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侨寓南京的学者朱偰在栖霞山狮子冲与一只石麒麟不期而遇。
朱偰见这只石麒麟雕刻精美,仿佛腾空欲飞,不禁赞叹古人的艺术。回家后,朱偰再三考证,认为这只石兽可能是宋文帝长宁陵之物。
长宁陵石兽是当年宋孝武帝为了孝敬父亲宋文帝,专门从襄阳弄来的,此后南朝诸陵石兽都以此为范本,堪称南朝石刻中的精品。
南齐时,齐武帝萧赜有一次到弟弟萧嶷家串门,发现前朝长宁陵的神道竟从萧嶷家门口的道路穿过,觉得很不吉利。齐武帝对弟弟吐槽说:“我感觉像是到别人的墓中探访一样。”随后,齐武帝下令将长宁陵神道上的表阙、石兽等移到一个叫东岗的地方。
时隔一千多年,石兽仍在默默地守望着刘宋帝陵。
▲上世纪30年代,宋文帝长宁陵石麒麟。图源:《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
作为历史学家朱希祖之子,朱偰自幼精研文史,后又出国留学,亲眼看到许多中国文物被掠夺到国外展览,为此心痛不已。
此后三年,朱偰通过实地调查南朝帝陵,著成《建康兰陵六朝陵墓图考》等书。身处动乱年代,朱偰不知道,这些民族瑰宝能否留存下来,他发出呼吁:
“然则吾人对于先民伟大之遗迹,吾国艺术史上之仅存硕果,又岂可任其风雨飘零,霜雪剥蚀,而同归于湮没耶?”
南北朝纷纷扰扰一百多年,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大分裂时期。其中,南方的宋、齐、梁、陈,四个王朝兴衰更替,涌现出了多个极具代表性的帝王。他们或气吞万里,或运筹帷幄,或残暴不仁,或昏庸无能,无论生前多么风光,最后都化为尘土。
历经沧海桑田,南朝建筑早已消失殆尽,甚至连帝陵都被夷为平地,唯有陵前石兽坐看云起云落。
宋:残暴的欢愉
清朝文人袁枚曾经到江苏寻访南朝帝陵,作诗道:“君不见,南朝二十余陵尽建康,东青无树烟茫茫。”
南朝帝陵集中分布于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周边,其中,宋陵、陈陵主要分布于今南京市,齐陵、梁陵在今丹阳市,这与四个王朝的历史背景息息相关。
这些帝陵多在大道之旁、低隰之地。建造地宫时,先向下挖一个比墓室大的墓坑,为了避免南方雨水天气造成内陷塌方,在这个墓坑砌好排水沟,铺好地板砖,确保墓坑内不会遭到雨水、泥土的冲击。
但从目前已发掘的南朝帝陵来看,陵墓内部都遭到了严重的破坏,乃至尸骨不存,棺椁不见。有学者认为,这除了地形、气候的因素,应该也与朝代更替频繁的动荡局势有关。
相比一塌糊涂的墓室,南朝帝陵神道上的石兽跨越一千多年的岁月,依然气势雄伟。
所谓神道,是指修建于帝陵前方的道路,古人上陵祭奠时便是沿着这条长长的道路徐徐而行,两旁一般置有石兽、石柱、石碑等。
自从东汉末年曹操以天下凋敝为由发布“薄葬令”后,魏晋帝王兴起了薄葬的风气,皆不立石兽、碑表。但南朝在继承曹魏以来所实行的陵寝制度之外,又恢复部分两汉时的旧制,于是在神道两旁雕刻石兽,镇守陵墓。
这些石兽采用立体圆雕手法,被雕刻成“麒麟”(骐驎)、“天禄”、“辟邪”等瑞兽,高耸挺拔,造型各异,风格上承汉晋,下启隋唐,充满庄重而神秘的色彩。
南朝帝陵石兽中,年代最早的是南京东郊麒麟铺的一对,距今1600年左右。有学者认为,这对石麒麟出自宋武帝刘裕的初宁陵。
宋武帝刘裕是白手起家的寒门子弟(有学者称为“次等士族”),其祖上于永嘉南渡后迁居京口。
早年的刘裕家境贫寒,取个小名叫“寄奴”,一听就知道过的是苦日子,他沦落到卖草鞋为生的地步,还迷上一种叫“樗蒲”的赌博,跟一名东晋官员赌钱,欠了人家一笔赌债,却无力偿还,被人用绳子绑在马桩上。
当时,只有琅玡王氏的王谧对刘裕另眼相待。王谧看到刘裕受辱,请债主把他给放了,还替他还上赌债。王谧慧眼识人,对当时名声不扬的刘裕说:“卿当为一代英雄。”
后来,刘裕加入发源于京口一带的北府兵,开启了自己的逆袭之路。
他凭借自己的军事天赋,先后参与平定孙恩起义、桓玄之乱的战争,由一名籍籍无名的小将成长为权倾朝野的东晋权臣,最后夺过了皇位,建立刘宋,成为开创南朝历史的一代英主。
南宋词人辛弃疾在《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用寥寥几笔描绘了刘裕波澜壮阔的一生: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刘裕登上帝位后,也如历史上许多帝王一样迷信堪舆之学,在考虑自己的身后事时曾打算还葬老家,但他任命的占墓者通过灵龟卜筮,纷纷劝他在建康营建陵墓。于是,刘裕晚年下诏,“留葬建邺(即建康,今南京)”,放弃了死后还乡的念想。
永初三年(422年),刘裕去世,葬在建康东北蒋山(钟山、紫金山)附近。此后,初宁陵多次被盗,破坏严重,唯有陵前石兽长存,此地遂命名为麒麟铺。
辛弃疾在词中称赞了宋武帝刘裕的功业,随后又批评了另一个南朝皇帝,写道:“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
“元嘉”,是刘裕之子宋文帝刘义隆的年号。这位长宁陵的墓主死去多年后,神道上的石兽、表阙被齐武帝嫌碍事搬到别处,而其生前也是褒贬不一。
刘裕去世后,原本由17岁的太子刘义符继承皇位,但不久后,几名顾命大臣将其废掉,改立更年少的刘义隆为帝。据史书记载,被废的刘义符是个奇葩,老大个人了还童心未泯,整天不务正业,这才引起朝臣不满。
与哥哥相比,刘义隆倒是个聪明仁厚的君主,他在位期间,屡屡下诏减免赋税,大力劝课农桑,开创了“元嘉之治”,这是南北朝时期少有的治世。
但是,取得一系列政绩后,宋文帝在军事上犯糊涂了,他低估北魏的军事实力,贸然发动北伐,不仅没有建立封狼居胥的赫赫战功,还使北魏大军饮马长江,险些攻到建康。
北伐失败后,宋文帝的地位一落千丈,史家评价道:“自是邑里萧条,元嘉之政衰矣。”
元嘉三十年(453年),由于与太子刘劭的矛盾加剧,刘义隆被太子所弑,这个曾经开创治世、统治刘宋三十年之久的皇帝,惨死在了亲生儿子手中。
宋文帝陵墓原有高大封土,如今早已被平毁,其陵前石兽也被迁走,直到上世纪30年代,朱偰在栖霞山狮子冲邂逅了疑为长宁陵遗物的石麒麟。
在今南京西南的岩山上,埋葬着另一个刘宋皇帝——宋孝武帝刘骏。
刘劭杀死父亲宋文帝后自立为帝,却来不及享受胜利的果实,就被弟弟刘骏赶下台。
刘骏起兵夺位,当上皇帝后爱猜忌,动不动就诛杀可能威胁皇位的皇亲国戚,开了刘宋杀宗室的坏头。
宋孝武帝刘骏的六弟竟陵王刘诞为了保命,不得不铤而走险,在广陵(今江苏扬州)起兵叛变。宋孝武帝镇压叛乱后,竟然下令要将广陵城内的军民全部斩杀,即便有将领上书力谏,他也只是赦免了身高不足五尺的男子,并将城中女子犒赏军士,其余悉数处死,死者的尸体被堆成“京观”(古时为炫耀武功,聚集敌尸而成的高冢)。
当时,南朝的百姓用一首歌谣来讽刺刘宋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惨剧:“遥望建康城,江水逆流萦。前见子杀父,后见弟杀兄。”
宋孝武帝死后,他的兄弟和大臣们估计都长舒一口气。
但是,宋孝武帝开启的梦魇为刘宋之后的历史笼罩了一层阴霾。其子刘子业在位时,为了巩固帝位,把年长的叔父们软禁在宫中。湘东王刘彧身材最为肥胖,刘子业就称他为“猪王”;另一个叔叔山阳王刘休祐,估计长得贼眉鼠眼,就称为“贼王”;还有个东海王刘祎看起来呆头愣脑,就叫“驴王”。
刘子业还没玩够,又用木槽盛饭,在地上挖个坑,让他叔叔刘彧光着身子趴在坑里,像牲畜一样去槽中吃食,以此戏笑为乐。刘彧为了活命,只能忍受屈辱。
出来混,迟早要还。景和元年冬(466年),多次受辱的刘彧终于忍无可忍,他借着受困京城的便利,与刘子业的近卫侍从密谋,伺机弑君,控制了建康,自立为帝,史称宋明帝。
宋明帝刘彧的高宁陵在今南京的郭家山,原来保留着3米高的封土,地面上的石刻却已经不知被搬到哪里去了,潦潦草草,恰似宋明帝荒诞的一生。
劫后余生的宋明帝没有吸取教训,反而变得奢靡残暴,夺位后也向亲人们举起了屠刀。此后,镇守各地的宗室为求生存,多次发动叛乱,刘宋政权摇摇欲坠。
刘宋宗室自相残杀,给了权臣萧道成可乘之机。
升明三年(479年),萧道成从刘宋末代皇帝宋顺帝手中夺取皇位,称帝建国,国号为齐,史称南齐。
齐高帝萧道成临终前,专门告诫将要即位的长子萧赜(齐武帝)说:“若不是刘宋骨肉相残,我们一族怎能乘其衰败夺取皇位,你要深深地引以为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