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27 日,讲谈社发布讣告:日本作家东野圭吾于当地时间 7 月 23 日因结直肠癌去世,享年 68 岁。
很多人第一次读完《白夜行》《嫌疑人 X 的献身》《恶意》时,可能还不知道什么是本格、社会派、叙诡,但同样很直接地被某一个故事触动。东野圭吾的特殊之处,也正在这里:他让推理小说走出了少数人的智力游戏,进入了更广阔的大众阅读记忆。
日本著名推理小说家东野圭吾去世,享年 68 岁,如何评价他在推理小说领域的成就?
如果只能用一句话评价东野圭吾,我不会说他是「日本最伟大的推理小说家」。
因为严格来说,这句话是有争议的。
论诡计设计,有岛田庄司;论本格推理,有绫辻行人;论社会派的深刻,有松本清张;论文学性,有宫部美雪。
甚至在很多资深推理迷眼里,东野圭吾从来不是日本推理史上最顶尖的技术流。
但如果把问题改成:过去三十年,谁对亚洲推理小说影响最大?答案几乎只有一个——东野圭吾。
因为他完成了一件比写出一本经典作品更困难的事情:
他改变了一代读者对推理小说的认知。
很多年轻读者可能不知道,在东野圭吾之前,推理小说始终是一种相对小众的文学类型。
它更像是一场智力游戏。
案件发生——寻找线索——破解谜题——锁定凶手——读者和侦探比赛谁更聪明。
从阿加莎·克里斯蒂到埃勒里·奎因,从柯南·道尔到日本本格推理,核心其实都没有改变:
推理小说最大的乐趣,在于「解谜」。
而东野圭吾,把重点彻底改了。
在他的小说里,谜底越来越不重要,人越来越重要。
《嫌疑人 X 的献身》开篇不久,很多读者已经知道了案件经过。
真正吸引人继续读下去的,不是谁杀了人,而是:
为什么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把自己的人生彻底毁掉?
《恶意》更极端:案件很快结束,真正的高潮,却发生在真相之后。
因为东野圭吾真正想讨论的,从来不是犯罪,而是人为什么会产生恶意。
《白夜行》同样如此。
如果把案件全部删掉,它依然是一部关于命运、成长、原生家庭和救赎失败的小说。
很多人读完以后,记住的不是案件,而是那句: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优秀的推理小说让人记住案件,伟大的推理小说让人记住人物。
东野圭吾属于后者。
很多推理作家都在写犯罪,东野圭吾写的是犯罪背后的人。
校园霸凌、教育内卷、家庭暴力、养老困境、科技伦理、贫富差距、孤独、嫉妒、偏见……
这些现实社会中的问题,在他的小说里远比尸体更重要。
所以有人说他是推理作家。
我更愿意称他为:借推理小说写现实的人。
推理只是他的表达方式,社会观察才是他的真正主题。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跨越了推理小说原本的受众。
很多从来不看推理的人,会因为《解忧杂货店》开始买书;因为《白夜行》熬夜通宵;因为《嫌疑人 X 的献身》第一次读到结尾久久放不下。
这就是东野圭吾最可怕的能力,他把一种原本属于少数人的文学类型,变成了大众阅读。
很多人说东野圭吾太商业,这句话没有错,但很多人误解了「商业」。
商业不是贬义词,真正困难的是:
既能让普通读者看得懂,又能让资深读者看得进去。
既能保证销量,又能保证质量;既能写几十万字,又几乎没有阅读门槛。
这是极少数作家才能做到的事情。
文学史上,真正能够影响几代普通读者的作者,往往都具有这种能力。
东野圭吾的名字,已经变成了一种阅读品牌。
出版社只要印上「东野圭吾」四个字,读者就愿意买;影视公司看到版权,就愿意改编;海外出版社愿意不断翻译。
这种影响力,已经超出了推理小说本身。
还有一点,我认为很多人低估了:东野圭吾实际上完成了日本文学一次非常成功的文化输出。
过去几十年,中国有无数读者因为他开始接触日本文学。
有人因为《白夜行》认识日本小说;有人因为《新参者》开始喜欢日本电视剧;有人因为《解忧杂货店》第一次走进书店。
对于很多亚洲读者而言,东野圭吾甚至就是「日本文学」的第一张名片。
一个作家能够影响一个国家的阅读习惯,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成就。
如果一定要说东野圭吾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他写了太多关于人性的故事,却始终没有给出一个标准答案。
他的小说很少告诉读者,谁绝对正确,谁绝对错误。
更多时候,他只是把人放进命运里。
然后让读者自己判断。
也正因为如此,他的作品能够跨越时代。
二十年前读《白夜行》,看到的是爱情;十年后再读,看到的是原生家庭;再过十年,也许看到的是社会结构。
真正伟大的文学,从来不会随着时代结束。
它只会随着读者成长,不断产生新的意义。
所以,如果评价东野圭吾在推理小说领域的成就,我认为最高的评价不是畅销作家,也不是推理大师。
而是另一句话:他让推理小说不再只是推理小说。
他证明了,最精彩的谜题,不是密室、不是手法、不是反转,而是人。
因为案件终究会结束,谜底终究会揭晓。
只有人性,永远没有标准答案。
这也是为什么,当很多推理大师被记住的是一个经典案件时,东野圭吾被记住的,却是一代人的阅读青春。
能够陪伴一代人成长的作家,已经不只是推理小说家。
他本身,就是文学史的一部分。
如果说上一个回答是从文学史和大众阅读的角度评价东野圭吾,那么下面这个回答更像是很多普通读者的另一种纪念:
不是因为某个奖项,而是因为某一本书,在某个具体的人生节点上,真的改变过一个人。
他对我的人生意义重大,或者直接说改变了我的人生。
不是他那些热门畅销的作品,而是一个比较冷门的小说集,叫做《超-杀人事件》。
这里面的故事其实都是稀奇古怪搞脑洞搞抽象的,都是非常荒诞的作品,作者自己也承认自己实在搞抽象,讽刺意味远大于推理,但改变了我的人生。
我读高中那会儿,班上有一群真正在学习上有天赋的人。
他们不怎么学习,但是成绩永远牛。
相信我,我们高三是寄宿制,他们真的没有在夜里偷偷学习,因为我和他们一起翻出去上网吧了。
那时候我还是相信鸡汤的年纪,觉得可能是我不够努力,花的时间不够多,学习方法效率低,我还想尝试一下逆袭,我甚至在网吧打游戏间隙还要学习一下。
那段时间我真的做到了醒着的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思考和学习,逼自己高速迭代,努力去模仿他们的学习方法。
然后我就发现,我是废物。
一旦超过某个限度,我学起来就会非常痛苦,真的是生理反应上的那种无法接受,就算用意志力强压下去,效率也会变得非常低,近似于一边拉稀一边便秘。
这些有天赋的人呢,他们根本不用逼自己,因为挑战难题对他们本身就是一种娱乐。
至于我们这些普通人需要学的东西,他们真的是看一遍就懂了。
我还在读题干,他们已经有思路了。
别人都一筹莫展的题目,他们随随便便就做出来了,这种成就感带来的是巨大的享受。
反复获得超越别人的收获,反复强化这种认知,自然就会产生自信心和兴趣。
我不是没有努力过或者拼命过,但正因为直面了天才,所以我才更明白在绝对的天赋面前玩命是没有意义的。
我眼中的世界和他们眼中的世界根本就不一样,我以为前面那个是大魔王,鼓起勇气冲上去了,在他们眼中我只是对着风车刺了一枪,做的是无用功。
我放弃和那些天才比较以后,陷入过一段时间的自我否定。
我觉得是不是我命中注定就是废物啊,我的极限就到这了,但我连他们的底线是什么都想象不到。
我很绝望。
然后,我看到了《超-杀人事件》。
里面有个短篇,是《超理科杀人事件》。
里面设定了一个「理科人」的概念。
在设定里,这个世界上只有很少一部分天生的理科人适合做科学研究,人类科学的进步就是由这群人的灵光一闪推动的。
普通人的脑子一辈子就闪一次,理科人的大脑比红浪漫门口的霓虹招牌还刺激。
但还有一些人,没有天赋,但喜欢理科,喜欢科研,自以为自己是理科人,他们被叫做「伪理科人」。
很多「伪理科人」占据了科研岗位,白白消耗科研资源,他们的存在不但对科学进步没有帮助,反而是在扯人类文明的大裤衩子,他们只是喜欢科研,但其实他们没用,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没有用。
这篇小说对那些用一辈子去验证一条路走不通的科研工作者当然是不够尊重的,有些岔路是囿于历史的局限性,总得有人走,前人证明了是死胡同,后人才能不浪费时间。
但是对当时的我来说,纠结这篇小说的设定在科学上严不严谨是没有意义的,这明明就是我的心灵鸡汤。
在看了《超理科杀人事件》以后,我在很短时间里就接受了自己有局限,承认自己在学习领域不行。
这个设定反而证明了我不是废物,更不是我主观上不努力、不认真,只是我的确不适合。
把一切推给命运,这是宿命论;
但认识世界,解释世界,最后尝试着去改变世界,这明明就是科学。
科学证明了你不可能在所有事情上都有天赋,所以如果有某件事情你就是做不好,那不一定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这个人不够好,只是基因在作祟。
与此同时,科学还证明了你不可能在所有事情上都没有天赋,因为这个世界上的事情足够多,而一个人的基因又足够丰富。
绝对意义上一无是处的人也是不存在的。
所以,我应该去找我喜欢,我适合,我可以没有任何目的一直做下去的事情。
这件事情上我不需要做的多好,只需要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可以忘记时间和利益,就是做下去。
做这件事情没有目的,做这件事情本身,就是目的。
回顾我过去的人生,这件事情原来在我 4 岁的时候就在了。
看书,写字,讲故事,当一个吟游诗人。
天赋,原来一直就在我身边,我只需要,走下去就好了。
然后,我就走下去了,走到了今天。
开悟那一天,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而当一次告别落到读者身上,最后往往还是会变成一件很朴素的事:重新翻开一本书。对于想补读、重读东野圭吾的人,下面这份书单也可以当作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