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起命案的发生,都与其所处的社会环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命案列国志》是由没药花园作者斯温撰写的专栏,旨在通过集中审视发生在某个国家的多起命案,呈现出该国的历史、文化、经济以及国民性等多方面的情况,以及这些社会因素对案情的塑造和对主人公命运的影响。与以往的国外案件文章相比,本系列将重点介绍读者关注度较低的国家和中文网络中鲜少介绍过的案件。
本文为《命案列国志》第三季——印度篇的第一集。
1988年7月28日傍晚,印度北方邦首府勒克瑙市的KD·辛格体育馆外,羽毛球运动员赛义德·莫迪(Syed Modi)刚刚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正准备骑摩托车回家。就在这时,两名歹徒突然快速接近莫迪,两人各持一把手枪,向他连开数枪,随即驾车离去。莫迪身中五弹、当场死亡,年仅25岁。
赛义德·莫迪是当时印度羽毛球的头号男单,也是众多年轻人的偶像,他的遇害令全国上下震惊不已。随着媒体报道和警方工作的深入,这起案件展现出的背景之复杂,更是远超人们的想象:情感纠纷、阶级矛盾乃至政治角力交织在一起,令该案的调查和审理过程一波三折,其司法程序持续了35年之久,直到2023年才算“盖棺论定”,但最后的结果却并没有平息外界的各种猜测和不满。
公众认为,法院惩罚的只是一个替罪羊,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则毫发无损,至今仍活跃在印度政坛上。
(赛义德·莫迪)
地位悬殊的三角恋
莫迪1962年出生于北方邦的一个小镇,家境贫寒。父亲在他只有几岁时就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拉扯八个孩子,生活十分艰难。
莫迪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学习成绩一般,却很早就展现出了运动天赋,14岁时获得了全国青少年羽毛球冠军。从此,莫迪的母亲要求他几个已经工作了的哥哥,全力资助他训练比赛,这才让他的体育梦得以延续。
1980年,莫迪刚刚年满18岁、获得参加成年赛事的资格,便一举夺得全国锦标赛男单冠军,并自此垄断该赛事冠军长达八年,在国内比赛中罕逢对手,成为印度羽毛球的男单霸主。
(莫迪在印度国内创造了“八连冠”伟业)
在国际比赛中,莫迪也很早就崭露头角。1982年的新德里亚运会上,年仅20岁的莫迪斩获一枚铜牌,仅次于当时世界羽坛的两位天王级球员——中国的韩健和印尼的林水镜。莫迪的这枚铜牌是印度在亚运会男单项目上获得的第一枚奖牌,这一成绩直到2023年的杭州亚运会上才被另一印度名将普兰诺伊“复刻”。同在1982年,莫迪还在英联邦运动会上获得男单金牌,这是他职业生涯中分量最重的一个冠军。
此后的几年里,莫迪又获得了几个世界羽联分站赛的冠军,并继续保持在国内比赛中的统治力。到了1988年,莫迪的状态开始下滑,丢掉了保持八年的全国冠军头衔。几个月后,他便惨遭杀害。这并非巧合:莫迪运动表现的下滑和生命的终结,都源自同一个原因:妻子的不忠。
故事还要从莫迪初出茅庐讲起。1978年4月,年仅16岁的莫迪代表印度参加了在北京举行的第三届亚洲羽毛球邀请赛。在北京,他结识了印度女队的队员阿米塔·库尔卡尼(Amita Kulkarni)。两个同龄的少男少女感情迅速升温,很快就发展成了恋人关系。
(莫迪与阿米塔)
然而,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最主要的问题就是两个人实在是太“门不当户不对”了——莫迪是来自北方邦的“小镇青年”,靠母亲和几个哥哥全力托举,才能维持运动生涯,而阿米塔则出身于一个富裕的婆罗门(印度种姓制度中最高的一层)家族,从小生长在大都市孟买,受过良好的国际化教育。此外,两人的宗教信仰也是水火不容:阿米塔是印度教徒,而莫迪则是穆斯林。
两个人完全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因此双方的家庭都强烈反对他们的结合。然而,莫迪和阿米塔的态度都十分坚决,他们排除了重重阻力,于1984年正式登记结婚。
由于双方家庭都持反对态度,两人的婚礼如何举办成了一个难题,好在阿米塔的贵族朋友桑贾亚·辛(Sanjaya Sinh)出手相助,在自己的家族宫殿里为两人举办了婚礼,并亲自担任证婚人。
(婚礼举办地:桑贾亚的家族宫殿、位于北方邦阿梅蒂市的布帕蒂·巴万大公府。)
然而,这桩历尽千辛万苦才修成正果的婚姻,却很快就出现了裂痕:一名第三者出现了,此人竟然就是为他们证婚的桑贾亚·辛。
桑贾亚在1983年前后与阿米塔结识,具体过程不详,但可以肯定的是,与穷小子莫迪相比,桑贾亚和阿米塔看起来更为般配:他出身于北方邦阿梅蒂市的大公家族,该家族与长期把控印度政治权力的尼赫鲁-甘地家族过从甚密,桑贾亚本人更是时任印度总理拉吉夫·甘地(Rajiv Gandhi)的同学兼好友,在印度政坛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在介入阿米塔和莫迪的婚姻时,桑贾亚正担任北方邦议员及体育部长,而莫迪只是北方邦的一名运动员,两人的地位之悬殊可见一斑。
桑贾亚当时已经30多岁,比阿米塔和莫迪都大十多岁,而且早已结婚并有两个孩子。他的妻子加里玛·辛(Garima Sinh)同样身世显赫,她的叔叔是时任印度财政部长兼国防部长V·P·辛格(V.P.Singh)。但是,这一切都没有阻碍桑贾亚和阿米塔坠入爱河。桑贾亚出手阔绰,各种昂贵的礼物不断,很快就俘获了阿米塔的心。
(桑贾亚与“原配”夫人——加里玛·辛)
1985年,桑贾亚利用自己的职权,把阿米塔安排到北方邦乳制品合作社工作(实际上主要精力还是在羽毛球训练和比赛上)。作为北方邦的体育部长(该部全称为“森林、畜牧业和乳业发展、体育和青年福利部”),桑贾亚正是该合作社的董事会主席。
有了工作的掩护后,桑贾亚和阿米塔更加“明目张胆”。两人经常在一起过夜,见不到面的时候也要一天打好几次电话互诉衷肠。莫迪对此当然有所察觉,经常为此事和阿米塔吵架,但阿米塔依旧我行我素。阿米塔的母亲甚至还劝莫迪要忍耐,接受阿米塔与桑贾亚的关系——在她看来,桑贾亚显然才是更理想的“女婿”人选。
1987年,阿米塔怀孕了,但孩子的到来并没有弥合她和莫迪的裂痕,反而进一步激化了矛盾——因为莫迪怀疑孩子不是自己的,而是桑贾亚的。
他的这种怀疑是有根据的:首先,阿米塔之前曾经两次怀孕,但为了不影响自己的运动生涯,她两次都选择了流产;而这一次,仍然处于运动黄金期的阿米塔却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并因此退役。其次,在得知阿米塔怀孕后,桑贾亚迅速动用自己的政治资源,把阿米塔送进了勒克瑙的指挥部医院(相当于中国的军区总医院;勒克瑙是印度陆军中部军区的司令部所在地),这更加深了莫迪的怀疑。或许是心神不宁影响了竞技状态,他丢掉了保持八年的全国冠军头衔。
尽管经受了种种屈辱,莫迪仍不想与阿米塔离婚,只是反复地哀求她结束与桑贾亚的关系。而在另一边,阿米塔和桑贾亚想的却是如何尽快搬掉莫迪这块绊脚石。案发后警方发现了当时二人的书信往来,阿米塔在一封信中写道:“我们两个都已经结婚了,想要在一起并不容易。我想我们需要一个折中的办法。如果这需要一年或者更长的时间,你愿意等吗?”
1988年5月,阿米塔在孟买的娘家生下了女儿阿坎莎(Aakanksha),随后把孩子留给家人照顾,自己返回勒克瑙。仅仅两个月后,莫迪遭枪击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