间聊天。聊到了她引以为豪的儿子会定期来看她,远在外州的女儿无奈疏远。聊到她之前在附近的State University 学心理学,在本地不同的特殊需求诊所做辅助性的工作,包括在Methadone Clinic(美沙酮诊所,即海洛因戒毒所)工作过。我问她印象最深刻的工作经历是什么,她说是照顾过一个唐式综合症的年轻人,是那么纯洁和善良。


值得一提的是加州低收入老年人享受的福利。她住到这个老年公寓享受低收入老人的HUD优惠,每月只付300美元,算极低的租金。因为低收入,她的医疗保险完全免费。她告诉我本地会有越来越多的Papa member,因为这种关怀陪伴服务已经被纳入了医保计划 Medicare,就像康复训练和ISS (In-Home Support Service)提供的家政服务也都包括在她的免费医保里一样。同时政府还每月给她食品补助。我说“那你的社安金岂不是花不完?”,她掩饰不住开心地说“是花不完啊!”


老人的桌上和墙上有很多她自己手写的卡片。可以想见老人在坚强的面孔背后每天面对的是怎样的挑战。

“每日提醒”, “微笑”, “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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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Ms. H 很配合地做了Papa 平台的一个用户自愿参加的问卷调查。让我帮她联系平台客服把后面的预约时间都改成同样的开始时间。


我告诉她以后不需要约4个小时,3小时就够了。她小心翼翼地问我“他们按小时付你报酬,你不需要更多钱吗?” 。我说“别担心,你好好保重,我们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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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2 08:22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三)— 我们该如何老去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4月21日 14:01

原文发布于2026年1月27日。今隐去文中涉及个人信息内容重新发布。中间和末尾增添了些内容,以斜体标示。图文只为分享,无商业用途。如文中涉及侵权,请与作者联系。


今天第三次拜访Ms. H。前两次都是在家里帮她做点轻家务,这次要出门,陪她去骨科大夫那里复查。术后第一次出门,这次还要把手术切口处的订书钉全部拆掉。


CareCar 这家公司专门提供交通服务,也是医疗保险覆盖的。我原以为他们会派一辆带升降踏板的面包车,没想到是叫了一辆普通的Uber。老人左腿肿得厉害,毕竟才术后两周,看得出来上下车对她来说是很痛苦的事。Ms. H 一声不吭,把自己的腿一点点挪进了车里。到了诊所,又一点点挪下车。这让我想起自己的妈妈。老妈那次膝盖手术后,也是这样坚强地应对难忍的疼痛。老妈也是这样,她们并不掩盖,却更不渲染痛苦,诚实地面对困难,在需要帮助时不过分逞强,但身上有种柔软的固执,总是尽自己所能完成自己能做的事。然后为自己得到的帮助,为获得的每一点进展而由衷地感激。


拆掉了19个订书钉,从诊所出来,Ms.   H 说起她关节问题的由来。加上她之前零星提到的过去,我渐渐勾勒出她生命的一个侧写。6岁时坐在母亲的车里遭遇车祸,母亲死于那场对方越线逆行全责的车祸。"I was in a Porsche, a sports car", Ms. H说。 Ms. H 在医院住了很长时间,出院后依然是医院的常客。她的右腿受到影响,自此以后右腿总比左腿短一截,在学校里被同学嘲笑。上了年纪后很早就需要拄拐杖行走。难怪她的鞋子,右脚都要比左脚厚出一大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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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s. H的母亲生前是动画片手绘画师,参加过动画电影Cinderella,  The Jetsons的制作。Ms. H满屋子的绘画和自己的创作,大概都是来自母亲的基因。我说画画很赚钱吗?可以买得起保时捷。Ms. H说,没有,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


我说“Ms. H, 你知道吗?Papa联系我好几次,我昨天去拜访了Napa的一对老夫妻,我在他们那儿想起了你。看到他们我才意识到你多么坚强(strong)。”   Ms. H笑着说“我的腿和我的身体可不strong,虚弱得很”。


我想起那对无比沮丧无助的老两口,他们和Ms. H 同龄,退休前两人都有一份非常体面和高薪的职业,现在也住在Napa一处很好的公寓。财务状况应该比Ms. H 好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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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入口处的喷泉)


我不想过多描绘他们的状况,因为这让我为他们难过。只说几处细节。和Ms. H比起来,两位老人看上去甚至都不老。俩人都中等身高但都块头很大,说话中气很足。当他们能集中精神和我对话时,我能感觉他们曾经都是思维敏捷的聪明人。但几句话以后精气神就散了,变成一种被困难打败的沮丧,还有对自己状态的无助和绝望。两位老人都有身体的病痛。老太太会不知道自己话题扯到了哪里,问老爷子“我为什么要说这些”。老爷子说“总之,我们俩的日子一团糟”。老爷子戴副眼镜,其中一个镜框的螺丝已经脱落,镜片也不见了。老太太走来走去时,停下来总要说一句“我得保持我的平衡。”


我感觉打败他们的不是眼前的病痛和困难,而是从身体和智力的全盛时期至意识到自己终于衰老的巨大落差。从前以自己的聪明才智能克服人生的种种挑战,而衰老是不可抗,不可逆的漫长过程。如若以从前打怪的心态面对这永远不可能战胜而只能接受与共处的打不败的boss,几乎一定会陷入沮丧和绝望。


他们需要的关怀远多于Papa Pal能提供的服务。很不幸的,他们的儿女似乎都不这么认为。又或者他们自己太过于骄傲,没有向儿女寻求帮助。我有机会在拜访前接通了他们其中一个女儿的电话,因为这服务是女儿为他们要求的。那女儿在加州大学里做心理心理咨询师,但却明显低估了父母的艰难处境。在电话里说“我猜他们就是有根电线需要连一下。但我在另一个城市。”


我试图帮他们解决眼前遇到的一些技术问题。尽我最大的耐心讲我做了什么,给他们解释他们后续还需要做什么,并用大字写在他们的笔记本上。两位老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几乎是央求我下次继续去拜访。我心里不太情愿,却无法拒绝。不情愿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的住址距离我有50分钟车程,也不仅是因为他们的需求超过了Papa定义的陪伴服务的范畴。更多的是因为在这三个小时的初次拜访里,我感觉到自己的情感和能量似乎一直为他们消耗,离开时我的心力血条都掉了几格。如果是我年轻的时候,我一定会怀着助人之心,满腔热情地承接下来。那时我心里像有永不枯竭的能量之源,对困难不做评估,投入做就完了,做到能力不及也要强撑,不计后果,反正问心无愧。如今我会评估,会想着将有限的能量留给我爱的人,会想我不能太介入旁人的因果。


我告诉他们,如果需要,就让他们的女儿再约下周相同的时间,因为只有那样我才能通过平台同他们的女儿对话,把我的观察和担忧告诉她。我决定再去一次看自己能帮到哪儿是哪儿。但到现在我也没看到新的需求被提交,我现在只担心他们糊涂得忘记了。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在看起来更弱的Ms. H身边我没有这种能量和情感被汲取的感觉。相反,我们似乎在互相赋予能量,或者至少不存在单方向的流动。Ms.  H几乎不谈论病痛,除非我问起,她就会据实相告“我感觉不好” ,但她没有想要博取同情的感觉。护士给她取钉子时,我感觉皮肤一阵发麻,Ms. H就笑,说你别看。我问她康复运动都做些什么,她拿起一沓理疗师给的材料对着图片说,做这个有点疼,这个很疼,做这个就还好。


我和孩子说起自己的感受。难得他坐在地毯上耐心地听我啰里啰嗦地说完。如果把Napa那对老夫妻和Ms. H 的条件放在一起比较,任何人都会觉得他们的状况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要好得多。身体状况,财务状况,儿女更有出息,还互相有对方作伴……。但很明显他们被眼前的困难和沮丧打败了,没有信心改变看起来一团糟的生活。如果他们看到条件比他们差得多的Ms. H的处境,会不会觉得自己其实还不错?


我给孩子看Ms H 其中一面墙上贴的手写的字条。 "Breathe"又出现了。“Give peace a chance”, "Make stress your fri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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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要如何老去?如何面对困难?

我有没有乞求关注和同情?

有没有汲取别人的能量却没能反哺?


如果我有而不自知,你要告诉我。



附:上图中Ms. H 墙上贴了张她手抄的格言,我抄录于此。

Keep your actions positive, because your actions become your habits;

Keep your habits positive, because your habits become your values;

Keep your values positive, because your values become your destiny.

~ Gandhi (1869-19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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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2 08:2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四)— 一场轻松的告别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4月21日 17:21

原文发布于2026年2月26日。今隐去文中涉及个人信息内容重新发布。文中略有改动,增添部分以斜体标示。图文只为分享,无商业用途。如文中涉及侵权,请与作者联系


昨天是我计划中的最后一次去陪伴 Ms. H。她如今左腿已经完全消肿,可以完全脱离助步器,上周见她只需要借助一根拐杖保持平衡,这周已经在康复师的要求下,连拐杖也不用了。 Inhome Support Services(ISS)提供的服务人员每周来两次给她打扫卫生,洗衣服,做饭。康复训练师不再上门,换成了她坐车去诊所做康复。加上在训练师要求下每天两次自己在家做些练习。Ms. H的精神越发好转。我们约好二月最后三周都改成每周一次拜访。二月以后应该可以停了。保险公司那儿她还有二十多小时的Papa陪伴额度,我建议她等以后需要时再用。


上周我看到她花瓶里插的那枝花已经快要开败了还舍不得扔,那是我前一周从自家院子里剪的一枝月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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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她说,下回我给你带新的花来。


上次还陪她去临近社区街头的拼图交换角换了3盒拼图。这是她打发时间的主要活动。刚手术完那会儿她不能做探身的动作不得不终止正在进行中的拼图。如今这个爱好又可以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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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既然出来了,我们去Dollar Tree 采购吧。Dollar Tree是美国的一元店,我居住的社区附近没有这种店。印象里店里的东西应该质量都不太好。店门口用来招揽顾客的塑料花似乎也传递着同样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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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出乎我意料的,这一元店里卖的品牌不少和我家附近的超市甚至和Costco里卖的是一样的,只是包装小一些。有些甚至包装都一样,但比普通超市便宜。特别是一些厨房和卫生间用品,质量自然比不上高端专卖店的高端品牌,但和别的综合超市没有太大差别。 朋友说大概因为不同阶级的美国人会去不同的场所购物。目标定位中产阶级的Safeway和Lucky,甚至Trader Joe's 和Wholefoods,与目标定位低收入者的Dollar  Tree,里面的内容高下其实并没那么大差别。


Ms. H 选购了一些洗涤剂和一包餐巾纸。把餐巾纸递到我手里时说“这个可沉”,我很配合地假装拿不动,看她像小孩一样笑。 我对这店里东西的价格表示惊讶,Ms. H 便怂恿我也看看有没有需要买的。我选了个1.5美元的蜂鸟喂食器,来替换家里变色的那一个。


我为她每做一件事,小到开关车门,顺手帮她拿手里的东西,过马路时走在有车的那一边,Ms. H总说“谢谢!我很感激.”   “我会想念你的”。 


昨天我如约为Ms. H带了鲜花。院子里的花还欠些时日,于是从朋友送我的花束里抽出来几枝。还有她上周在一元店没有找到的钢丝球。我说我家里库存很多,可以拿两个来给你时,她问“你的库存是够用一辈子的吗?” 我愣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回答她“我拥有的超过我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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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礼物是马年的日历。Chase这一版日历设计得很用心,我特意跟银行理财顾问多要了两份。


Ms. H 能自己做的事都不愿假他人之手。如今的拜访纯粹成了陪伴聊天。我甚至能在她自己做康复练习的时候得空操作了一会儿股票账户。


仍然开车陪她去交换拼图,回来再溜达去银行换了几十块钱25美分的硬币。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天气很好,玉兰花树已经过了盛放期,但还有不少留在枝头愉悦着我们。一个单向行驶的路牌指向Hope街,去往希望,不可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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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s. H对外面世界上发生的大小事完全不感兴趣,我说起昨天总统发表的荒诞的国情咨文,路过的一间学校我说city关闭了这个学校,她都不发表任何见解。路过一家鸟类爱好者商店,我好奇里面都卖些什么,Ms. H便要带我进去看。我提醒她行走的时间已经超过理疗师给她的限制,但她并不在意。


Ms.H 拿出几个银行装硬币的纸卷筒,说我听你说家里有很多硬币,也许你需要这个。之前我等她时随意翻阅书架上的一本 The Sedona Method, 她说她不曾读完,也不会再读了,问我要不要。我看出她必须要送我点什么才安心,便欣然收下。


午饭几乎不需要准备。Ms. H很严格地只吃有机食物,调味品只有盐。她的饮食极其简单固定,这次更是只需热一下剩饭。她可以自己做,但是仍然允许我为她准备。在鸟儿用品商店,我们看到一个松鼠玩具,我想起Mark Rober的松鼠陷阱视频,便推给Ms. Ha看。她一边吃饭,一边看得笑出了声。但她没有看完那20分钟的视频,Mark Rober全程高能量的快语速输出,她的神经承受不了太久。


等她吃完饭,我替她收拾完碗碟,这次拜访也该结束了。我们轻松地互道珍重,轻轻地拥抱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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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s. H 的笑容和这个满满当当的小屋消失在门后。


也许我会记得,也许以后会忘记。更多的可能是忘记。我很惊讶自己记住了那么多琐碎的细节。“我现在学着像你那样叠内衣,那样放进抽屉里刚刚好” ;“我很苦恼该怎么告诉家政服务,不要把没叠的内衣放在桌子上?我猜我只能每次都提醒她”;警觉地听着我洗锅时有摩擦声,提醒我“要用软海绵那一面” ;在超市找零收到一枚损坏的硬币,要走十几分钟去银行换掉,因为不能再让它流通;活动室通往花园的门不知被谁打开了,要去管理员那里确认,然后回来关上;有人留个个大号文胸在洗衣房不要了,去问两个男性维修工人要不要;多余的购物纸袋整理叠好放到捐助角;好奇40块钱25美分的硬币有多重,要拿去体重秤上称一称……


朋友问我这次有什么值得写的。我说只能记个流水帐,因为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想法,几乎没有驱动力来记录。我总是无意识地被“意义”和“深刻”加载着,特别是离别时刻。没有一次告别像这次这样轻松。既不是如释重负,也没有担忧和不舍,只有纯粹的祝福。我学不会的轻松,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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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2 08:29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五)– 整理收纳的优先级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4月22日 07:40

原文发布于2026年3月6日。今隐去文中涉及个人信息内容重新发布。本文改动较多,增添部分以斜体标示。图文只为分享,无商业用途。如文中涉及侵权,请与作者联系。


与Ms. H 告别后,我也到了应该静下心来好好考虑再找份全职工作的时候。拿了package六个月内不能复聘的时限眼看快到了,做生不如做熟,回原公司再谋个不同的位置有很多成功先例。朋友让我赶紧联络同事递简历,我却像个可耻的逃兵迟迟不肯行动,让关心我的人失望。相反,做Papa Pal 的零工收入不及原工作百分之一,我倒表现出了行动力。我跟他说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对采集不同的人生样本感兴趣”。对方心知我是对公司职位里的挑战心生畏惧,但仍然支持我哪怕是当作借口的“意义”。“你别累着自己就好”。他相信我不会漂太久太远,就随我让我随性多漂一会儿。


怕我累着,是因为在最近两个我陪伴的老人那儿,我做起了整理收纳师的工作。


75岁的K女士就住在10分钟车程外的小区,距离我们常去散步的公园不远。那个区域建于七十年代,是一大片Ranch(牧场)风格的低矮平层独立屋。K女士住在一幢一千六百多尺,大约155平米,有四间卧室两个卫生间的独立屋里。她大概是第一批住户,也就是说在这里住了至少四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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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种了不少兰草,能看出有人打理,但打理得并不精细。此时正是球茎类小花盛开的季节,风信子的香气弥漫在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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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每一个房间都体面得很适当,就像一个有个体面的女主人的普通中产家庭该有的样子。客厅和厨房翻新成现代的风格。墙上的挂画,角桌上的台灯,客厅餐厅的绿植都是精心布置。很像我们旅行时会租到的BnB民宿,符合大众的审美却不到让人惊喜的程度。走到卧室区域,我不禁问“这房子住了多少人?”,因为每一个房间都布置得像有人正在使用,床上的床品层层叠叠一应俱全,一间像儿童房的房间还陈列着书和玩具。K女士说“就我一个人住,but I raised my family here" 。她在这房子里养大了两个女儿,并且在这里帮着带孙辈。K女士体型不小嗓门也不小,面相看上去有点强悍,这是我的第一印象。


她就像我们会遇到的那种独立又自尊心很强的女性,身上有一种“我完全了解自己,知道自己要什么,旁人少给我指手划脚”的自信。我拜访她几次以后,她渐渐对我亲切起来,她强悍外表下包裹着的内心的柔软和依赖,才无意识地对我显露出来丝丝点点。她仍然得用强悍包裹着,不然如何有安全感去面对这世界。这些都是后话,可以单独再写一篇。


K女士前一阵摔了一跤,也得扶着助步器行走。除了不能登高就低,她似乎不需要任何额外帮助。保险公司跟她说Papa 有Inhome Support,既然不花自己口袋里的钱,她便试试。因为有朋友计划来拜访,她想找人来帮忙洗换客房的床单枕套,也顺便把自己的床品洗净烘干重铺。


洗衣机和烘干机在车库。我于是看到了体面的中产房屋背后不那么体面的脏乱。我对这并不陌生,因为这和故人在Napa的房屋里那些不在明面的凌乱随意几乎是一样的。就像一个要求自己自律永远挺胸收腹提着口气的人,给自己留了小小一个喘气的空间。但我仍然惊讶于洗衣机和烘干机上陈年的灰垢。并且担忧这样的设备能不能洗干净衣裳,因为顶开式的洗衣机的进液盒里也有可疑的泥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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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图片已做处理,仅为示意。


老人对这些视若无睹。她根本不用进液盒,洗衣机外面的灰垢又不影响这台经久耐用的机器的清洁效果。在这个别人看不见的车库空间,她只关注实用性而完全忽略审美。能将车库后的居住空间维持得整洁体面已经是她对世俗标准的最大尊重


在后来我拜访的另一个老人家里,连这一点表面上对世俗标准的尊重都被彻底放弃了,以后我会说说另一个老人。


K女士对看不到的细节并非完全不在意,但那些绝不是她的优先级。厨房柜子里随意堆着的塑料储物盒,壁柜里纺织物、毛巾和玩具混杂在一起,床单上陈年洗不净的斑点,还有我帮着拆洗床单时她让我把被子枕头随便放在我认为显然不怎么干净的地上,都宣告了她的态度。


人的精力有限,会把精力集中在更高优先级的事上。在没有额外驱动和助力的时候,低优先级的事永远不会进入行动清单。


老人无意与我聊天,她非常享受电视上永不枯竭的节目资源,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等待洗衣的功夫,我跟她要了一块抹布把洗衣机和烘干机好好擦了一遍。她看我实在没事,就问我能不能整理一下橱柜里的储物盒。我整理的成果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期。于是她问我能不能第二天来帮她整理和收纳壁柜里的物件。我说可以。


在K女士这里,我就是那个助力,可以帮她把内心的高标准也应用到那些精力抵达不到的低优先级的角落。


第二天下午我花了整整两个小时在这个壁柜。外表强悍的K女士很爱缝纫手工,柜子里有两层是大量的缝纫用品–丝带,扣子,拉链,彩色丝线,和各种布料布头。还有好几盒可能上百件McCall's纸模。我记忆里小时候中国的妈妈们也曾流行自己这样做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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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女士说很多纸模是她妈妈留下的。我捡起一块绿色布头,她在手机上找出一张外孙女的照片与我分享,那孩子身上穿着那块布料做的衣服。


整理后的壁柜我当时忘记拍照。临走前我给K女士解释收纳背后的分类规则和逻辑,告诉她怎样找到她需要的东西。K女士用丝毫不夸张的语气说 “这是我很长时间以来最高兴的事。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 过了一会儿又加重音调重说了一遍。整整两个小时她都让我慢慢做,她似乎不设预期,偶而从她的电视剧里出来看看我的进展。只是渐渐多了些与我分享的欲望。我说我注意到过道墙上两个小画框里似乎是丝绸织物,她说那是她从男士领带上剪下来的图案“你看它们色彩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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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带我看卫生间里一幅大尺幅抽象画,那是她用一块黄色布料绷在画框上做的创作。给我详细讲解先用什么颜料打底再如何配色。很自豪地说连卫生间这些柜子也是自己刷的新漆。


K女士想额外表达感谢,找出两个McCall's古董记事本给我。我觉得历史感十分有趣便收下了。拍照发给老妈和老朋友看,唤起一波怀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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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K女士她后面的预约时间都与我的时间安排有冲突,她表示理解,但并没有像Ms. H一样为我更改预约。极高自尊的她不会轻易与人bonding,换别的Pal来对她来说不是问题。


75岁的K女士依然有力量和精神维持她的独立和体面。我相信十年后她仍然可以做到。 几天后我见到了另一个十年后的样本,85岁的Géra。下一篇我再记录这个有着优美的法国名字的美丽的老奶奶和与她的美貌完全不符的生活状态。她让我想起《庄子》里那句“寿多则辱”,但竟不全然是负面的感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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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3 12:4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六)– 愿景与现实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4月23日 19:22


暂时跳票Géra的故事,这一篇从昨天两通电话引申开。


Papa 的业务增长非常快。公司简介里他们获得多家知名机构的投资。我曾经跟朋友说,如果Papa上市,我会买他们的股票。


我让豆包把Papa英文官网上的简介做个中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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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perial Health Plan 是一家Medicare 健保,是在本地第一家拥抱Papa陪伴服务的保险。最新的数据显示2026年在加州他们覆盖了50个郡县(county),服务37,937 位会员。因为他们的推广,Papa从最初的我等好几个星期才看到本地第一个服务申请,到现在20英里范围内每天都有服务需求, 不过两个月时间。 


问题也浮现出来,这种极低酬劳的薪酬结构,不一定会挫败Papa Pal的积极性,但服务内容界定不清晰会让人怀疑工作的意义。在很多拜访里,老人会要求Papa Pal 提供陪伴聊天以外的劳动。比如我之前拜访的两位女士,她们需要的是家政而非陪伴。我去拜访她们时,她们让我做整理和清洁,自己则一直看电视,完全没有要交流的想法。陪伴失去了意义,并且纯体力劳动的专业Housekeeping 的小时工资甚至还要高出至少40%。


本地Pal数量已经明显跟不上需求的增长。我收到很多次Papa的客服电话,问我能不能在某个时间去帮助某位老人,通常我会因为时间冲突或距离太远而无法承接。在这些请求里,Papa会加上一些现金奖励来鼓励Pals接单。这个现金奖励甚至超过服务本身的收费。从一个侧面说明付费太低是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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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享受免费健保的老年人都不会太富裕。不知这个bonus是从哪个口袋里掏的钱。


Papa是一家有美好愿景的公司,他们的愿景是:愿独居老人都不需要忍受孤独。他们聪明地找到了商业模式的方向,已经非常接近成功,前路更加不能行差踏错。我在心里想着如果是我要怎样解决这些实施道路上的问题。我由衷地希望他们能成功。


我初入职场时会有一些让前辈同事失笑的想法,比如参与一个国防项目,我会跟主任提“我不想做杀人的武器”。 再后来换工作,我在相近的两个美企offer里选择时,选的是当时并不热门,只是我觉得业务更酷的那家。做到后来渐渐失了热情,是久了以后与公司愿景失去连接,感觉公司所有决策只是为了给华尔街投资人赚钱。被离职以后搜索新工作,更加有意识地去寻找那些愿景让我觉得有共鸣的公司。


人无论多么现实,在有机会的时候,意义感需求总会蹦出来。意义可大可小,可远可近,但没它还真不行。



_______

附:以下来自Papa公司官网。我无意为它做广告。如今每个品牌创立时都会编个好故事,只是分享我会被什么样的故事打动。


初心:连接人心

 

Papa的创立,根植于一个质朴的信念:人与人之间,需要彼此陪伴。从一次温暖的携手相伴起步,如今我们每天都在促成成千上万次暖心相遇,为万千个人与家庭提供至关重要的陪伴与关怀服务。

 

品牌故事

 

生活总有诸多无奈,我们很难时刻陪伴在至亲身边。公司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安德鲁,其祖父约瑟夫(家人亲昵地称呼他“Papa”)晚年生活需要日常照料,这段亲身经历让他深刻领悟:老年人真正渴求的,是一位能谈心交流、搭手帮忙、长久陪伴的伙伴。

 

正是这份源于亲情的感悟,推动Papa公司在2017年正式成立。时至今日,数以万计的Papa陪伴伙伴,正与不同年龄、处于不同人生阶段的人群搭建温暖社群,从懵懂孩童到心态年轻的长者,将陪伴与温暖传递到每一个需要的角落。

 

企业使命

 

打造全新的关怀服务模式,以人与人之间的真诚联结为核心根基。

 

企业愿景

 

我们的愿景是:缔造一个再也无人孤独前行的美好世界。


This is our mission: to redefine how the world ages through human conne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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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3 12:4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七)– 迷失在记忆里的嬉皮士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4月24日 18:38


原文发布于2026年3月10日。现隐去文中个人信息内容重新发布。重写时又生出些感悟,添加于文中。图文只为分享,无商业用途。如文中内容涉及侵权,请与作者联系。

Sonoma County有几个小而美的小镇,距离我都在15至20英里范围内。75岁的Ellie住在其中一个,Petaluma 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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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pa的客服打电话来说她需要帮助,我时间不合适,她们愿意改到第二天上午。正赶上我心情郁闷需要找些事来分散注意力,便应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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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照片和前后两张并非我原创,拿别人的照片来示个意。春天的Sonoma County 到处都能见到这样的景色。本地人大多都知道当年Windows 开机桌面的那片绿草坡便是摄影师在Sonoma 随意拍摄的一幅作品。苹果公司的新操作系统MacOS Sonoma也是以我们这个旧金山以北大约一小时车程的郡县命名。


车下高速行进春天的小城。平静祥和,街道边繁花盛开。我过度思考的大脑与内耗的情绪被稍稍安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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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lie住在老城边一个Condo的第一层,把角的一间一居小屋。我刚问了个好,还没等自我介绍,她就把我迎进门,自顾自走到开放厨房,说“我女儿给我留了个条”。 我以为是什么注意事项。看到后却哑然失笑。女儿写在卡片上的话是“妈,别把Keala 和Jamaica 给你买的和快递给你的食物送人,我们是买给你分好几天吃的– 爱你的Keala 和Jamaic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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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进门那一刻开始,老太太的话就没有停过。读完卡片上的字,不等我放下手里的水杯和背包,径直领我进了卧室,开始给我讲卧室窗台下陈列的照片和装饰。陈述得颠三倒四。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大脑功能退化得比较严重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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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厌其烦地倾听,重复,确认过后,我确信Ellie 是完全符合Papa 客户画像的那一类老人。她极度需要交流和陪伴,虽然她生活可以自理,房间收拾得非常干净。平时她都是步行或骑车外出。但前一阵在Target商场前骑车摔了一跤,车锁坏了且修不好,就不怎么骑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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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有没有骨折受伤?去医院了吗?” 她说“我结实得很,没受伤没去医院。”  又接着随机地拿起一个物件说“我去了爱尔兰7次,其中一次是去北爱尔兰” 。“你看这张戴安娜王妃的照片。我爱极了她。她去世那天我哭了一夜。Elton John给她写了首歌,你知道吗? 我爱Elton John”。我说“那首再见英格兰玫瑰是很好听”。Ellie 完全没听我的响应,拿起一本旧杂志开始说封面的黑人活动家,又转而拿起另一张家庭合影介绍起来。一会儿我的女儿Keala, 一会儿Jamaica, 一会儿Romeo,一会儿Sam,一会儿夏威夷Maui,一会儿旧金山,一会儿某个歌手,一会儿又农场的奶牛,“我最爱小猪,儿子(或者是孙子,听众已经凌乱)跟我一样一直想抱一抱小猪,我们没有小猪”。 我的试图捋出个线头来的脑子又撞进一团乱麻。


渐渐地还是听出了个大概。她不曾有丈夫,但有两个女儿Keala 和Jamaica,和一个年纪小很多的儿子Romeo 。大女儿生得非常美丽,是跟一个中国人在夏威夷Maui岛生的,于是起了个夏威夷名字。二女儿和儿子至少有一个是跟一个黑人生的。女儿们都在加州,儿子却在科州。在圣地亚哥的大女儿生了个外孙Sam。儿孙们似乎都很爱她。  老人搬来这里5年了。我问,你之前在哪里养大的孩子?她说“养?我不养孩子,我忽视他们”,然后哈哈大笑。那一刻她回应了我的问题,语言和态度像个头脑清醒的老人。我说真希望我也能有这个态度对待我儿子。


Ellie 说她17岁来到旧金山加入了嬉皮士群体。“那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是个冒险。我太爱那种生活了!”。17岁以前她成长在东部纽约州Erie运河边的一个小村庄的牧场里。母亲是爱尔兰移民的女儿。她不知道父亲是谁,跟着继父生活,她管继父叫“老家伙”。她和妈妈常常被殴打家暴。17岁那年学校教她们唱一首什么歌,她憎恨那首歌,憎恨继父,便离家出走,搭上了一个兵哥哥的车。兵哥哥带她穿越美国,从东部大西洋海岸来到了西部太平洋边的旧金山。她不知怎么就跟Hippie 们混在了一起,住在别人免费给她的帐篷里,做着他们认为对世界有意义的事——游行反对越战,去河里清理垃圾,睡帐篷,抽大麻,搞folks音乐和抽象艺术,不事生产也拒绝消费,过着一种在我看来极其混乱的生活。我一直觉得Hippie 是一群脑子不怎么清楚的家伙。眼前这个自说自话的老人仿佛就是个活生生的样本。


以我一孔之见,当年的Hippie们是一群具有反叛精神,但却能量不太高的人。能量不足使他们成不了革命者,反叛便以一种消极的方式体现。因为个体能量不足,Hippie们虽然对推动社会发展无益,除了年轻时制造混乱以外,倒也大体上无害,甚至无意间创造了一种文化。老了以后他们多半极其重视环保,一片纸都要回收。Ellie甚至都不是一个典型的Hippie ,她当年只是一个迷茫的少女,遇到了她那时最需要的自由、友善和接纳。她由深切的痛苦推动,却没有生出深刻的思考来引导。原本深切的痛苦与深刻的思考之间就并没有充分必要的因果关系。


Ellie就连理发店给她喝水的纸杯都留着重复用。在超市购物时,烘焙区的垃圾桶里有一个没用过的纸袋。这里在超市买面包点心什么的,都是顾客自己从货架边拿个纸袋自己装。 Ellie把纸袋捡起来要拿回家,即使发现袋子背面破了很大一个口子,她也觉得这袋子以后能用得着。


终于出门了,这是她女儿在预约Papa Pal拜访时要求的。Ellie 先要去街角的一个旧物商店,把店主送她的手套还回去。店主是个热心的大姐,提醒我记得给她买香草口味的酸奶,要小瓶装的。我说这个购物清单上没有酸奶啊, “那就加上,她爱吃”,“你别怕打断她,要引着她走,不然她会说个没完”。我立刻喜欢上了她。这位Melissa 姐姐的店一个顾客也没有,她倒是一直忙忙叨叨的,跟在北京胡同小店里能遇到的热心大姐一样一样。


下一站是Ellie临时加上的,去邮局边的 Mail Depot小店买一版邮票。进门一眼看见一张明信片,是她喜欢的Dude,又表示开心。她喜欢这句貌似很酷的名言“Yeah, well, you know, that's just like, your opinion, man”, 对于毫无背景知识的我而言,简直是不知所云。她衣领上别的徽章上那句 “I take it one day at a time but sometimes several days attack at once ” ,倒是可以送给一天开十个会,事儿赶事儿没个完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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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il Depot的大妈似乎也认得这个老人,对她无穷尽的自说自话只微笑不回应。为了一版邮票去,却莫名其妙地多买了张明信片和一卷打包胶带。这小店陈列着很多本地特色的可爱物件。再待下去不知道还会买些什么。


我必须得带她离开了。终于要去超市了,她却不肯去女儿说的那个农贸市场,要去近处的本地超市。 看她在超市里记得很清楚自己要买的东西在哪里,我多少对她放心了一些。本来一路在担心这样的老人没有陪伴的时候该怎么办啊。清单上只有牛奶鸡蛋和龙舌兰糖浆,Ellie坚持要买本地牧场和农场的产品。 当然又额外买了一堆清单上没有的东西。其中一个是极其扎实沉甸甸的爱尔兰面包。Ellie 提醒我说3月17号是St. Patrick 节,要记得哦。我说记得,你戒指上的戴着皇冠的爱心和护心的双手,脖子上戴的三叶草,都是爱尔兰的象征。


在美国,因为历史足够短,人们是真正意义上的来自五湖四海。我遇见的许多人,如果可能,都喜欢以某种方式记住和纪念自己的来处。Ellie 戴象征爱尔兰的饰物,听爱尔兰音乐。故人收集有他英格兰姓氏的族徽;印度邻居在他家院门挂上祈福的黄色花环;墨西哥和牙买加工人在屋顶工作时大声播放家乡的音乐;年节的中国食物我和朋友一样也不肯落下。


我们居然能在2小时的预约时间结束前回家,简直是奇迹。还剩几分钟,任务清单上还有一项,帮她在YouTube找到她喜欢的音乐,循环播放,第一首便是Galway Girl。把电脑和扬声器设置好。这些做完刚好2小时。我在Papa app上标上访问结束。Ellie 在我说我要走了以后完全没有停下对话的意思。我只好又陪她几分钟,还是狠狠心说了再见,留老太太孤独地一个人,把永远说不完的话收了回去。我走出门,又被她叫住,如此两三回。这个再见足足说了十几分钟。


附:征得她的同意,我拍了几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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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贴心地在药瓶上写了如何服用。其中一个写着“别吃,等Keala给你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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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多张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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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政治集会支持巴的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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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片家庭照片展示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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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子上的徽章也是CD封面这张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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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ie 运河的宣传页,那里是Ellie 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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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3 12:48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八)– 退休中学女教师的难被取悦感是怎么做到世界统一的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4月25日 18:13


在北京时我先后请过几个住家和不住家的阿姨。其中有两个都跟我提起过,说她们最怕被派到退休女教师家,因为怎么做老师都不满意,总能给你挑出毛病来。碰巧我妈是个退休中学老师,碰巧果然对这俩都不怎么满意。我妈倒并不总是难以被取悦,后来找的一个四川阿姨她就很喜欢,非常满意。但是退休女教师对于服务者来说的难相与,还真是一个普遍的观感。我没想到我会在美国印证了这个观感。


上午我正在自家后院挥汗如雨地修剪鼠尾草,接到Papa客服电话问我下午有没有时间去拜访Sonoma City的81岁的Marcie,在半小时车程之外。我想起来下午原来的固定安排被取消了,便又应承下来。


去程可谓极其不顺。Sonoma City位于Sonoma山谷的南端,只有贯穿山谷的一条路通往那里。这是一条观光路线,因为路旁布满美丽的葡萄园和酒庄。是我一年四季都喜欢去走一走看一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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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条路双向都是单车道,我来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什么堵车和事故。然而恰好今天就让我赶上了。两车追尾还挺严重,就算我出门时已经打了余量,等到我通过事故路段,预计到达时间已经比预约时间晚了3分钟。


按照Google导航到达目的地,却是一个铁门封闭的联排屋小区,找不到老人说的公寓。只好给她打电话,她说你不是第一个,Google导航在这里总出错,我出来迎你。


等了一会儿,一个身穿旧红色格子衬衫,戴着眼镜,满头白发的硬朗老太太,从铁门另一头叫我的名字。上了我的车引我从来时路转回去开到了旁边她住的公寓。老太太谈吐自信又清晰,步伐身手也矫健敏捷。我觉得她的意志比她的身体更硬朗,绝不允许她在任何人面前示弱。根本不觉得她需要任何Papa的服务。果然,当我告诉她Papa主要致力于提供陪伴服务和不做深度房屋清洁时,她表示失望。她说“我不需要陪伴”,我说我看出来了。她又说那个把这服务推荐给她的人给了她错误信息,她以为能指望我好好打扫她的屋子。我说既然我已经来了,那我帮你收拾收拾,做些轻度整理清洁,看看能做到什么程度吧。


这位老人从一开始就一副精神上高高在上,充满理性而让人无法接近的气势。即使她走出门来给我带路,也不让人觉得友好亲近。当她介绍说自己现在还在工作,在网上教英语,是个退休中学老师,我才确信我那种不亲近感是真实的。好像某种心底里的感觉被印证了。


老人的屋里屋外都极其拥挤凌乱。地上除了留下一人进出的过道,几乎没有能下脚的地方。客厅中间本来应该空着的地方,摆放了一张单人床。厨房后面本来应该当作餐厅的位置,用屏风隔成了个窄小的储藏间,两边塑料储物箱一直堆叠到天花板。厨房台面和屋里所有台面上全堆满了东西。四个灶眼的标准尺寸炉灶,靠墙两个灶眼也搁着架子用来放东西。整个屋子像是把一个三居室里的一大家子用的东西硬塞进这个小小的一居室以后又凑合着住了好多年。地上过道则被一块一块小地垫头尾相叠地铺满。我走在上面,差点被脚下高低不平的垫子绊了一跤。


我看她精力充沛,并不像没有力气收拾屋子的人。我不知道一间小小的一居室能堆下那么多东西,也不理解一个人住为什么要留那么多东西,还有,一个人可以忍受多大程度的凌乱和不便。


到处都堆得满满当当,给收拾整理带来了难度。因为整理通常需要有点空间腾挪物品。我像玩华容道一样开始,气口就在炉灶。老人把炉灶上的架子堆到饭桌的架子上,给我腾出一点空间。炉灶显然也好久没擦了,上方橱柜下面甚至结了几个蜘蛛网。灶眼是电加热线圈,下面的铝盘里有溢锅的残留。我问这要怎么拿出来。老人说“你这都不会”。我确实不会,也没琢磨出来。老人说“先别管它”,并没有教我怎么拿。我只能把面儿上清理得干干净净,墙面也给擦了。我说“您这儿看来住了一家子蜘蛛”, 老人说“是的。它们是好蜘蛛,不咬人,还吃虫子。” 我没敢告诉她我刚拿起张餐巾纸消灭了挺大一只好蜘蛛。 


餐巾纸是餐厅外带那种,和一大堆找不到原主的塑料盒盖堆在一起。这种与长久贫困匮乏相关的节俭和过度囤积,我在上一代甚至我们这一代中国人身上都见到过。我有种感觉,这种在中国下一代身上渐渐消失不见的习惯,在美国却会一直存在,因为这里有些人群对匮乏的恐惧在很多代以内都不会消失。


老人要拿我的手机看Papa的介绍,似乎不相信我说的服务范畴。我给她看了Papa Pal的页面。并没有她想看的内容。她于是去电脑上找,大概确实看到了"light cleaning"这样的描述,便不再和我说话,自己浏览了一会儿,然后在客厅中间的单人床上躺下看起报纸来。


我一边清洁整理,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说起我来自中国,她说正好她在看一本中国人写的书,问我读过没有。把书拿来给我看,大红的封面上书名叫Red Roulette 。我说不认识Roulette 这个词,老人给我解释了一番,原来是轮盘赌。这书名一看就知道作者不会说中国啥好话,几乎可以肯定在中国不会被允许出版。我后来回家一查,果然是这样。20年前我出差,香港机场的书店尽是这种书,没想到现在仍然有市场。


关于中国的话题是没得聊了。从我不认得Roulette 这个词,这位英文老师推断出我的词汇量不怎么行。问我读什么书,我说不怎么读书,以前也顶多读些中文书,英文只看点工作相关的。好吧,文化也没得聊了。我便问起她的家人,有没有孩子之类的。得知她有一个女儿,在硅谷做coroner,验尸官这词我正好认识。我说做这个职业需要学医吗?她说不用,她女儿以前是个很好的侦探。这题我又会了,我说有个著名的华人侦探李昌钰你知不知道?她表示不知道。好吧,这题我仍然不得分。


2小时过得很快,收拾了厨房台面和水槽上方无序地堆满小物件的窗台,再帮她把脚垫一个个拿到外面晒,把客厅和卧室的过道用吸尘器吸一遍,时间就到了。老人表示了个礼节性的感谢,然而没有包含一点感谢的温度。因为我之前提到过没想清楚要再做一份什么样的全职工作,她便祝我早日搞清自己想做什么。我告诉她,如果她只需要家政服务,应该联系Inhome Support Services,她的保险里应该也有。我想她是不会再约Papa visit了。


回来后我和朋友聊起这种难以取悦的感觉,一向不太擅长处理与老太太关系的朋友被引发了一番牢骚。问我是不是在这个老人这儿受了些打击。我说打击倒不至于,只是我做的事没有被认可。就好像在对方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而且做多少都是不够的。这种感觉,有人会在很难被取悦的配偶那里体会到,有人曾在希望你永远进步永不满足的家长老师那里体会。 


这让我越发知道之前在别人那里得到的那种从心底里的认可,哪怕是对一件小事的appreciation ,是值得珍惜的。之前拜访的每一个老人都给了我认可感,我都快当成理所当然了。


*原文发布于2026年3月16日。几个朋友读了跟我说有共鸣。今将文中个人信息隐去重新发布。可惜原文的留言无法保留图文只为分享,无商业用途。如文中涉及侵权,请与作者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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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3 01:18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九)– Becca 的巨石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3月18日 20:58


众人皆知西西弗斯被神惩罚,推巨石上陡峭高山,周而复始,终身不止。但很少人知道他受惩罚的原因是因为他太过聪明。


74岁的Becca的家刚好紧邻我家小区,离我只有一英里距离。我决定步行过去,来回40分钟,把今天的锻炼也完成了。天气晴好,路上各家的前院花园争奇斗艳,这是一条不错的散步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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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cca 之前通过Papa平台通知我拜访需要推迟15分钟。我11点15按响门铃时,是一个浓妆的暗黑着装的少女开的门,说 grandma还没回来,等我给她打电话。 

我于是在外面等着,心想难得这不是一个独居的老人,听起来与外部社会的连接仍然活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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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会儿,听到车声渐近。远远看见驾驶座上一个中年模样的女子朝我挥了挥手。我看着她倒车停进车库前的停车道,下车朝我走来,才看清她的年纪已不止中年。但她身上没有一点暮气,顺滑的白色长发优雅地搭在酒红色的上衣上,神态动作与一个中年人无异。我伸出手与她相握问好,自我介绍说“我是你今天的Papa Pal”。心里想着这哪像74岁!Papa的需求上写着她需要帮助吸地,准备午饭,还有帮忙整理邮件。没有一项看起来是她自己不能完成的。而且正如我之前看到的,她还有孙女住在一起,连陪伴也不需要啊!


她把我迎进屋里,问我是不是来自本地。我说我就住附近,走路过来的。看得出来这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一只瘦猫迎了出来,她问你介不介意猫,会不会过敏?我说一点也不。跟着走进客厅,屋里稍微有点乱但还算正常,绝不到失控的程度。我看到地上散落的乐高玩具,又有点惊讶,还有更小的孩子居住在这里。Becca 解释说“这是我9岁的孙子的,我收养了他。他有自闭症,还有ADHD,所以家里有点乱”。我说“我儿子也是自闭症谱系,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希望我帮你收拾一下吗?”。Becca 接着说“我们之前住的房子有这个两倍大。都塞进这里东西有点太多了。我正在整理,想做yard sale。但我事情太多了,忙不过来。”

她突然红了眼眶,说“我很高兴他们让你过来我这儿。冥冥中有天意,是你而不是别人。让我先给你讲讲是怎么回事。” 我于是坐到她对面的沙发脚凳上准备开始听她讲述。


开始讲述之前她又说“我最近换了保险。帮我申请这个Papa的人说,如果我需要心理服务,那么我应该申请专业咨询,就失去用你们这种服务的资格了。” 我说是的,Papa只做陪伴和轻家务。对Papa Pal的胜任力没有专业的要求。这个公司的定位不能胜任心理咨询这样的专业性很强的工作。但是如果你觉得需要找人说说话,我愿意倾听。让我们把它当成companionship里的uplifting conversation。这并没有超出服务范畴。她说“那好。我根本不在乎你吸不吸地,没时间收拾也没关系。我们说会儿话吧。”猫在旁边喵呜喵呜地试图得到人类的关注。Becca 说“让我先把她放到院子里,别让她吵着你。”


这时候我已经知道她是一个会主动从别人的角度着想,非常通情达理的人。但我还不知道她准备以什么样的方式向一个陌生人敞开心扉。后来倾诉的途中,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程度的自我暴露,会说“我才第一次见你,你不介意听我说这些吧?”。“我感觉你能理解我。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有connection.”


我对于收养孩子成为孙辈有点不理解,我以为收养来的孩子都是成为子女的。便向她问出这个问题。然后才搞清楚一个对中国人来说完全没有的概念。在中国,如果一个孩子的父母无法尽到抚养义务,而祖父母愿意抚养,那么孩子就跟着祖父母住,也许会有个更改监护人的手续,但我们一般不会说收养。原来这个9岁的孩子是她的亲外孙。孩子的母亲被剥夺了抚养权。关于孩子的父亲Becca只字未提,似乎不配出现在这个故事里。总之 Becca 不忍心孩子被送去寄养中心,便从他18个月大时开始收养他。那个之前给我开门的女孩是外孙女,已经成年,也是由她抚养大。


外孙已经9岁了,她说他可以读懂15岁孩子读的书,但是还不愿意学习怎样上厕所。也不愿意学习使用餐具进食。更不要说学会收拾了。什么东西都可能往嘴里塞,因为他想要用嘴巴探索一下。与我所知的高功能轻度自闭症谱系儿童相比,他的社会认知和社交能力的缺乏以一种完全相反的更难应对的方式体现出来。我所知的自闭症谱系孩子不太有能力读懂别人的情绪和弦外之音,非常刻板地理解语言字面上的意思。同时他们自己不太懂得转寰,会执着于自己的是非观念,通常表现出极高的诚信度,绝没有能力利用和操控别人的情绪。Becca 说外孙不理解别人态度里的拒绝,并且因为对别人的情绪极度缺乏共情和同理心,他总想利用和操控别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且喜欢谈判,也能被钱收买。因为这与我对自闭症的认识不符,便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得到这个诊断的? 她说三岁时她觉得孩子行为异常,但当时医生的结论是这并非自闭症。 但后来有两个医生诊断为自闭症。她现在努力想让North Bay Regional Center 接受这个诊断,这样她能从这个服务机构得到一些帮助,好让自己稍微有点喘息的机会,一点自己的时间。


除了社交和处理情绪这部分与我的认知不一样,Becca 提到的孩子的其他所有表现,我都有共鸣,只是程度的差异。所以我深深理解为什么她会觉得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神经系统典型的孩子的家长可能很难想象的,每天日常的小事都可能是一个挑战,或者成为一场危机。一次必须的出门可能要花两小时来说服,一件别人给的玩具可能送他进急诊室。每一天连穿衣吃饭都要耗费精力去规劝,当你觉得终于他进步了一些,他突然又回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还要面对旁人的评判,指责照顾者没有尽到责任。


Becca眼睛又红了,说我74岁了,不是24岁。我以前会戴耳环搭配我的衣服,但是我现在有时候连刷牙的时间都没有。我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我穿裙子参加社区活动是什么时候了。我说“我可不可以抱一抱你?” 


Becca 的陈述非常清晰,信息量极大。对话里好几个线程同时进行并来回切换相连,像有一个超频工作的大脑。她说她从小就意识到自己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一个白人女性,成长在当时世界上最强大和自由的国家,并且身体和智力都极好。所以她从小就认为自己应该做更多,服务那些并不像她一样得到上天眷顾的人。她IQ160,SAT考满分。大学学了心理学选择辍学,做过消防员,做过社工,各种各样的工作。她喜欢自己阅读来获得知识,当她儿子生病住院,她读了整本的内科学,再去与医生讨论,为儿子争取了额外九年的生命延续。她仍然读医学杂志,但得出结论美国的大部分医学论文都在试图卖新药获利。“你要读各个国家的医学杂志”。她相信有一个全能全知的神,但并不信任何宗教,因为她不想要别人来为她解释神。她后悔儿子死于covid期间,她本来应该说服医生采取另一套治疗方案,但医生没有采纳。


足以让我感慨的是,这样一个充满能量的聪明的女性,却被Narcissist的前夫控制了很多年。甚至女儿失去对外孙的抚养权,也是因为前夫向CPS(Child Protective Services)报告并夸大了事实。这些都发生在她独自去纽约照顾自己生病的母亲时。等到她回来已经为时已晚。“我曾经为CPS工作,我曾经在CPS的另一头,但直到看到女儿被切断与孩子的连接,才真正意识到这套系统多么残酷”。 Becca 的前夫是个成功的大学教授。虽然我听到的都只是故事的一面,但她描述的几件事,确实让我相信这位前夫不仅仅是Narcissist,  似乎到了自恋人格障碍( NPD)的程度。 


外孙女这时候从她的房间走了出来,对我说“谢谢你来!”,然后对她的外婆说“我朋友需要我去接她一下。另外我有个东西给你”。 她递给Becca 薄薄一叠20美元的钞票,说“这是外公给你的。” 女孩出门之前又跟我说了句“谢谢你的帮助”,跟Becca 说“爱你”才出门。


女孩高中毕业不想上大学,在本地一家医院做保安。Becca 要求她必须每周至少工作20小时,作为和自己住在一起的条件。


Becca 把那大概百十来块钱放在沙发背上,“这就是Narcissist。他们自恋地把自己当上帝。” 但是他会逼迫她签署放弃共同财产的协议。我碰巧也知道这种人,只是程度不同。


这场倾听整整进行了2个小时,正是中午时分,我忘记了问她要不要喝水和吃点东西。中间我间或回应她表达共鸣,特别是有关自闭症儿童的各种表现。间或提些问题。她有好几次泪盈于睫,又很有控制力地没有让眼泪落下。我问,你的脑子里如何能同时处理这么多信息,你怎么分优先级让这些事情落地?我的做法是去做具体的一件小事开始,你呢?

你实在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人,有没有片刻你会觉得自己需要支持和帮助却又无助?我这么问是因为我会有这样的时刻。

你经历了这么多,我简直无法想象你承受了什么。但似乎完全没有nihilism 的困惑,是怎么做到的呢?


Becca的回答都在她的故事里。她说她其实很感激,因为她至少没有生活在战火纷飞的国度担心炸弹落在头上。她说我会想着那些人,希望战火里那些人,还有无家可归者,哪怕有一个晚上可以得到心灵的平静。她说我觉得overwhelmed 的时候,我会想这就是我要面对的问题,每个人都有各自要面对的问题。


我又想起当年班长PUA我的那句话“上帝知道你很聪明,所以给你的都是难题”。


最后十来分钟,我们俩一起跪在地上把散落的乐高和宝可梦卡片都收拾到盒子里。屋子显得整洁了很多。


Becca 说不知道你下次还愿不愿意来。如果觉得要躲开这一团糟,我也理解。然后她在手机上找到她为外孙找的一些新的治疗手段分享给我。比如这这种脑区映射和刺激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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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做这个研究的Dr. Dam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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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假如以后我见不到你,我必须告诉你,“ You are amazing,  and you are absolutely beautiful”。 “你虽然说自己已经提前退休了,但你后面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很长的路”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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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3 01:2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十) – 寿则多辱?怡然自处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4月26日 17:22

本篇原文阅读量最高并持续激增,让我觉得流量这件事很玄幻。原文发布于2026年3月20日,文中有一些现场照片无损地显示了一个房屋超级凌乱的状态。阅读量大了以后我觉得似有不妥,遂将本篇原文及整个系列设为仅自己可见。现在把照片和人名都加以处理重新发布,争取保护隐私的同时不影响阅读体验。 图文只为分享,无商业用途。文中如涉及侵权,请联系作者。



《庄子•天地》里尧说“多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意思是儿子多了担心就多,富足了事情就多,长寿呢渐渐很多事不能自理,屈辱就多。

_____________


拜访Géra 发生在三月初,本篇却被一再跳票,从这个系列的(六)推到(十)。但她代表了另一种美国老年生活的状态,还是值得记一下。

以前我妈教育我,不要做鸡窝里飞出的凤凰,在外面光鲜亮丽,家里乱糟糟脏兮兮不收拾干净。她当年去英国跟小辈住了一段时间,回来便这样跟我说,不要像她们那样生活。


我妈可能不知道,这种表面光鲜与内里脏乱的反差,在19世纪前的法国才是极致。他们优雅的着装和仪态背后,是粪水流淌的街道。为了掩盖臭味,才在香水上下了狠功夫。这当然与当时的卫生观念和落后的城市基建有关。但请记住他们的时尚和卫生的生活方式是完全脱节的。与之相对比,同时期——明清时期的中国,特别是中国南方,在个人卫生和城市基建的理念上则更接近于现代。城镇里有明沟暗渠的排水系统,生活脏污定点倾倒。人们至少不用担心走在街上被人喊“小心水”而倒一盆尿水。个人与生活空间的洁净更是与道德水准挂上了钩。才有“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修身必先洁其身,正心必先净其念”,“修身齐家,必先洁其居,净其体,端其容”,种种说法。


即便现代科学知识的推广让世界各地的人们统一了一些卫生习惯,但不同地域文化里几百上千年的理念,对今人的生活方式的影响仍然隐蔽地存在着。室外鞋能不能踩卧室地毯甚至上床,洁净区和污染区要不要隔离、如何过渡,食物的加工和消毒到什么程度,种种差异,不胜枚举。


说回法国,我工作中接触的法国人,也都看上去比美国人普遍讲究得多。连出差的时候也不肯含糊一点,首饰一定要和衣服鞋子都配套,头发一定要整出个型儿来。Image,形象这个东西对他们很重要,至于她家的狗是不是一年才洗一次澡,床上的装饰靠垫是不是从来不洗,你永远不知道。而她家里乱成什么样,就看你三观够不够被毁的了。


这一大通关于法国的联想,是因为Géra 是个法国名字。老太太85岁了,跟儿子住在Sonoma 老城边上一幢老房子里。房主是儿子,说“我妈租我的房子住”。他把房子隔成独立的两套。老妈这边有一个客厅一个卧室一个书房和一个厨房加餐厅。他自己那边也有完整的一套居住空间。户门分开,前后院共享。


Géra 乐呵呵的,身材娇小,面容精致。不管儿子怎么说她,都以笑容回应。


儿子数落她自有他的理由,Géra 的居住空间脏乱得说是灾难现场也不为过。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扫过尘,没有整理过。堆积如山的邮件,胡乱扔的衣服,圣诞节的装饰和卡片,一瓶瓶不知为何会堆在门口的消灭蚂蚁的喷雾,别针和硬币,商业机构的免费小礼物,手套和墨镜,散页的流行小说和杂志,只有你想不到的各种小物件,随机出现在咖啡桌上,沙发凳上,置物架上……而且到处都是厚厚的灰尘。厨房的台面上无序地堆满了各种容器和工具,连炉灶台面上也堆着开封和没开封的食物。儿子说她不用炉灶,只吃加工食物,最多用一下微波炉。最让我震惊的是车库地上堆成山的脏衣服。洗衣机就在旁边。好像这里的主人认为只要把脏衣服放在洗衣机旁边,就会自动变干净自动叠整齐一样。 


儿子埋怨老妈不收拾。我倒暗暗腹诽这个儿子,明明就住在隔壁,怎么就不能时常过来帮老人整理打扫一下呢。


以下照片加了滤镜处理,隐藏了一些细节。但仍可对这房屋的凌乱状况略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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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表看,Géra 是个体面又可爱的老太太,85岁了,个子小却不佝偻。我非常喜欢她的长相。只有一辈子无忧无虑,没心没肺,不去烦恼任何自身能力以外的事的人,才能在85岁的年纪还有这样不被忧愁烦恼污染的眼神和样貌。


我尽量波澜不惊地在他儿子的一边介绍一边深表无奈和羞耻又试图撇清自己责任的导览下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Géra就跟在身后,当儿子皱着眉说“我也不知道这个东西为什么在这里”,她就去试图把那个东西挪一下位置。儿子说“妈妈,请你停下。你已经用了20年的时间来证明你做不好这些。我现在就是请人来帮助你的”。到下一个地方,老人仍然会做同样的尝试。她每次都是笑着,完全接受儿子的批评,好像想做点什么让儿子开心一点。但儿子总是失望,她也就那样接受。 


我说“Géra,我看出来你喜欢所有的东西都展现在你眼前,你看得到它们才安心是吗?有很多人是这样的,他们不喜欢把东西放在柜子里 ”。 老人说“是的,我得能看见它们”。 这时她儿子说“我妈妈可能开始有一些记忆问题了”。 


我告诉他这个房子需要深度清洁。他需要雇那些带专业清洁设备的保洁。我可以开始清除一些表面灰尘,给他们做一些整理收纳。但整个工程会非常耗时,最好有这个思想准备。 他最好准备一些透明的收纳盒和一些开放的架子。这个儿子当然没有被教过怎样收纳,过了半天从自己那边拿来两个超市购物给的纸箱。我说行吧,让我们把那些肯定用不着的东西装进纸箱。儿子还拿来了swiffer的拖把和掸子,都是使用一次性耗材的设计,倒是很趁手的工具。但他耗材的数量也就够一个房间的一个角落用。行吧,凑合着开始吧。


Géra 坐进她的角落沙发里,将电视声音开大,看《六人行》。一直都在看这一个剧,不时跟着剧里的笑点发出笑声,完全没想与我交谈。我整理的时候发现许多流行的言情小说和过期的时尚杂志。她的阅读似乎也只有言情小说和时尚杂志。


两小时只够把门厅和客厅清理得像点样子,其他的房间和车库那堆脏衣服完全没时间触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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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éra说谢谢你, 但我可以看得出来她根本不在乎。对她来说干净整洁或是脏乱丝毫不影响她的心情。倒是儿子时不时过来,很礼貌地地提醒时间快到了,说这房间感觉比以前好太多了。我告诉他因为每一件东西我都得琢磨一下要怎么归类,如何处理。所以进展只能是这个速度。这儿子对自己母亲的这种生活状态比他母亲自己更觉得尴尬。表示他一定找专业清洁公司来做好所有清洁,然后再预约Papa服务。


Géra 依然在她的角落里,看着《六人行》,刚吃完一个罐子里仅剩的一点混合坚果。那是我从咖啡桌上发现,问她要怎么处理。她说“拿给我吃吧”。这就是她的午饭。


我跟她告别,她笑着说再见,并没有起身。给我一种感觉,这种笑,对她来说就像是出厂设置,不需要像如我一样的一般人那样调动情绪才能做出,不需要区分有心还是无心。像是她的本能,这个本能没有被思考压制过,没有被痛苦规训过。无论世界希望她作为一个个角色应该呈现成什么样子,她只用这笑容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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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3 10:3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十一)– 移动屋里Spirit的悲惨世界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4月28日 10:37


如果你在美国售房地图上浏览,会注意到有些社区房屋异常便宜。通常只有周边同等面积房屋价格的1/3或者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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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房屋通常有相似的外观,有点像移动板房,看起来很简陋,但也有车位,很多房子外面会搭一个车棚用来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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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简易板房的社区,在美国叫mobile home。Mobile home 之所以便宜,是因为房主只拥有廉价的建筑本身,而不拥有地权。因此房主通常需要按月支付地租(lot rent)。这个租金随通胀和地价调整,在加州,从最初的几十美元,涨到现在大概每月几百至上千美元。即便如此,对低收入家庭来说,比起按揭购买带地权的独立屋或condo,经济上还是易承受得多。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这样的社区,第一次进入一个mobile home。


我之前拜访的所有老人都是女性。我会有意识地避开男性Papa会员。我意识到在养老阶段,除非特别富有,独居老年男性比女性要弱势得多,也算对男权社会的一个讽刺。无需查看统计数据,仅凭观感也能得出结论,男性平均寿命比女性要短,而独居的老年男性则更要短命一些。


因为有了一些Papa Pal的经验,出于拓展体验的想法,我承接了第一次对男性member的拜访。没想到这次拜访让我窥见了深渊里的悲惨世界。


这个mobile home社区非常大。整体上整洁有序,很多房主在门廊或院子里养花种树,与普通居民社区无异。我要拜访的64岁的S. 的家在这个社区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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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 的拜访需求上只写了需要companionship 。并且很具体地列出需要“对话,社交,谈谈人生目标”。后来我才想到这需求一定是他的社工或保险帮他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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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S家之前,我还有点疑虑,这个年龄并不太老的男性为什么会需要uplifting conversation。看多了社会新闻和影视剧的我甚至担心会不会这是个变态狂魔。我把地址和房屋照片发给朋友,让他知道我的行踪。


来到这栋移动屋前,我已经隐隐觉得这屋主的状态之糟糕,如果是变态狂魔的话应该早就暴露了。房屋和院子呈现出多年未维护的样貌。院子里停着两辆破旧的汽车,一个轮椅停在两车之间,看不出来是不是还能使用。入户的台阶前,两件旧衣服胡乱扔在垃圾桶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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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信箱下挂着几封信。之前我在一篇文章里提过,美国法律规定除了邮政人员,旁人不能打开信箱往里投放信件。我猜这些是物业通知。这显示出屋主人连看这些通知的精力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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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面已经能闻到一些让人不适的气味,走上台阶,气味更浓了。这房子没有门铃,我默默回想了一遍Papa关于自身安全风险的处置步骤,鼓起勇气敲门。屋里响起激烈的狗叫声,随后听到一个男人试图控制狗的声音,冲着门外的我喊“我这儿有个puppy,我先管住它。” 门打开一条缝,一只大狗兴奋地想从挡在门口的行李箱后面探出头来。一个面目模糊的男子佝着背使劲把狗往后拽。门内的情况一团糟。那气味是大狗身上散发出来的,夹杂着陈年旧屋的味道。


那男子终于把狗弄到另一边的房门外。 我说“你那边院子没有院门,狗会不会跑?” 他说“我用链子拴着呢”。 我走进屋里,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堆放杂物的门厅。这移动屋是个长条形。门厅在中间靠前的位置,前边是一间卧室,后面长条是开放厨房和起居室,再后面还有一个房间,但我没有进去,决定就站在门厅里先观察一下情况。我说"Mr. L,我对狗的气味有点敏感,你不介意我站在这里开着门跟你说话吧?我需要一些新鲜空气”。厨房前的一张椅子上瘫坐着的男人对我的要求并不在意,刚刚拴狗这一遭似乎耗费了他全身的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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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愿意站那儿就站那儿吧。我身上太痛了,我不想动。” 


我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眼前这个人。如果非要形容,他就像在美国街头会看到的流浪汉,唯一差别只是他头顶还有自己一片瓦。


这会儿我至少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放了心。但眼前这个人的生存状态还是大大出乎我的预料,我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样开始对话。我问他,我应该称呼你S 还是Mr L,他说“叫我Spirit, S-P-I-R-I-T, Spirit,他们都这么叫我”。 他开始抱怨起来,语气里全是对自己和世界的怨愤。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不知道自己即将听到一个何等悲惨的人生故事。


十五分钟是我在那个门厅里停留的时间。他的人生像暗不见底的墨池,十五分钟只是取墨池里一滴墨,却足以让人窥见黑暗。我回想起来,我听到那暗黑的故事的下意识反应是想逃离,好像生怕自己被那黑暗吞噬了。我跟自己说,他需要社工,需要医生,需要心理治疗,这些都超出了我能力范围。他一定感受到我语气里的退缩。十五分钟里他的狗一直在外面躁动不安想要进屋,他说他得去把狗放进来了。我对那狂躁的大狗仍然心存恐惧,说那我去外面等着。我带上门,他生气地从里面锁上,说你走吧,换一个能帮助我的人来!


我站在门口,终究还是不放心。便跟Papa的客服联络,告诉她们,这个会员需要社工上门和心理咨询,并且我有理由怀疑他自己这样无法生存,甚至有自杀的可能。我以前没事的时候考过国内的心理卫生协会的证书,接受过关于危机干预包括自杀风险评估的培训。但这时候我完全没想起来运用那些知识,一声声狗吠扰得我心烦意乱。直到Papa客服问我他是否明确提到自杀,是否已经有执行计划,我才想起来这些标准的评估问题。我说没有,他只是提到过他试过几次自杀。我此时才想到他最后那句“换个能帮助我的人来” 是明确的求生而不是求死的信号。


我于是决定再去敲门,告诉他我会尽量帮他寻找能帮到他的人,至少让他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帮助他。他没有开门,声音从卧室的方向传来,说他太痛了,不想起来。狗叫得更大声了。这时Papa客服Evelyn 终于不再坚持用chat bot,打来电话给我。指导我说你应该问问他疼痛的等级,然后她会评估要不要打911叫急救车。 我再回去敲门,听到里面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听着在向对方抱怨没有得到应得的医疗服务。这边Evelyn告诉我她们的安全小组还联络不上这位会员,所以正在进行中的那通电话不是来自她们。Evelyn 此时已经没有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从她的私人经验告诉我,他正在接的这通电话也许是社工的定期查问,因为Evelyn自己的祖母曾经有过这样的社工服务。这时我又听到他冲着电话那头说“不会,那是谋杀,我不会谋杀任何人,不会谋杀我自己”。我跟Evelyn 说,这应该不是需要叫911的危机。我站在那个卧室窗下开着免提与Evelyn讲电话,那屋里的电话声已经停了。我用屋里能听见的声音说“我需要确认Papa安全小组会接手跟进,因为我不能就这样把他丢在那里”。 Evelyn 在电话那头确认了这一点。说谢谢你跟我们联系,这就是Papa 这家公司存在的意义,并且跟我交流她为什么为这家公司工作。我说我也是。 


我做不了更多了。 才看到朋友发的微信让我照顾好自己,说你已经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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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我跟朋友说,我意识到我们一直生活在相对美好的世界里,如果没有强大的内心,窥视黑暗的深渊其实是很危险的。如果你不曾亲眼见过黑暗,那黑暗就只是传说,而不是你切实世界里的可能性。这是一种对世界观的负面冲击。我经历过自然灾难造成的巨大损失,也见识过贫穷、疾病、无知叫人陷入困境,听闻过战争、意识形态造成无谓的伤害,这些我都有心理承受力。但是当我听到S讲述他幼年受到的创伤,那纯粹是因为施暴者丧失了人性。今天我知道了我承受不了这样的恶。我没有那么强大,那暗黑的负能量会影响到我。当我向别人转述时,我该考虑尽量不要让这黑暗侵染进别人的世界。


那个用60年的时间与幼年时可怕的创伤抗争却宣告失败的男人,怨恨医疗系统,怨恨ISS的服务人员,怨恨两任前妻,怨恨自己的BPD和PTSD,怨恨自己蠢到以为自己拥有这移动屋,如今1200美元的社安金付不起1400美元的地租才知道这住了30年的房子不属于自己,怨恨自己直到几年前才记起幼年的可怕遭遇,而母亲十几年前已经去世,他再也无从得到安慰;怨恨covid疫苗让他常年全身疼痛,怨恨Kaiser 医院的医生诊断不出他的问题,怨恨世界处处与他做对。我分不清哪些是事实,哪些是他的臆想。但他的痛苦是真真切切的。他是否曾经快乐过?是否正常地生活过?他还有机会从绝境里生还吗?还是会迅速走向死亡?


Papa安全小组的人打来电话,让我又复述了一遍前后的经过,她说她们已经尝试了各种方法,但给他登记Papa 服务的人留的是Imperial 保险公司的电话,她们也联络不到会员本人。我们在电话上沉默了一会儿。互道感谢后挂断了电话。


我于是去自家院子里把所有正在开的花都拍了一遍。一只蜂鸟在喂食器上喝着糖水,和在凉亭角落里搭窝孵蛋的小鸟一样被我惊飞。它们都安慰不到我。它们也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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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图片与人名已做处理,系隐去初版中的个人信息后重新发布。如文中内容涉及侵权,请与作者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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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3 10:4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十二)– 山上的豪宅和美国超中产阶层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5月1日 19:56

本篇原文阅读量很高。也是这篇引发留言提醒我注意保护个人信息。现将文中图片处理后重发。如内容涉及侵权,请与作者联系。


清明后从国内回来,任由自己无所事事地晃悠了一周,我想做点事强迫自己改变这种低能量状态。Papa上有一个周六上午10点到11点的服务需求,显示距离我4英里。正好,不远,且只有一小时,应该很轻松。


接单后我看到具体地址,那是离城区不远,但我从未踏足过的区域。我去zillow上查看这地址,想看看那里是不是有复合养老机构或是平民社区。zillow显示这地址是一处价值超过230万美元的地产。


我们这里不是硅谷。在硅谷Palo Alto中心230万美元的地产可能只是一百平米的老旧房屋,院子也小得可怜。而zillow上显示这个区域几乎每一个地产单元都占地广阔,每家至少六七英亩至十来英亩地。换算成中国人熟悉的面积单位,大概40至60市亩,2.5至4公顷的土地。


我所在的Sonoma-Napa地区被称作“酒乡”,地处旧金山湾区的北部,经济以高端葡萄酒产业和农业旅游业为主,只有少数高科技企业在这里落脚。因为风景秀美气候宜人,不少富豪在这里拥有酒庄地产或度假屋。从体育明星姚明到政坛大佬佩洛兹,从好莱坞名导F.F Coppola 到著名音乐制作人BR Kohn。所以大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美元的地产也不鲜见。但我印象里那个地址附近并没有这样的酒庄或出名的农场。可以说是在我印象里非常非常没有存在感的一片区域。


从周五一早开始下的雷阵雨,到周六变成了蒙蒙细雨。Google预计驾车7.1英里路程,大约17分钟。 我穿过熟悉的路段转到那条陌生的郊区道路,就道路所在的位置来说,路况算是维持得相当不错。


一开始路边还是些看上去条件不错的小型农场的房屋和土地。再往前,我意识到这里和我以前去的地方不太一样。


道路即将上山的时候,路边出现个既低调又很难被忽视的矮墙。显示此地的地名。 有巨大的字喷印在路上 "PRIVATE" “KEEP OUT”。 (私人领地,禁止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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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儿开始道路开始缓坡上山。一路只有我一辆车在行进。我好像驶进了某个电影场景。

(上山时赶时间我没有拍照,回程路上我顺手拍了下面这两张沿路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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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PRIVATE标记又往这平缓的山上开了大约七八分钟,我终于来到了目的地。和沿路看到的人家一样,这家也有个大铁门。但没有院墙,这大门在我看来只有装饰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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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从外面看起来并不豪华。不新不旧的,没有太让人印象深刻的亮点。但这土地和房屋的规模,还有房前养护的极好的灌木和花草,处处细节都在告诉我这是个经济条件很不错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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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没有门铃,我叩响大门上的门环。


屋里响起兴奋的狗叫声。两只体型很小的腊肠犬跑到窗边,好奇的又虚张声势地冲我狂叫。一位女士给我开了门。她身量很高,大概有172至175的样子。体型精瘦,穿着围裙,戴副黑边眼镜,金色的短发,忽闪着深邃地大眼睛冲我发出个温暖又欢迎的笑容。 我一愣,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服务对象。Papa app上说服务对象是个77岁的老太太,有听力和视力障碍。 看我楞神,她伸出手,自我介绍说“Hi, 我是Skylar” 。我这才确定她就是那位77岁的女士。赶忙握住她的手,一边自我介绍一边进了屋。 


作为一个自己装修维护过多套房屋的业主,我几乎是立刻判断出这屋里装修和装饰所用的材料,相比房屋的外观来说要更加高级。屋里是一种现代美式乡村风格的装饰,过道的弧形拱门糅合了少许托斯卡纳元素。深色的实木和石材,还有地面的地毯,都很有质感且配色十分和谐。随处可见的墙上的艺术品和屋里的花卉植物彰显着主人的品味。


屋子除了几个角落略显凌乱,整体上非常干净整洁。门厅的木质地面几乎可以说纤尘不染。我从zillow上的基本信息里了解到这房子的面积大概4100多平方英尺,跟我家面积差不多。如果说我家那个社区是美国上中产社区,那这个房屋的主人显然超越了中产阶级。相比我家上下两层被做进4个卧室4.5个卫生间,这里同样三百八十多平米却是大平层,只做了3个卧室和2.5个卫生间。但处处都显露出浓浓的生活气息。家具和装饰的填充程度刚刚好,既不会拥挤,又没有空旷冷清的味道。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上流阶层,姑且叫他们超中产阶层吧。


一进门很难不被客厅一侧整面墙的壁画吸引目光。拦在门厅和客厅之间的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鱼缸。看来主人也懂点风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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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ar 热情地开始介绍起她为什么需要Papa服务。果然不出我所料,她也是因为Imperial Health 医保推荐才第一次尝试。这么大的屋子她本来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打理。只有每隔两周会有个家政来帮她打扫卫生间和设备间,并且帮她换床单。但是她预约了下周二做髋关节手术,所以一段时间里她会需要额外帮助。她想提前先适应一下。


我问“就你一个人住这儿吗?”  她说“不是,我丈夫在那间屋子里”。 她一边说话一边安抚那两只兴奋不已的小狗试图让它们安静。这么小体型的身姿柔软的小狗假装很凶狠地摆出一副看家护院的架势实在是有点好笑。我心想“养这样小的狗倒也不错”。 几乎每一个房间都有小狗的窝,每一个高一点的坐卧区域都搭了斜坡让小狗上下。可以看出这一只6岁一只5岁半的小狗,是这家庭很重要的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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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房走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温和地冲我微笑打招呼。和她夫人那让人喜欢的相貌一样,他年轻的时候应该颇为英俊。这样的两夫妻很难不让人产生好感啊!


Skylar 问我可不可以帮忙吸尘,还有帮着清理两个小狗的小便盆。我毫不犹豫地说“没问题!”。她松了一口气说那太好了。那便盆是一个很大的塑料深盘,里面铺了厚厚一层颗粒材料。小狗被训练到盆里尿尿。尿湿了的颗粒会碎成粉末。Skylar 日常做的清理就是把这深盘拿到车库的一个大垃圾桶上,用筛子把粉末筛掉,然后再补充些颗粒。

她说你知道那个筛子,就是火灾的时候他们给每个受灾户发的。


在她给我介绍房屋时,我已经知道她这房子是2017年那场火灾把原来的房子摧毁后重建的。她和她的丈夫从1979年就来此地建房定居,直到那场摧毁了3千多栋房屋的大火把她和邻居的屋子从地图上擦除。她们在这块土地上重建了自己的家园,2020年才重新搬回来。 


我说我知道。2017年那场大火让整个酒乡损失惨重。那之后的几年几乎年年都有火灾,我们被每年秋天都要经历的停电、撤离搞得心神不宁。我的家是在2020年另一场森林火灾里被烧毁的。所以我也有那样一个筛子,至今还留着。那是政府发给受灾户的,特许我们去废墟上筛找,看能找到些什么没有被烧化的东西。我并没有去筛。屋里连楼梯上的铁艺栏杆都烧得扭曲变形了。从北京调动工作来时我精选带来的书画都化成了灰烬,我在灰烬里看到朋友送我的陶瓷小鹿的碎片之后,便再也不愿踏上那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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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原来得房子里也有一个一百二十加仑的鱼缸,被烧得一点痕迹不留。她叹口气说,我们撤离的时候带着宠物,带着收藏品,但是没有想到要带走鱼缸。我想到我那缸有名字的鱼最后的死法,突然有点难过。


Skylar带我穿过起居室,和起居室相连的是一个活动室。中心摆放着台球桌,一角是一台赌场的赌博机,另一角摆放着一个超大的鸟笼,里面养着一只翠绿的大鹦鹉。这所有的陈设立刻让我想起故人Napa旧宅里那个活动室,他把那儿叫做game room。一样的台球桌,一样的赌博机。甚至他那时候也养过一只鹦鹉。那只乖巧的鹦鹉会说很多很多话,会亲吻我的嘴唇,会对着手机里自己的照片叫“pretty  bird” , "I love yo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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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lar 这只鹦鹉不会说话,而且叫声很难听。和逝去的Indy没法比。

我开始干活了。先是清理主卫和设备间里两个狗狗盆,然后开始吸尘。Skylar 非常实际,她知道一个小时做不了太多事,只让我吸几个她们常活动的空间。说实话那几个房间的地都很干净。除了她伺弄兰草是不小心撒了些土在地毯一角,其他地方吸完跟没吸几乎没差别。

她非常健谈,身上往外散发着乐观的能量。我清理的时候,她也没闲着,把她卧室里一盆盆兰草搬到厨房水槽旁修剪。而她的丈夫就一直在书房里,安静地听一个养生的podc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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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有话题。我有时不得不把吸尘器关停,才能听清她说什么。

Skylar 说她丈夫前不久做了一场手术,又查出肾癌。我说“sorry to hear about that.” 她却似乎并不以为意。在这个年纪大概什么都容易接受了吧。Skylar 的那种乐观里透着看透世事的豁达。 我问她退休前做什么工作。她笑着说“我做一个女人”。我不可置信地说你做事这么有条理这么讲效率,像个职场训练过的人。她才说以前帮她丈夫打理他的工作室。 但她确实没有进过职场。只是把家和丈夫的工作室打理得井井有条。养大了两个儿子。


我要求拍她家居的照片,特别是她的艺术品收藏。墙上有几副彩色石料镶嵌的画,比我在旧金山的Legion of Honor 博物馆看到的还要精美。她爽快地说随便拍,只要别告诉别人我的地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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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他用来做客厅咖啡桌的艺术品。那是她那张旧桌子在火灾中烧毁后,她重新去找原作者定制。然而原作者已经去世,好在他儿子还继承了父亲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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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花了最多时间聊的倒是这幅她自己做的画框。画框上那些照片是她们年轻时和朋友去法国坐游船时拍的。说起她从游船上层摔到下层,那些快乐的闪光的日子。她说年轻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现在连换床上用品也要人帮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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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很短。我们居然交流了这么多信息。她问我下周六还能不能同一时间来。我不能保证,我说我可以周中过来。Skylar 说可是我周中每天都很忙,要去跟朋友打台球,要去俱乐部,还有慈善活动……。给我送到门口,又聊到我儿子和她孙女,说男孩女孩差别有多大。这样聊着,就有种未完待续的感觉。 她说我会告诉 Papa平台你有多好,希望下周六你还能来。


走到外面,连雾里湿漉漉的山也更美了。人们喜欢和充满能量的人相处。而很多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恰好是因为他们身上充满能量才获得成功。这么一说,“趋炎附势”“攀龙附凤”都情有可原了。再这样下去,我该越发不辨黑白,彻底放弃评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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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7 06:5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十三)– 92 Years Young 上篇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5月4日 17:18

本篇主人公的化名来自这首五十年代的歌曲。


“你好,我可以和Sue女士通话吗?”

“我就是。” 

“我的名字是xx。我刚刚在Papa上接受了一个陪伴需求。我打电话跟您确认一下。明早您是需要有人陪您去看医生吧?”

“是的。你知道我要去的地址吗?”

“知道。我知道您家地址和您要去的诊所地址,还有您写的备注里说您的房子是临溪那栋绿色的房子。”

“太好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xx, 这是一个中国名字。您知道中国历史上有个朝代也叫这个吗?明天早上请期待一个中国女士来接你哦!”

“太好了!谢谢你!明天我会提前出来迎你,这样你就不用倒车调头了”

“好,我到了再说。明天见”

”祝你今天余下的时间愉快!这真是美好又舒适的天气。明天见!”


每次拜访一个新的老人的前一天,或至少出发前,我会打电话与对方确认。只要对方是本人接听的电话,通常都预示着一场愉快的会面。92 years young的Sue 女士接听电话的语气让我倍感轻松。内心开始期待与这位高龄的奶奶见面。


Google地图提示我最后一个左转后即将抵达目的地时,我看到等在路边坐在助步器座椅上的Sue。早晨的空气很寒凉,我不知道她提前在那儿等了多久。她瘦小的身型如枯藤般,一定经不住这寒气。好在老人看起来面色和精神很好,银白色的短发像是刚刚修剪过,戴副款式简单的黑框眼镜,就像我想象中92岁的老人样子。相互简短问好后,陪在她身边的中年男子帮着打开副驾车门,Sue缓慢起身不等任何人帮助径直坐进车里。那男子把助步车折叠好放进我的后备箱,道了声感谢并祝Sue好运便离开了。


Sue要去的地方是2分钟车程外的医院。预约在30分钟以后。原来老年人出门要打出这么多的时间富余量。我心中默默记下,每次预约办事都踩着点出门的我,总忘记老年人行动缓慢,即使日常小事也需要更多的时间。以后跟老人在一起要记得这一点。


Sue打开话匣子,说她的女儿7点钟就出门上班了。她非常自豪地说女儿以前为NASA工作,做航天飞行器设计。但64岁的她之前失业了,所以她找了一个新的工作。她是非常出色的工程师,在新工作里承担着飞行器能否发射的最后审核工作,责任重大。我说64岁难道不是考虑退休的年龄了吗?Sue说是啊,但是女儿本来计划工作到65岁的。我倒也不觉得惊讶。我自己的大哥也60多岁了还在换工作。


美国并没有到年龄强制退休的制度,只规定开始领社保的年龄必须在62至72岁之间。在我原来的公司甚至有工程师工作到八九十岁。如果我的部门嫌我们贵不是用裁员而是减薪的方式,我也会继续做下去不知道做到多少岁。


Sue的话匣子打开没多久我们就到了医院。我在门口放下她,让她在大厅里等我去旁边停车楼停好车。然而等我停好车来到一楼电梯厅,却不见她踪影。旁边的小咖啡吧有几个人在聊天。我过去问有没有见到一个老妇人去了哪儿。一个人说没注意,这儿只有我们三个老男人,没有老妇人。自来熟和贫嘴哪儿都有,但是在美国特别多,也算是美国的特产。我已经习惯了这样随处可见的贫嘴的美国人。


这个医院建筑与我们国内常见的综合性医院不同。总共三层楼里,分布着独立的多个专科诊所。每一个诊所都有自己的接待厅。我只好从一楼开始去每一个诊所的接待厅查看。终于在三楼的疼痛专科找到了正在看报纸等待医生的老人。


她看见我很高兴地又说了句“早上好”。就好像看见有一阵没见的老熟人一样。看来她误会了我让她在大厅等着是什么意思,没有期望我会在医院一直陪着她。这下她又可以开始重新打开话匣子了。


每个人的人生就像一本书,有的很直白,像份说明书;有的像剧本,篇幅未必长却跌宕起伏。我以前开玩笑说我的人生到目前为止集合了青春校园片,家庭伦理片,乡村治愈片,还有灾难片的素材。Sue活到92岁,她的这本书更像个厚重的合集,随便翻开一页,那篇故事便在Sue的缓缓讲述中带着一个时代的色彩和光影在我眼前展开。


时光回到90年前。上世纪三十年代,2岁的Sue便认识了一个比她大一岁的男孩。那男孩后来成了她的丈夫。如果他还活着,今年应该是他们结婚70周年纪念。他们一起长大,自然成了中学情侣。高中第三年,Sue的父母因为要继承上一代的生意决定从Nebraska 搬到加州Santa Barbara。


92岁的Sue说“我爱Nebraska 的一切”。 年轻的女孩想要留下跟祖母一起。父亲坚决不同意,说我们一家人要齐齐整整的。92岁的Sue做了一个哭泣的动作,“我伤心极了。只能跟着搬到了加州”。她的好朋友说“我们会帮你看着你男朋友”。17岁的高中生从几千人口的小镇来到当时有三万人口的城市,度过了艰难的两年。


男孩高中毕业报考了加州大学Santa Barbara 分校。被大学放进waiting list。 Sue 的父亲走进学校招生处说你们不能错过这个好青年。这一对分离的鸳鸯又重聚到一起。男孩是个体育健将,擅长各种球类运动。代表大学去洛杉矶打比赛。Sue和妈妈还有朋友一家去加油观战。她偷偷跑开了,祈祷妈妈不会注意。男孩则跟教练请了假。他俩偷跑去拉斯维加斯结了婚。从拉斯维加斯打电话告知家人。Sue的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爸爸说“我就知道他们等不到大学毕业! ” 。那是五十年代中,二战结束没多久,到处都充满希望。


一个医生出来到饮水机来接水。一身黑的工作服让他脚上那双运动鞋上大面积的红色叫人无法忽视。等待厅里除了我俩还有另一个男士。自来熟和贫嘴的美国人就这双鞋聊了起来。Sue 说起自己脚非常小,只能买童鞋,而且需要额外足弓支撑。话题转到她的身体病痛。


我问“痛起来有多严重?”。  “非常痛,很尖锐,让人想叫喊,让人觉得不想活了”。 然后她说“可是我不能放弃,如果我放弃我会很悲惨,关心我的人也会很悲惨”。我问她用什么方法止痛,吃什么药。这下打开了一本癌症与痛症学。我没听懂她现在的疼痛是什么造成的。但是听懂了她得过三次癌症。最近的一次是2010年得的结肠癌,已经是十六年前了。在那之前她还得过乳腺癌和喉癌。每一次都很幸运地通过手术治好了,没有做过放化疗,没有留下后遗症。她说第二次癌症时是她认识的大夫给她做手术。术后大夫用很欢快地语气对她说“Sue, 你没事了!”。


Sue对某些强效止痛药过敏严重,吃过一次差点窒息而死。她的医生于是给她用大量的吗啡镇痛。我说这样不会上瘾吗? 她说她回家以后逐渐减量,并没有成瘾。美国阿片类止痛药的滥用是整个医疗系统的顽疾。几年前我做一个手术,医生开的止痛药我只吃了一天就不敢再吃。我为她松了一口气。现在她的疼痛控制主要靠打针。好像是往脊柱里打止痛针。我猜是直接阻断痛觉神经,就跟手术时带的止痛泵一样。


她的家族里癌症发病率颇高,但竟都没有人被癌症击倒。她的弟弟也曾经是癌症患者。早上我看到的那个中年男人是她的女婿,曾经身患淋巴癌四期,也算治愈了。她似乎还提到另一个家族成员患过癌症。 我问她“你家有什么诀窍,能够战胜接二连三的癌症?是饮食吗?是精神力量吗?” 。Sue 说“pray to God and positive attitude (向上帝祈祷和积极乐观的态度)”。


她说到教会的朋友如何载她参加活动让她十分感激,又提及这几年送别了好几个老朋友,为几个住在临终关怀医院的朋友叹息。感慨自己是有福气的(blessing)。这时护士叫到了她的名字。


我在等候厅里等待Sue看完医生出来,已经近10点了。这趟看医生比预计的时间要长得多。在电梯上,Sue 提议给我买杯咖啡或饮料表示感谢,我没有接受。她把我当成纯粹来帮助她的好心人,而不是一个付费服务人员。见我执意不要咖啡也不要茶,Sue不再坚持,说“那我们回家吧,我回去吃早饭”。


我开车送她到家门口。从巷口进去,看见了那栋绿色的房子。她要跟我告别,我说你预约了两个小时,现在还有25分钟。你回家后有什么需要吗?比如准备早饭?我可以帮你。Sue 说我没什么需要,不过如果你愿意,可以进来看看我的住处,我们聊聊天。我欣然接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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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5-7 06:5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十四)– 92 Years Young 下篇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5月5日 22:30

Sue家的车道入口处有两棵巨大的红木。其中一棵大概要两个长手长脚的成年人才能合围,另一棵也小不了多少。 这两棵树让入口处容不下两辆车错车。我看前院停了三辆车,不敢堵住道路,倒车便倒在邻居家车库外的车道上。这样交错的车道设计,明显不是建商规划出来的。倒像个大杂院里因地制宜充分利用空地的形状盖出的房子,只不过这是个超大的大杂院。这是一处自建屋。外墙被刷成沉静的淡绿色。这房子是Sue的女儿女婿拥有的。Sue几年前搬来与他们同住。


因为车道的狭窄逼仄,我进屋时见到整洁宽阔的屋内空间便大大超出了预期。


屋里的家具陈设是一种色彩明度非常统一的vintage 风格。复古的原木色家具和体量巨大的皮质沙发。客厅很大,角落里放着一架三角钢琴,也是复古原木色。尺寸至少是large grand,给我的感觉甚至有semi-concert那么大。写到这里,我知道自己把“大”这个字重复了好多遍。餐厅墙上那个挂钟大概有我家的早餐餐桌那么大,也就是直径至少有一米三、一米四的样子。因为距离远,我的手机镜头的角度没有拍出这种尺幅带来的视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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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显得很有年头。我问Sue,这琴是你弹吗?Sue说,这是我从5岁时开始弹的那架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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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竟是75年前跟随17岁的Sue 从Nebraska搬来的!几经辗转,最后落脚在这里。


一个扫地机器人在地上转来转去,任劳任怨地制造着噪音。我问Sue要不要吃早饭,要不要喝点水。Sue说不饿,让我把她出门的袋子递过来,从里面拿出半瓶水,拧开盖,却没有喝。 她让我坐在她的身边,指着墙上一幅画说,我给你讲讲这幅画的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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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画上是加州这里常见的景色,平缓起伏的山峦上,蜿蜒的路边一个有点破败的牧场房屋。前景里有两枝橡树的树枝悬垂在顶部两侧,丰富了画面构图。画的应该是夏秋季,山上的草都干枯了,呈现出焦黄的颜色。 画框和画的风格融合,木框上有很多虫眼,一边的框边上还缺了一块。


Sue说这是我们住过的牧场。Sue的丈夫后来从事房地产行业。他们在Santa Barbara 外围买了这片占地319英亩的土地来做开发。319英亩有多大?现在Cupertino 的苹果公司那巨大的园区占地是175英亩。


他们把这块地划分成20至40个地块单元,计划在两年内完成开发。 Sue一家人就临时住在了其中一个地块。她们运过去三个预制的移动屋 mobile home , 因为彼时他们已经有了四个孩子,得给他们足够的空间。 Sue说“我在27岁就有了四个孩子。我记得有一次一个推销员上门推销。我打开门时手里抱着小宝宝,小儿子抱着我的腿。那时候我头发还很长”,Sue 用手在身上比划头发的长度,“推销员说,这家的妈妈在家吗?我说我就是妈妈”,Sue 回忆起那个场景仍然觉得好笑,“我买不起他推销的任何的东西,但是我表示很感激他做的一切。” 


完成一块生地的开发工程量巨大。首先他们需要把沥青路面从外面的公路铺到这个区域。上水通过在高处修建水塔以满足未来所有居民的用水需要。下水则根据人口规划自建独立的污水处理系统。美国有非常多这样建在深山老林或边远荒地的房子,都是不接入城市水处理系统的。很多有点积蓄的中国移民见到这边土地的低价都幻想过买一大片地自己盖梦想屋,都在这听起来就很麻烦的工程前打了退堂鼓。


以上是题外话。Sue的丈夫的这个开发项目并没有完成。他的合伙人中途退出,他们也只好终止了开发。那幅画是他们请一个艺术家朋友画的。画框来自牧场建筑拆下来的木材。


但Sue的丈夫显然成了个成功的企业家。因为他后来收购了我们这城市里的一家房产公司,把全家搬到了这里。并且早早就财务自由50岁就提前退休了。我没有跟Sue说我也51岁提前退休了,可是还不怎么自由。我问她那他退休以后都干点啥。Sue说这位运动健将酷爱高尔夫。Sue自己也喜欢这项运动。对了,Sue的弟弟是个职业高尔夫选手。Sue的丈夫退休后便四处去蹭高尔夫球比赛。“蹭”这个字在他的世界里应该有个更高级的说法。事实上,每一个正式高尔夫巡回赛前,都有几天是那些职业选手陪这些业余的富豪选手打球。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高尔夫赛事背后的故事。Sue让我又增长了些“没用的知识”。


Sue的老大和老二都是儿子,听起来都是因为遇人不淑而变得不相信婚姻和感情。其中老二还因为前妻与其前男友的纠葛惹上过官非。Sue为他的官司准备证词费了不少心思。老大有照相机记忆,不好好念书也能考好成绩,所以便不念书。只做一些他自己喜欢的事。


现在把Sue接来家里尽心照顾她的是她的小女儿和女婿。老三也是女儿,住在棕榈泉,时常会来看她。一到逢年过节,一大家子二十多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Sue已经有9个曾孙辈。我想不出比这更完美的老年生活。


Sue看着在院子里忙碌的女婿赞不绝口。说“你别看Dave收入来源是残疾人社保,他可能干了,你看院子收拾得多好。这只是一个小侧院,后面还有好大的一个后院”。 穿着深色T恤戴着棒球帽的女婿突然从沙发后面的过道现身,说“您回来了,我过一会儿出门”, 又对我说“谢谢你送她去医院” 。 听见我们说院子,他自豪地说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十九年,孩子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他刚完成了水管的维修。水费账单一下飙升到四百多美元,他才发现后院水管漏水。他说我带你去后院看看,就好像我是这个家庭的朋友,而不是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上门服务人员。


穿过走廊时,我看到一间屋里地上放了个巨大的狗窝垫。就问你们有条大狗吗? Dave指着另一个房间的床上“这就是我们的大狗”。 好大一只黑狗从床上下来,安静地走到我的脚边,就好像他认识我很多年。太感动了!我之前去的每一家无论大狗小狗看见我这个陌生人都会警惕地进入看家模式,冲我一顿大小吠。就算不进入看家模式,像Carolyn和老Bob 的拉布拉多犬Max每次见到我也会兴奋地恨不得跳我身上。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温顺的大狗。而且它身上几乎没有异味,毛发乌黑水滑。我有种奇怪的感觉,头一次强烈地感觉遇到了真正通人性的狗狗。


房屋冲北的另一头是他们的起居室。上午凉,这个房间开着暖气,像个暖房一样。走出去就来到Sue提到的很大的后院。确实很大。一侧是个四柱支撑的凉亭与室外厨房,另一侧是个不大的泳池和Spa池。往外还有一片地一直延伸到树林。树林下就是这城市主要的一条溪流。David说当初他们看到这块地就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在岳父的帮助下盖了这个房子。 他指给我看他的水利大工程。长长的一截PVC管在地面上沿着篱笆绕过凉亭,重新又接回地下,好像电路走了一段飞线。他说没办法,漏水点就在这凉亭下,不能挖开。我问你怎么知道在凉亭下呢?他说这凉亭整个沉降了半尺深。他还得想办法把支柱抬起来。然后给我详细描述他的工程计划。我一边倒吸冷气一边感慨工程之复杂。心想我一定要在我的房子老化前把它处理掉。我可不想有这么多麻烦事。


后院参观完毕,我的陪伴时间早已超时了。Sue忘记了时间,我居然也舍不得走。Sue说我带你看看他们盖的厨房。推着她的助步车,缓缓地走到厨房,狗狗跟在她的身边。Sue到厨房打开冰箱,对狗狗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密封袋,一边打趣她女儿女婿总在冰箱里塞满够三四个月吃的食物。她从密封袋里抓了一把碎鸡胸肉喂给狗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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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提到了什么,Sue说“我失去了两个儿子”。她的语气平和听起来并不伤心,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能听出这平和不是淡漠,而是将痛苦千百次咀嚼后终于接受和适应的平和。她提到丈夫十几年前的突然离世也是这样的平和。只有提到最近才失去的亲爱的弟弟时语气里带了情绪,“我常常禁不住想起他。我们在各自的家里一起看电视上的高尔夫球比赛。赛事间隙时我们打电话讨论选手的表现,打赌谁会赢”。 “我家里有长寿基因。我祖母活到105岁。百岁生日时,她还在聚会上跳舞”。我想起在医院等待厅里她说起朋友们相继去世时说“长寿是福气,可是我要承受很多失去。这是长寿者不得不接受的”。


我终于与她告别。她将我送到门口。外面还是有点阴阴的。Sue却说“It's gonna be a very nice and comfortable day.” "这将是美好又舒适的天气“,就如同一天前在电话跟我说的一样。


午后,天果然晴了。上午的湿气变成了天空朵朵白云,在蓝天上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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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4 10:09 A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十五)– “你必须承诺下次的拜访”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4月22日 19:21

不变的申明:图文只为分享,无商业用途。如文中涉及侵权,请与作者联系。


第四次拜访K女士,她说“你知道吗?距离上一次Papa Pal的拜访已经五周了”。我说是啊,我回了趟中国。可是我之前告诉过您,您要求的下午时间和我接孩子的时间冲突。您不是说有另一位Papa Pal 会接吗? “额,那位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接”。


体格比一般人大一些的K女士表示“Anyway”,然后撑着她的助步车走到沙发坐下,开始琢磨让我干点啥。她本来在预约要求里写着需要帮忙在院子里整整花草。头天我给她发了短信告诉她天气预报说雨不会停,问她要不要重新约时间,她没回我。这下可好,刚来的路上赶上阵暴雨,虽然这会儿停了,可院子里太湿,花草是搞不成了,K女士可不是那种难为人的人。


我怎么会有K女士的号码能给她发短信?那是因为第三次拜访的时候她强烈要求我留下我的号码,说希望以后没有Papa服务了还能找到我。


头两次拜访我帮她做了整理收纳,K女士虽然很高兴但仍然只是把我当个没啥关系的服务人员。然而第三次拜访以后我敏感地捕捉到她态度的转变。我不再是 any pal,而是the pal. 


那天她预约的是需要有人驾车载她去附近的超市和药房。时间很充裕。她把我迎进家门,就开始对着茶几上一堆布头发愁。问我能不能帮她看看这玩意儿该怎么缝。


原来她的朋友托她做两个厨房用的隔热手套。并给了她两个旧的做参考。她把那旧手套拆了,照着裁了两套里布外布和隔热层,一堆布头。然后她琢磨来琢磨去想不明白要用什么顺序把这些布头缝到一起,能做到跟样例一样而且不见明线。因为之前给她收拾那一堆McCall's 模板和缝纫用品的时候,我告诉过她我妈心灵手巧,也会做缝纫,我小时候在缝纫机旁听着看着大概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还自己给自己做过小裙子。而且聊天时她也知道了我以前的工程师背景。所以她说“用你的工程师头脑来帮我想想”。


话都说到这儿了,我可不能给工程师丢脸。


把另一个没被拆的手套样例拿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我已经有了主意。把她裁好的几部分的里布外部和隔热层按顺序和位置摆放好并用别针固定,告诉她只需要从这儿开始到那儿缝一圈,留个口,然后再把里面翻出来就行。我给她解释了一遍为啥要这么干,感觉她没听明白。不过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照我说的拿去缝纫机上照做后拿给我,看着我翻出个漂亮的带两个口袋的隔热手套,她脸上绽放出由衷的笑容。这个困扰了她好几天的问题,工程师的脑袋十几分钟就给她解决了。这个In-home service还真能解决问题呢!


我载她去Safeway 超市和药房,她取药的时候遇见个老熟人聊得热火朝天,我就在不远处等着。家里的一氧化碳警报器需要换9伏电池,她在超市找到Duracell 和另一个平价牌子,犹豫不决,问我该选哪个。我说要不你上Amazon网站看看先。结果网上比这便宜一半。 这个In-home service还能帮着省钱呢!!


回到家以后,K女士对我说话的语气就变得亲切随意了一些,少了之前把我当做职业服务人员的客气。让我帮她煮糖水,灌满两个蜂鸟喂食器,挂到院子里。当她非常诚恳地要我的联系电话,我竟然不能拒绝。


回到家后便收到她的短信,要跟我约下一次的时间帮她整理花园里的花草。额~~


那周她要求的时间我做不了,再往后我家里有事需要回中国。到再一次看到她在Papa上的需求,已经几是周以后了。时间改成了适合我的上午。还用大写字母加了个幽怨的备注,说最近都没人接她的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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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想,这么久了,这水仙花叶子还没绑好吗?便接下了这次雨后的拜访。


K女士终于想好了要我帮她做什么,还不浪费我的“工程师才能”。 她一个人居住在这个大屋子里。起居室,卧室,和她的缝纫工作室里都各有一台电视机。她喜欢走到哪儿都把电视机开着当个背景。 但缝纫室那台电视却播放不了,让我帮她看看。


这可撞到我的舒适区了。无论她给我设置了多少干扰项——电视AV口连着一个AT&T机顶盒接收机,屋里放着一台AT&T 无线路由器;HDMI口连着个Amazon的Fire stick; 找到四个遥控器,没一个是那台三星电视的——这些全都是干扰。 我说你这AT&T 的路由器都没上电,你用的别的什么WiFi。她说现在用的Xfinity,信誓旦旦地说家里就AT&T 这一个网络设备,没有别的盒子了。我于是打开另一台电视,发现连着本地路由器的名字,不是xfinitywifi的广播。在她再一次说真的没有别的设备的时候,我十分笃定地说“不可能。你再想想”。她这才想起来客厅的角落里有个xfinity上门安装时的盒子。我告诉她那才是是她的手机和电视连的无线网的源头。


这台电视的遥控器终于找到了,我进入设置菜单才发现这是台没有内置无线模块的老型号。用Google搜索也证实了这个判断。她理解不了这些概念,我告诉她这台电视就跟电脑显示器没差别。要不买个新的智能电视,便宜得很;要不去网上买一个外接无线适配器。原厂的要一百多美元她舍不得,去网上商店能找到便宜的但不一定适配。Amazon没有,eBay和Walmart marketplace才有便宜的。可以买来试试。K女士对后两个平台不怎么信任,又犹豫了。当得知Walmart marketplace 也能退货,便决定把我这“工程师头脑”充分利用上。“我买了你要来给我装”。我笑着说“不适配的话我可不保证能行”。K 女士表示愿意承担退货的麻烦。“你下周这个时间一定要来!” 。我说好,当着她的面在app上接受了她下周的预约。


烘干机里的床单洗好了。K女士说“下次我得照你说的用漂白液漂掉这些陈旧污渍”。给她铺床单时,她想帮忙,我说不用,你就坐边上歇着吧。语气像跟我自家的老人说话一样。K女士在我眼里已经不再是第一眼时那强悍的样子。


她拿起床头的苹果手机充电线说,“你帮我看看这个为什么充不上电了。” 我检查了一圈让她拿手机来试试,听到了熟悉的充电提示音。我告诉她我什么也没干,只是把床底下电源插紧了一点。 她说“你一定是做了点什么。你帮我把它修好了!”



___

附:我跟K女士说我还是个writer,把我在美国的故事用中文写给中国人看。她说不介意我写她,也不介意我拍照片,只要不泄露个人信息就行。我说我上次忘记拍整理收纳好的照片了,你还需要我再次整理吗?K女士说,我整理好以后她一直没动。我拉开柜门照了张像。顺便默默把脱出轨道外的柜门安了回去。她拉动柜门时惊喜地说“你帮我修好了柜门!” 轨道已经磨损,柜门已经老化,迟早会再脱轨。不过我在K女士眼里已经像大雄眼里的多啦A梦。我在别处修理物件并不总是成功和顺利,在K女士这儿却像开了金手指。我几乎要相信,有一股神秘的能量将我们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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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以后朋友说你这技术咨询可比Papa服务值钱多了。我说就当是小区里熟悉的老邻居让我帮忙。我是帮呢?还是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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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4 10:13 A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十六)– “他们居然要去中国,我好怕!”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4月29日 11:32

加州是一个深蓝州,也就是说这里是民主党的阵营,绝大部分选民都反对现共和党总统川普。三月那场“NO KING”游行,全美国各地几百万人走上街头。北加州的小城就像过节一样。那天我正好也在一个小镇街上,看到老老少少,拖家带口(和狗)去往游行集合地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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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光这样,我们这里一条主要高速路的一个天桥上,平日里就常常有人在上面悬挂反对川普的横幅,活动者在天桥上挥舞手臂,提醒司机路过时注意。我觉得有趣还一边开着车一边举起手机拍过照。所以这肯定是个影响交通安全的做法,但这是他们的自由。

在这里老年人和年轻人里反对川普的比例极高。年轻人天生有对构建理想社会的热情,反不公、反强权。而老年人多是baby boomer一代,也就是生于1946至1964年,或者略早或略晚。在加州,他们是最受自由主义思潮影响的一代。像我的朋友Carolyn, 七十多岁高龄的她仍然常常参加政治集会。而像我们这样的中年人,大多脱离了年轻时的热情,又不像上一代那样能够一直秉持一个理念。中年人通常非常实际和圆滑,说得好听点是成熟和不再偏激。“这么说是没错,话说回来……” ,“我理解你为什么那样认为,从另一个角度……” 

我无意分析美国人的政治理念分野,在这样随意聊闲的短篇里不可能覆盖这样大的话题。只是交代一下背景。在这样一个大部分人都反川的环境里,遇到一个川普的支持者,就变得有意思起来。

Cameron 今年79岁,住在Sonoma 山谷那条观光道路边的一个大型老年居住社区里。

这个社区占地面积极大,因为Carolyn 和老Bob卖掉他们的葡萄园后也搬到了这里,所以我对这儿并不陌生。美国有所谓的55+社区,也就是55岁以上才能购买和居住这里的房屋。社区配套也全是围绕老年人的生活需求设计。比如这个Oakmont ,里面有两个18洞的高尔夫球场和无数个小练习场,三个带spa和温泉的泳池,另外其他健身,图书馆,老年人的俱乐部也多得很。除此之外,因为社区面积足有1500英亩,五六平方公里那么大,所以里面还有银行,小超市,甚至还有家汽修店。位置座落在山谷里,每次来我都会看到各种野生动物。安静的小鹿和野生火鸡群与人和谐相处,可以说自然环境十分优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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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从60多年前的1963年就这样规划建设。一共三千多套房屋,都是低矮的独栋平层。虽然大多人购房后会对房屋内部翻新,但多数房屋外观已经显得颇为老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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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meron 居住的房屋在社区中心。屋里宽敞明亮,客厅餐厅起居室的家具装饰看起来很新而且颇具品味。量感在家居装饰中起到很关键的作用。我从小房屋搬进大房屋,带着小房屋装饰的习惯来添置家具和装饰,加上总想省钱,量感总是把握不好,从尺寸到色彩往往偏轻,家里就有种旷而散的感觉。而走进一些让我感觉恰到好处的房屋,无一不是在关键元素上舍得用足够大量感,比如足够厚重的沙发和足够大的吊灯,并且会用家具和地毯的色彩来配合空间的尺度。Cameron 家就给我这样的感觉。“这不是我的房子。这是我姐姐家,她很擅长装饰”。看我赞美房屋状况,Cameron 对我说。门厅的玄关桌上有一张老黑白全家福,年轻的两姐妹梳着六十年代杰奎琳肯尼迪那样的外翻波波头站在穿正装的父母身后。

老人左肩挂着固定手臂的吊带,依然浓密的齐耳短发已经全白。如果不是肩膀某个韧带突然需要手术,她应该不会需要Papa服务。

Cameron 请我把床单枕套拿下来洗。特意叮嘱我,枕套的一面要先喷预洗清洁剂,因为她的面霜会沾到这一面。“虽然这么大年纪了抹面霜没什么用,我还是会抹,想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Cameron 自嘲地说。

早年间建的房屋都没有专门的洗衣间,洗衣干衣机都在车库。姐姐把自己的房子给妹妹住,自己去了别州,偶尔回来。车库里停了两辆大尺寸SUV,较新的那辆沃尔沃是姐姐留在这里的。Cameron 一边指导我怎样用她的洗衣机,一边介绍起家里的情况。然后便拿出拖把让我帮忙清理厨房餐厅地面。

Cameron 一开始并没有主动倾诉的欲望,但当我好奇问起一些事,她也不吝与我分享。冰箱和橱柜门上贴着一些儿童画,只有两张照片,一张是个亚洲面孔的中年男人与一个小女孩并肩,另一张却是另一个亚洲女孩的半身像,旁边写着她的姓名,年龄,爱好,还有尼泊尔的某个机构的名称。Cameron 说这是她从教会拿来的,她每天都要为这个女孩祈祷。 我说另一张照片里的男子的面孔看起来像蒙古人。Cameron 眼睛一亮,说“你看出来了。他有四分之一蒙古血统。事实上他是半个日本人,还有四分之一是越南华裔。 这是我收养的儿子,旁边是他的女儿。这些画都是她画的”。 然后她说起来她的朋友收养了两个中国的孤儿,两个孩子都是神经系统发育异常需要特殊照顾。然后感叹现在中国政府已经关上了这些收养通道。她说看报道说是因为政府觉得这样太丢脸,是为了面子,这太遗憾了。

这时候我已经知道她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话题从这儿引申到过去在有重男轻女传统的国家女孩子的命运,到女性地位低下和限制女性自由的某些宗教,到现在正在中东进行的战争。 Cameron说“我们的总统试图告诉他们,你们不能这样做”。“我们基督徒相信人人平等、爱和宽恕,可是他们却把女性当狗一样对待。你知道吗?他们的领导人公开说女人和狗一样”。“他们的教义里说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撒谎。你看纽约的Mamdani,竞选的时候说的话都是撒谎。纽约人民可要遭殃了。他上任的时候居然不是对着圣经宣誓,而是对着可兰经宣誓的!”。 我问,你从哪里听说他们的教义是那样,又是谁说的女人和狗一样? “我看了一篇报道这样说的”。

听起来Cameron 看的报道应该都是一个类型。在那类报道里,邪恶势力是一贯的邪恶,而邪恶势力统治下的人民是一贯的生活悲惨值得同情。

Cameron 并不是因为不能生养而收养孤儿。她自己有一个女儿,现在居住在南加州,女婿是个警察。她说女儿家里曾经作为寄宿家庭照看过两个中国来的学生。其中一个与他们建立了深厚的感情联接。那个中国男孩在美国念完大学,与一个ABC女孩相恋结婚。但男的不知什么原因必须回中国工作,而女方不愿离开美国,于是两人过起了牛郎织女的生活。男的逢年节会过来与妻儿团聚,就这样过去了很多年。我猜想这纯粹是两夫妻的自由选择,很多人都回国创业赚钱,却把老婆孩子留在美国。但在Cameron 的世界里,这是被国家机器无情地分开的一对鸳鸯,她认为男方是国家派出国留学的,除了回中国没有别的选择。我在心底不被看见地不以为然,公派上美国高中公费住寄宿家庭还是清朝庚子赔款那会儿的事吧。

Cameron的女儿女婿计划今年夏天去上海旅行,拜访这位他们家庭的朋友。我说他们一定会喜欢中国的,只是7月去太热了。“他们居然要去communist中国!我觉得好可怕”,Cameron摇摇头。老人头脑里的中国大概还是冷战时期的样子吧。我说中国人自己都不说自己communist了,现在是个市场经济的开放国家。心里加了句,怎么您老还替人这么念叨呢?

我表示尊重她的信仰,和她出于信仰的好心。并由衷地建议她有机会的话去中国看看。她问我会想一直在美国定居生活吗?我说这个问题在三十年前大概都不成为问题。那会儿大家都觉得美国比别的国家生活条件好,工作机会多。可是你知道吗?三十年后的如今,我认识的很多人的孩子,即使来美国念书,毕业后也未必想留在美国了。因为他们觉得中国的生活比美国更好。

我们自然地讨论起两国政府的效率,交换了对这边低效的不满。Cameron 说,是啊,你看现在的油价多高,简直疯狂,别的州的朋友来都不敢相信。这都是民主党的州长纽森搞的,搞得我们要多交好多税,你知道吗?好多大企业都要离开加州了。

Cameron 的丈夫以前是个卡车司机,她对油价飙升自然比一般人还要更关注。她丈夫后来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她不得不把他送进专门接收阿尔兹海默病人的疗养院。“超级贵”,她说。我问保险不覆盖吗? “我们年轻时并没有买长期护理险,等到想买时已经因为年龄大而贵到买不起了”。所以她需要自掏腰包支付每月五六千美元。也因此卖掉了自己的住房来支付这高昂的费用。失去住处,于是接受姐姐的帮助住到了这个老年社区。 她丈夫三年前去世了。 我叹气说,不过这倒是可以在经济上让你松口气了。

Cameron 会问起我的未来规划并不是居高临下的打探,她也对我分享自己的规划。她说这个社区里太多寡居的老人了,看着她们孤独地与宠物相伴,等待着自己的大限到来。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已经将自己完全献给基督教,她们有一个小组,是她保持积极参与社会生活的渠道。“我要去传教,我不会永远住在这里,不想住在这里等死”。

她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期盼着肩膀快点恢复。我很快把她要求的清洁工作做完后就一边跟她聊天一边拿块干抹布随手擦拭。这屋子本身就十分干净,所以是真正意义上的light cleaning。

在两党制的国家,一般选择支持某一方并不一定是因为完全认同该党的所有政策,而是因为另一方有自己完全不能接受的观点。我认识的不少中国来的高收入人士都是暗地里投给共和党的,因为从心底里相信多劳多得,天道酬勤的理念,和由此自然衍生出的绩优主义,无法接受民主党的再分配政策。但当你选择摒弃一方以后,你会被动或主动进入另一方营造的叙事,渐渐被信息茧房包裹。Cameron 的点在于她的信仰让她坚定地站在了反堕胎的那一方。她有点激动地说起她的教会活动小组一起看过一个纪录片,里面从解剖医学的角度详细讲解了堕胎的过程。她大受刺激并立志要为反堕胎宣传出力。

因为有信仰,Cameron身上体现出的精神力量似乎丝毫不受她79岁的年龄和身体病痛的影响。我对这种精神状态表示羡慕。但我的思维方式已经不可能让自己选择皈依任何宗教信仰。Cameron 说“我出生于天主教家庭,但我选择相信基督教。当你选择相信的那一刻,你会感觉无比的幸福。你相信上帝爱每一个人,所以派他的唯一的儿子来给你喻示”。 她坚持要给我一个小册子,直译为“父亲的情书–上帝给你的亲密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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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同事朋友里有来美国以后受洗加入教会的。我不知道她们到底有多虔诚。我感觉信上帝或者信神就是相信遇事会有个全能的人罩着。亲近的朋友说大多数不服输的中国人不是这样的。当事情有利于我们时,我们可以选择相信这是神的旨意,天意的安排;当事情不利于我们时,我们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Cameron 说请再告诉我一次你的名字,因为从今天起我要开始为你祈祷。“今天你来到这里,让我遇见你,这是上帝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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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4 10:18 A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十七)– 堪比近藤麻理惠的收纳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4月30日 15:09

Becca又预约了中午2小时的Papa 服务。我想知道她给自闭症外孙申请North Bay Regional Center 的服务进展得怎么样了,就接了下来。Becca的陪伴申请上写着,需要陪伴和帮助收纳。


这次我犯了个懒,开车来到1英里外的她家。发现她家门口竟停了5辆车。 Becca 说一辆是她去世的弟弟的,一辆是她去世的儿子的,她都还来不及卖掉。街边上停的那两辆一辆是孙女的,另一辆是孙女男朋友的。当保安的孙女和她男朋友下了夜班,还在屋里睡觉,不到下午起不来。


我问Becca, 你好吗?她脸上带着疲惫说,我很累,过去三天都没睡好觉。好消息是North Bay Regional Center 上周五终于批准了她的申请。这意味着她外孙的未来有了基本保障。这个组织会指派专人负责这个孩子的一生,保证他有医疗保险,并有可能支付额外的治疗花费,将来还会提供必要的职业培训和适合的就业岗位。即使Becca不在人世了,他们也会保证这孩子有房子住,有系统支持他,不至于流落街头。加州总共有21个这样的regional center。是州政府发育服务部(Department of Developmental Services)监管的社会服务机构,来帮助有发育障碍的儿童和成人。发育障碍包括自闭症谱系障碍、智力障碍、脑瘫等终身影响发育、学习和社交的几大类。这种对发育障碍人士的关怀得益于一个名叫Lanterman的法案。以下是这个法案的基本介绍。


Lanterman法案是加州于 1969 年实施的一项法律。它以 Frank D. Lanterman 的名字命名。他是一位加州立法者,致力于倡导发育障碍人士及其权利。

Lanterman法案旨在帮助加州患有发育障碍的人。它赋予他们获得在社区中过上独立和富有成效的生活所需的服务的权利。该法律创立了区域中心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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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服务不收费用,与收入、移民身份无关。只要是18岁以前发病并被评估为终身发育障碍的人都满足条件。他们会指派专员,拟定个人方案计划,由服务协调员对接,提供生活、就业、住宿、交通等支持。并且服务覆盖全生命周期:分0-3岁早期启动、3-22岁学龄、22岁以上成人阶段,服务随需求调整。


我的孩子在谱系上属于较轻的程度而且是高功能,他在普通学校学业十分不错并且非常不喜欢被区别对待,加之我总希望自己搭建他的支持系统而不是求诸我不甚了解的社会服务机构,所以虽然手里拿着两份诊断书,我一直犹豫着没有申请。但我知道这对Becca来说是个大好消息。我为她感到高兴。Becca的焦虑和压力也放松了很多。


Becca 仍然为满屋子的东西头疼。准备收拾收拾把孩子的东西做Yard sale。她打开一个壁柜,问我能不能帮她把这被塞得满满当当的壁柜收拾一下。一眼望去,壁柜里塞了十几个满满的塑料袋。可能是搬家进来就这样连着袋子随便凑合塞着。后来我收拾完数了一下,一共11个13加仑和12个16加仑的袋子。16加仑的袋子能塞下双人被,大概就是这么个尺寸。其实袋子里的东西就那么几类,各种毯子,被子,浴巾,床单,还有一些靠垫和毛绒玩具。它们被无序地挤在架子上,一眼看不出来都是些什么。一定非常不方便拿用。


我看了看已经有了主意。一小时后我问Becca,你要来看看吗? 她正在另一房间整理一些纸质文件。走过来后她惊讶地捂住嘴说,“这简直是奇迹,我永远不可能收拾成这样。你知道Marie Kondo吗?你就像Marie Kondo”。 Marie Kondo–近藤麻理惠,前几年很出名。她写的《怦然心动的人生整理魔法》是畅销书。Netflix 还给她拍过专辑,拍她进入美国家庭教美国人怎么收纳。Becca说她必须拍张照片,并问我愿不愿意站在收纳好的柜子前。我欣然同意,给了她一个露齿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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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她把毛巾和薄毯卷成卷,这样便于拿取。靠垫和毛绒玩具保留了塑料袋用来压缩体积。最下面那床被子和两个毯子有猫味儿最好洗一洗。


Becca 说,我一定要给Papa的主管看这照片。我笑着说我没有主管。 她说那我一定要给Papa的客服看。


收拾整理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但熵增定律(无情的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在一个孤立系统中,若无外力做功,系统内部的无序程度(熵)会自发地不断增大,即从有序走向无序、从集中走向分散,直至达到最大的无序状态。


很多人了解了熵增定律这一宇宙最令人绝望的定律后开悟,认为人生的意义就是对抗熵增,用有序对抗无序,用耗散对抗混沌。然而人作为一个精密的生物体以负熵为食排出正熵,最终仍逃不脱走向自己的热寂。


近藤麻理惠在生完老三后放弃了对整洁收纳的执念,不再执着于追在孩子屁股后面整理,不再哄完孩子后半夜也要把家收拾齐整。相比这些,让自己得到休息放松,享受与家人孩子共处的时光成了她的优先级。


人其实很容易陷入把手段当成目标的陷阱。自律本是为了健康,却出现牺牲健康也要完成的自律目标;劳作本是为了生存繁衍,如今的价值观却演变成要追逐劳作的成就,享受劳作本身,即便生存繁衍的时间和精力都被劳作侵蚀;整理收纳本是为了愉悦自己,结果变成为了维护自己形象满足他人期望而加在自己身上的压力。


Becca 那个橱柜一段时间以后一定会重新变得混乱。而我并不认为那有什么不妥。她需要好好休息照顾好自己。届时她又会需要一个系统外力来助她减熵。人们之间有益的交流互助也是一个个孤立系统转变成开放的耗散结构(dissipative structure)的低熵摄入,能一定程度地消除内心的混沌。将无法逃避的熵增及至崩溃无序的结局推迟再推迟。


然而世间并没有完美的耗散系统。连数字永生也需要把“永生”打上引号。 所以说起来也没什么可参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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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4 10:21 A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十八)– "我不用AI,不想支持那些耗费人类资源的东西”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5月7日 19:49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去K女士家了。


她在Walmart 网店下单的那个外接无线网卡在我上次拜访结束时才送到,我们来不及试。这杂牌的卡大概率是不适配的。我心中已经有了另一个方案,试图将她之前废弃的AT&T 机顶盒废物利用,因为同样被废弃的AT&T 网关可以用网线连接做中继接入点。理论上这方案百分之百可行,所以上次拜访时我立刻动手。一切都很顺利,但最终这个方案无法实施,因为K女士既不想拉一根长长的网线,我又不能挪动设备。机顶盒始终找不到穿了几道墙远在客厅角落的AP。我折腾了半天,做的无用功。只好说等拿到USB dongle下周咱们再瞧瞧。


这个支持802.11n的外接网卡果然不适配电视。但倒是能用在同一个房间里K女士那台既没有无线网卡,又没有网线连接,还装着十几年前Windows7操作系统的旧电脑上。给她装上驱动设置好,这台旧设备于是起死回生,她又可以上网了。既然能上网看YouTube听响儿,就不再需要电视。我帮她登录YouTube 订阅了她喜欢的HGTV频道。完美!今天的拜访好歹又修好一样东西。我很开心地说还好没浪费您这10块钱,也不用那么麻烦地退货,今天比上周更有成效。K女士提醒我,你上周可是替我把Hotmail 账户修好了。


K女士让我清理她的浏览器,把那些没用的收藏链接都删了,把她会用到的加上。“你还得替我改Hotmail密码”。我说你改那个干嘛?咱们不是刚刚登录得挺好的嘛?“可是我要看孙女的视频需要下载个什么,手机总让我输hotmail密码,总说我输得不对”,老太太认定自己的密码有问题。我说咱们先别急着改,你给我瞧瞧你到底要干啥。


这在我给她将网卡连接进她的WiFi时已经发生过一次。老人家并不明白接入Xfinity WiFi的密码和登录Xfinity帐号时的密码不是一回事。也不知道登录outlook访问hotmail邮箱时,为啥要先发送code到她的gmail邮箱,她不知道这是安全验证的方式之一。同样的,她也不知道虽然她注册Apple ID时用的是她的hotmail邮箱,当想去苹果应用商店下载新应用时,看到提示说请输入[email protected] 的密码,问的并不是她的邮箱密码而是Apple ID密码。在她眼里,这都乱了套了。写下这些的时候,我再一次感觉这些对我们来说不是问题的问题对老年人来说太复杂了。而那些UI里的提示文字对非从业者来说,造成的困扰更多于帮助。


K女士明显头脑是敏捷的。她记性很好,而且网络安全意识很强。她给每个不同用途的帐号都设置了不同的复杂密码,把账号密码都记在一个本子上。我随手记在一张纸上的密码,她知道要留下销毁。年轻的时候她是那个同事们愿意向之求教的人。但时代发展太快了,信息技术的步子迈得尤其大。大步往前迈的时候,很少人真正关心后面的人有没有跟上,只担心自己不要被落下。那些让“大部分人”享受便利的进步,反而将接受新事物时慢半拍的老年人排除在便利之外。


关于这个现象,我有个偏见。像我们这样在所谓高科技公司工作的人,视推动技术进步为圭臬。这一撮人从小在念书的时候就是那些不甘为人后的,只盯着那些比自己强的追赶超越,对落在后面的同学的死活不说不管不顾吧,至少是不怎么在意。这样思维模式的人凑在一起,信奉的是更高效、更强本身。至于为啥要更高效更强,根本无需论证。这些人基本不会回头看被落下的人,直到自己也即将被落下的那一天。

他们决不会承认自己是社会达尔文主义者,假使不是,那他们就是割裂的——他们信奉的是一回事,执行的又是另一回事,因为所有这类公司的内部和外部运作规则都在遵循达尔文主义,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他们为弱者唏嘘,最多就只唏嘘而已。



如今你能从某人留的邮箱是hotmail大概判断出他的年龄。还在用Windows7 的老人,曾经也是在gmail还在内测的时候就注册的排头兵。我告诉她这些IT设置问题,她自己也可以上Google搜索或者问AI。但是她本能地抗拒AI。而且自从Google搜索结果总把AI总览放在最前面之后,她连Google也不想用了。在她眼里,AI的本质是少数人用来侵占人类资源的东西。她说“我不用AI搜索,不想为那些大量耗费我们电和水的东西做贡献”


我没有反驳K女士。是啊,站在她的角度,这些新技术带给她什么呢?它们解决的多少是技术本身带来的问题,而不是她既有的困扰。她只需要简单的生活,种种花做做手工,看看电视。从有线电视到网络电视,对她来说不过是从一种订阅方式转换到另一种订阅方式。她电脑上时不时弹出个诺顿保护的提示,她说诺顿总给我寄账单,但是我不用也不付账单。那些本该给她带来额外便利的服务,最后不过是引诱她花费更多去支付新的订阅,同时将她已经习惯的订阅变得更难获取更难使用。


斯坦福有个HAI研究院,“H”是Human-centered,以人为本人工智能研究院。她们出了个《2026 AI指数报告》,其中“公众看法”这一章里引用了皮尤的统计数据——关于AI对人类社会的影响,AI专家和美国民众的看法差别巨大。一个是乐观的,一个是极度悲观。例如AI对工作的影响,专家有73%认为是正面的,而民众只有23%这样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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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们从小接受的唯物史观的角度,人类社会的发展遵循必然规律。生产力的发展是必然的,是无需外驱的天然正义。而生产关系——某一种制度,某一种主义都是顺应生产力的发展而生,再服务于生产力的发展。当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任何阻碍和限制它发展的生产关系就会自然被打破,新的关系和制度被推出和建立,如此演进,未知有尽。

基于这样的认识基础,提高效率提高生产力,是天经地义。让市场自由,让竞争充分,让资本获利,又或者通过行政手段集中统筹规划,皆服务于此。而个人的福祉是副产品,也是这个巨大的不断前进的机器的润滑油,但绝不是目的,虽然我们不愿意承认。不然你无从解释为何人类要把自己困于土地,困于车间,困于一个个隔开的工位。还创造出无数的观念和需求来激励和支撑自己为它所驱使。


Papa 使外包陪伴变得更加便利,让家庭成员可以更加心无旁骛地投身于那滚滚向前的机器。我们缝缝补补,做这台机器的润滑油。却不知这台机器最终会把我们带向哪里。只能照过往一次次技术发展对人类社会影响的结果推演,相信动荡过后总归是会好的,虽然这推演里并没有什么逻辑。然而“相信”本就只是种选择,不需要逻辑。


IT技术支持做完我又闲下来,问K女士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她的。或者她可以像上次一样,趁我在,去洗个澡,不用担心摔倒了没人知道。K女士说想用蒸汽拖把把厨房地面彻底清洁,可是那个拖把有个水箱有点重,她记得我第一次拜访她时说我不干重家务。K女士不是个难为人的人。我早把不干重活的规矩抛在脑后,况且这也不算重活,便帮她把地都蒸汽拖了一遍。她默默记得我说过我自己家的蒸汽拖把用了两次就闲置,因为我不喜欢碰脏拖把头,如今硬地全交给了扫拖机器人,偶尔会用一次性的Swiffer。在我拖完地以后她争着自己去拆下拖把头放进水桶里,让我别管了。


她想跟我把下周的拜访定下来,即使她想不起来有什么事要我做。填写Papa问卷的时候她回答并不觉得孤单,生活也没有受限。内心骄傲的她不愿承认没人在的时候她因为怕摔倒不敢洗澡;不想让我觉得需要为她解释技术细节所以不提问。她更不愿意强人所难。说起女儿不常来看她时,她为她们开脱说她们太忙。我稍显踌躇犹豫,劝她把有限的陪伴时长留待以后需要的时候再用,她已经善解人意地说,没事你不愿意来也没关系。“但等我需要的时候我还可以给你发短信吧”。主体性这样强的人使用了卑微的语气,我的愧疚感油然而生。我说当然,到时候我一定会接的。


K女士让我去把对门的垃圾桶从街上拖回他们自家车道,说那桶在外头好几天了。我回来时顺手把她前院两棵长得很高的野草拔了。她问我要不要在她花园里采一些鲜花做花束带回家。已近春末夏初,球茎类小花早都开败,她前院的蓝花鼠尾草和一丛丛黄色六出花却正当时。我说不用了,留着在园子里观赏多好。不过你这丛加州罂粟花有几株粉色倒是不多见。我可不可以采些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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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女士拿给我两个信封,一个装粉色花种,一个装黄色花种。我没什么经验,直到她说“这些种子够开满你整个院子了”。


加州罂粟(Poppy)是加州州花,这季节正漫山遍野地开。多到让人觉得种植这种花显不出格调来。K女士说,你在雨季开始的时候把种子撒在土里,什么都别做,让它自己发芽,来年春天就都开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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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朋友跟我提到“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这本书的作者李翊云得了普利策奖。我当时跟他讨论作者如何接受两个儿子先后自杀的现实,写这书时是怎样的心情。 后来我才想,Merely这个词用得真好。不材之才,无用之用,如这野草野花,生长,存在。若为材为用,既不削减它的存在意义,也不增加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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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4 10:25 A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十九)– 伊莲和她的猫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5月12日 18:46


大概25年前,北京人民大会堂举办过一场Andrew Lloyd Webber的作品音乐会。 主演是Elaine Paige(伊莲·佩姬)和费翔,嘉宾请了林忆莲。我还记得他们的宣传里有一个单页叫<伊莲,忆莲>。Webber爵士也在音乐会现身。他那时候身体状况不好,我以为将是最后的机会能见到这位大神,于是花一千二百元买了最贵的票,坐在前排。我甚至都不记得当年是否有人与我同去,那几年是我记忆里时间线非常混乱的一段时间。但我还记得Elaine 唱《猫》里的Memory。她那时候已经五十多岁了,气息有点不稳,反而很像那只老猫。


我过去非常爱听音乐剧和古典歌剧。现在想起来,大概是因为那时人生简单,所以偏爱戏剧张力大,情绪极饱满的作品。那些艺术作品做了我生命的外延。Andrew Lloyd Webber是我最爱的在世作曲家。我会去王府井的音乐书店买二百多元一张的正版引进DVD,其中一张就是《CATS》。


现在我家里没有音乐,因为后来我一度变成了一个看喜剧也会哭的人,于是刻意避开一切能牵动情绪的东西,所有爱好都放弃,记忆也都打乱甚至切断了寻址。再后来就适应了钝钝的不喜不悲,与生活之间隔了一层灰色滤镜。没有人会喜欢跟个“活死人”一起,好在我毕竟鲜活过,演个一般的活人能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在人群里倒也不显得特别灰。


77岁的伊莲是这次拜访的对象,我就叫她伊莲吧,因为她跟伊莲.佩姬差不多年纪,而且她喜欢猫。她拿起那个印着一只猫的音乐盒,上了发条让我听时,我听到了Memory的旋律。


我没问她是喜欢马多一些还是喜欢猫多一些。从收藏的数量和占了客厅C位这个事实来看,马显然是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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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只在过道的一个小柜子上有一席之地。仔细看过去,才发现猫能以一顶百,因为每一只猫都有名字,每一只猫都曾经陪伴伊莲,真实地在这世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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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莲住在城南一个55+ condo社区,就在Costco 超市不远处。她非常喜欢这里,说这儿非常安静,除了后院邻居上周末搞了个Party搞到快11点还没完。她打电话报警,警察说已经接到好几个相同的投诉,立刻就会处理。


住进这个社区有几个条件要满足,必须55岁以上,不能抽烟,不能骑摩托车,宠物不能超过25磅重。


社区里都是这样双拼的袖珍小屋,园子也袖珍,草地、水景、花园,倒是一个都不缺。哗哗的水声里有锦鲤游来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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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地区到底有多少55+社区?整个Sonoma County 近50万人口,近三分之一住在郊区山村或山里。2025年人口年龄中位数接近43岁,有大约22%是65岁以上的老人。与整个加州和全国的统计数据相比,不是一个年轻的郡县。本地白人居多,老龄化最严重。拉丁西裔人口的中位数年龄只有不到29岁。所以拉丁西裔人口的占比逐年在增加。为什么单说白人和拉丁西裔的年龄而不提别的族裔?因为亚裔人口在这儿只有大概5%,非洲裔连2%都不到。


除了本地人变老,旧金山湾区有不少老人选择退休后搬到居住成本相对较低的Sonoma也是一个原因。伊莲就是12年前从旧金山搬来这里定居的。对于伊莲来说,这里租金较低,又安静祥和,气候温和,是再好不过的养老地。只有一项,这儿没有旧金山那样多的文化活动,她不能像以前那样跳舞了。


从外表上看,老去以后的伊莲身上看不到一点舞者的痕迹。她褪了色的头发短短的,不听话地向外支棱着。大面积的纹身在松弛的皮肤上看不出是什么图案。不知怎么,她的面容给我一种21-三体的感觉。后来我仔细想,除了微凸的下面部,大概是她总睁着圆圆的眼睛,说话时眼睛里却没有什么表情。


墙角的柜子里陈列了很多与舞蹈相关的收藏。她跳Salsa, West Coast Swing ,Hustle,Nightclub,她说她啥舞都跳。但不像她的朋友,她没有去做舞蹈老师,仍然以一份会计的工作谋生。她说她不喜欢把爱好变成不得不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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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太多了,在舞蹈柜里也占了一层。 伊莲说她从小就喜欢马,不喜欢娃娃。这一层马前面的小篱笆,是她父亲在她小时候做给她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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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给柜子扫尘的时候看到这张照片,问是不是她,伊莲很自豪地说是的,那是她二十几岁的时候。我无法把照片上的人和眼前的老人联系在一起。一定发生过什么事,让一个人变成了另一个。人们说那是岁月的力量。我却知道岁月虽然残忍,但单单凭岁月的力量不会引起这样的巨变。

伊莲引我进她的卧室参观,回头跟我说“嘘,小点声。不要吵到她”, 然后我就看见床上白色被子的正中央趴着一只猫。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小声,伊莲的态度搞得像要带我去觐见女王一样。那猫回头恹恹地看我一眼,静静地打量了一番,就不再理我们。 卧室墙上也挂满了各种招贴画。两幅李小龙的照片挂得高高的尤其显眼。伊莲说“你看我多爱李小龙”。

在所有的家务里,伊莲最讨厌扫灰除尘。她只希望我帮她给陈列柜除尘。而她会在需要的时候帮我把物件摆回原来的位置。说干就干。掸子,抹布,玻璃清洁剂到位。柜子里的陈列太多了,我得拍照记下它们的位置。我跟伊莲说,我会把我在美国的见闻用中文写作,我的关注者会在公众平台看到。伊莲很高兴我愿意拍她的收藏,“那我也要拍你的照片” 她说。这是个可爱又公平的要求。我摆个笑脸让她拍照。

伊莲见我做事麻利,基本用不上她帮忙,便安心地坐回沙发上看纪录片。电视上播放的是历届奥斯卡获奖影片背后的轶事和颁奖时的趣闻。旁白的声音很有历史感,像是模拟时代的音频。我一边干活一边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伊莲一起评论。从演第一代教父的马龙白兰度拒绝到场领奖而让一个叫小羽毛的印第安女子上台替他呈辞,但其实那女子是他雇来的演员根本不是印第安土著,到伍迪艾伦被同时提名最佳演员,最佳导演和最佳编剧的《Annie Hall》引得当时的年轻女性纷纷效仿Annie Hall 的知性着装;从某届颁奖礼上一个男子裸奔上台,主持人机智现挂,吐槽他是“唯一靠脱衣服展示短处而博人一笑”的人,到史泰龙和斯皮尔伯格怎么崭露头角。我发现这种唤起人共同记忆的纪录片是很好的切入点,让人轻松建立连接。

伊莲给我看进门那面墙上挂的她父母年轻时的照片和她幼年时的照片,特地加注脚说那幅钢丝牵引做的几何图案是她妈妈的作品。又给我讲另一边过道上那几幅招贴画的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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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跟我说他有一次去邮局,排在他前面的两个本来素昧平生的老太太在20分钟里把各自的人生故事都交换了一遍,去过哪儿旅游,有几个孩子,受过什么伤病。把他给听呆了。我只在中国和美国呆过,不知道别处的老人是不是也这样不介意跟陌生人分享自己的故事。我感觉在变老之前,我还不至于对陌生人如此放松警觉性和防备心。 美国东西部的差异,可能有中国和美国的差异那么大;旧金山硅谷和我们这儿的氛围差异,可能有深圳和秦岭的差异那么大。我想说的是美国并非处处都是这样的民风。就这点上说,我觉得Sonoma这乡下还是挺好的。


伊莲没结过婚也没有小孩。她打开一个盒子跟我说,这里装着她最爱的猫的骨灰,等到她去世,她要请朋友将她的骨灰和猫的骨灰合葬在一起。


然后她拿起旁边的音乐盒,拧上发条,说,“听,这是Memo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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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4 10:28 AM | 显示全部楼层

在美国做共享儿女(二十)– “我倒宁愿一个人住”

不可能的存在 聊个闲
2026年6月3日 00:38


五月我只接了三次Papa的拜访需求,因为这个月莫名多了些社交活动。


美国把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定为国殇纪念日(Memorial Day),来纪念牺牲的军人。这个日子刚好在春夏之交,宣告了夏天正式到来。所以除了官方,人们庆祝这个节日时并不沉重,反而形成了不成文的传统——人们在这个长周末通常会举办朋友和家庭的烧烤聚会,迎接夏天。所以你如果在五月来美国,会看到商店超市里齐齐摆出的烧烤用具,和夏天的玩水装备争夺C位。


碰巧有个前公司同事从北京来加州出差,刚好跨了这个节日。我便邀请他和相熟的中国同事一起来我家,在后院烧烤,跟风了这美国的传统。赶巧的是,那个周末德云社跑来北加州做他们的三十周年巡回演出。一群人还跑到圣何塞去听了场在北京未必会买票去听的相声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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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另一种社交活动是各种毕业庆祝。这里的中小学通常在五月底六月初放暑假。从国内一同调过来的前同事朋友的孩子高中毕业,有几个被全球顶尖的大学录取。卷生卷死卷孩子的中产阶级家长得偿夙愿,交付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人生项目,对有些人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实现了人生的终极目标,喜悦之情必须传递给周遭所有人。我自然被邀请去共襄盛举,举杯同庆。参加了个超过五十人的盛大聚会,热闹非凡,不做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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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五月刚好有五个周六。我的老朋友Randall 又打电话来邀请我去Saturday Table。 这么一说又是一项社交活动。


以上与本次Papa拜访毫无关系,只是交代我这几周没更新这个系列的原因。外加我自己的房屋修缮和悠长的DIY后院改造工程,我让自己有充分的理由晃悠。


时间来到六月,我之前早早订了机票,这个月要回国探亲,只有这第一周在美国。已经懒散到极致的我总感觉欠了些债要还,一早醒来决定把这债还上,接了个20英里车程外的Papa 需求。


70岁的Imma住在Petaluma 的一个豪华公寓小区。她的名有五个音节,姓也有五个音节,全名应该读做“伊玛克拉塔.蒙特里奥尼”, 是非常有意大利特色的名字。她说“这里人喊不出我的名字。我便让大家都叫我Imma”。


这个公寓位置极好,虽然步行距离内便有个一个商业集群却很安静,一共七幢三层的住宅楼看上去很新。物业将小区维护得干净整洁,一派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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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得有点早,便把车停在管理员办公室前的访客车位,四处溜达看看环境。这里甚至有个专门给宠物洗脚的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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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提前联系Imma自我介绍时,她让我到了給她打电话,她要到楼下迎我。


头顶着稀薄白发的Imma挎着个包从楼里走了出来,赤脚穿了双bling bling的金色凉拖。我正在上午的风凉里后悔没穿个外套,强忍住了那句“你不冷吗?” 。我老家有句老话叫“二四八月乱穿衣”,加州这地方则是一年四季乱穿衣。孩子小的时候大冬天穿短裤长大了又大夏天穿厚帽衫,我好容易才学会闭嘴。


Imma问我能不能开车载她去Nordstrom Rack,女儿给了她一张这个商场的购物卡,她要去给自己买鞋和衣服。Nordstrom 是北湾地区能找到的最高端的商场,Nordstrom Rack则是它的尾货折扣店,以前我和女同事没少逛。赶上大促,一个同事曾经创下一次为全家买四十多件衣裳的纪录。陪伴逛街,还有比这更好的工作吗?


Imma住的地方离最近的Nordstrom Rack 也有26分钟车程,我们说走就走。


两个人在汽车狭小的空间里,特别容易让人觉得该聊点啥。Imma主动跟我说起她自己的情况,我只稍微回应,便推动话题一直展开。


她说自己身体状况不太好,很多事都做不了。这个租金很贵的公寓是她女儿女婿租住的。三年前把她接到了一起居住便于照顾。Imma背痛腰痛肩膀痛,拿东西拿不稳,常常会从手里掉到地上。所以她多年前便失去了工作。现在打扫卫生从不敢去碰女婿那一堆高级的电子产品,生怕弄坏了。


我问她之前做什么工作,她说她是cook。 我问你是想说chef吗?我听出她有挺重的意大利口音,以为她按意大利习惯来说厨师这个词。Imma强调说,不是chef,她只是cook。我这才知道原来餐厅后厨的等级严明,炉灶的实操师傅(line cook)和厨师(chef)之间有条鸿沟,不是凭年资就能跨越的。Imma从Prep cook(备料师傅)到line cook(炉灶师傅),是她整个的职业生涯。她最后一份全职工作是在一个赌场的后厨做cook。到她身体开始无端出现病痛,丧失了工作能力,她那时也就五十出头。


我问“女儿有没有孩子?”, Imma 说“没有,她不是那种当妈的人。可能是因为她看到我和她爸爸离婚闹得太难看,影响到了她。” Imma 开始讲述起那太难看的闹上法庭的离婚。她说前夫十分溺爱孩子,有求必应。总是想在孩子面前扮好人而毫无原则。他们在教育理念上发生了巨大分歧。丈夫实际是与她争夺女儿的爱,而她无法不把约束和教育的责任扛在肩上,结果便总是扮演那个坏人。而前夫却在女儿面前说她的不是。俩人离婚时,十四岁的女儿选择了跟爸爸过。我说是啊,我刚进入青春期的时候也有一阵觉得妈妈真烦爸爸更好。青春期本来已经挺难再加上父母处理不好夫妻矛盾,她心理上可能遇到过难关。Imma说,是的,我给她找了心理医生,可是她爸爸说不需要,她就没去。我说好在她并不抗拒婚姻。Imma说,是的,幸好她找到了某个人。 


车开到商业中心,Imma背着包拿着水瓶下了车。她一路上时不时地喝水,这时才告诉我她有口干症,分泌不出唾液,所以总要喝水。


这个Nordstrom Rack 面积不小。Imma认真地逛了起来,我陪着在边上观察她的喜好,看她把几排8码的鞋都看了个遍。如今美国的物价飞涨,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几年前通常折扣到二字三字头的牌子,现在至少四五十。原先货架上很少上百的单鞋,如今一百多的价签在清仓货架上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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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她并不需要我的建议,便默默踱到旁边无聊地给朋友发了个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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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果然花得比这趟挣得多。女人!!!


Imma找到了她喜欢的样式,让我帮她在大半码的货架上找。如愿找到。她又选了几件上衣,也不试,付完款满载而归。


购物后开心的女人话题便聊得更深了一些。我说我们中国文化里非常重视家庭,讲尊老爱幼,看来意大利文化也一样,你的女儿把你接到一起来住。我之前服务过的老人大多数都独居,无论孩子在附近还是在远处。 Imma说“我倒宁愿一个人住”,“我现在身体不好,没法自己住。但我不希望女儿感到被迫要照顾我。我们得互相帮助” ,“意大利人也不都是这样,但我是,我很看重家庭。我妈妈今年98岁了,以前我常常回意大利去看她”, “我妈妈太强硬了,她在我这个岁数时还在农场上劳作,身体壮得像头牛,她根本不理解我为什么不能工作”。  “我离婚后又失去了工作,申请了残障人士医疗保险,随后抑郁就来了。好在后来我遇到很好的心理医生,对我帮助很大,直到我的保险不再把她纳入网络。但我已经好多了。”


Imma宁愿一个人住,不想给女儿添麻烦是一个原因,另一个更炸裂的原因是她的前夫也住在女儿女婿的公寓里! 在这个三居两卫的公寓里,她不得不和离婚二十三年的前夫共用一个卫生间! 我问你和他说话吗?想过再成为朋友吗? Imma说“非常严格地非必要不说话。比如女儿说了不让挪动的东西叫他不要动”。 我心里想着这别别扭扭的日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车下了高速,快到小区附近的时候,Imma指着对面步道上说“他在那儿”,“谁?” ,“我前夫”。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拄拐杖散步的老人的背影。Imma对他仍然有很多不认可,很多嫌弃。她前夫以前也是cook。两个来自意大利的年轻人在餐厅后厨做一样的工作,怎么就变成了两个寄居在女儿女婿家的老冤家?他们以前一定也畅想过举案齐眉,相亲相爱地与儿孙一起生活吧? 离婚闹上法庭的时候,他们一定想过从此一别两宽再无瓜葛吧?这命运,真半点不由人啊!


Imma说“我才知道我的保险里有你这样的服务。我有60个小时,今年只剩7个月了,我得花完呢。 他们说你们什么都可以做,还能帮助设置电脑和手机?”, 我说是的,特别是我,我以前在科技公司工作,如果你需要我都可以帮你,不过得等我下个月从中国回来才行。“我需要设置手机,还有就是要出去走走路锻炼锻炼,可是怕摔倒不太有信心自己出门”。 我说我也可以陪,等我回来我教你做八段锦。


有时候有些交流会让我意识到不同文化种族,不同类型的人之间的差异,而陪伴Imma这两个小时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爱逛街买衣服鞋子的女人,相似的婚姻家庭问题,对伴侣耿耿于怀的心思,总也达不到的母亲的期望,身不由己寄人篱下的老年生活,不管是意大利裔,亚裔,还是哪里裔,又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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