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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午,年过70的寇志还守着没能上大车的瓜。凌晨4点多出门以来,他只花3块钱买了两个饼吃。再贵的舍不得,“上趟饭店花30,等于这些瓜都吃一半了”。 今年他已经卖了8车瓜,每次都花一整天,实在卖不完,天黑了,就用三轮车拉回家,第二天再来。有一回打下来1800斤,小贩过来问价,只想给40块钱,他不肯贱卖,就耗着。日头太晒,挪到树荫下面继续等。等待的时间,其他瓜农玩手机、刷抖音。他的手机套餐只有2G流量,怕用超额扣钱,就干等。 寇志无法预测卖完的时间,“这种买卖,你急也没有用。”等一下午,零星来一两个人,都是附近没种瓜的农民,被称作今年的“幸运儿”,他们花10块钱就能买到16个瓜,回家慢慢吃。 种不种瓜的决定,是在几个月前作出的。那时寇志能够参考的,只有前两年的价格,但其中并没有真实的规律。近三年,他连着种西瓜,前年每斤8毛5,去年5毛,他想着去年虽然不如前一年,“也管赚一点钱”,于是又种了。 种地就像在“摸奖”,胜率凭经验、胆量和运气。这个赌局他只能参与,没有太多选择——种粮食有保障,但“糊不住口”。对他来说,西瓜是作物里面来钱最快的“大头”。 是否摸中奖,往往要等作物已经长成,市场才给出答案。但成本要先下注:买西瓜苗8毛一颗,化肥一两百一袋,加上铺地膜、打药、浇水,还不能计算自己的工钱。他种了5亩,按照自己的算法,现金投入至少约6000元。 寇志已经有20年的种瓜经验,总结出很多种地的妙招。他在地里留出一条能让三轮车通过的路,把瓜蔓引到一边,摘瓜时就不用像别人那样,一人推一人拉独轮车,在不平的地里运几百斤瓜,汗淌水一样滴到地里。他说,年纪大了,要想办法“咋省劲咋干”。 但他始终没办法让瓜长得“标准”。大小管不住,他起初担心瓜长不起来,买了价格高的化肥,结果瓜疯长,他又怕太大,拿牙签在瓜皮上捅眼儿,“伤害它一下”,能长得慢点。但很多长到了20斤,超过了收购范围。他还是摘下来碰运气,不然只能烂地里。往年大瓜偶尔也上过车,“谁想着大的不要,之前不是要吗?”水分也管不了,露地瓜,天上下雨,下多少接多少。 跟瓜的生长和天气一样无法控制的,还有收购价。有的瓜农见价格低,想等几天摘瓜,价格没涨,瓜却从生变熟、从熟变老,失去登上大车的资格,砸在手里。 “瓜不等人。”老瓜农说。 对被打下来的瓜感兴趣的,是秦新胜这样的短途西瓜小贩。他46岁,开一辆小货车,一次次回到老家太康县,每次拉两三千斤西瓜去郑州卖。 小贩收瓜,是买家市场,出两次价,就能买好一车。第一次出价一毛一斤,瓜农说一毛钱自己“霍霍了(扔掉)”都不卖。 秦新胜换了一位瓜农,他的瓜起沙熟透了,大车嫌老不要,价格谈到8分钱一斤。 装车时,一毛钱不卖的那位老农,也爬上了秦新胜的车,帮着搬瓜——他后悔了,想让秦新胜看在出力的份上,也收一点自己的瓜,但已经装不下那么多了,他被请下了车。 过会儿又来了一个七旬老人,问秦新胜,能不能买下他的31个西瓜,买两盒最便宜的烟就行。最终300多斤西瓜10块钱成交,每斤约3分钱。 秦新胜的小货车最终装了2800多斤瓜,进货一共210元,这批因太老而走不远的瓜,驶向约120公里外的郑州,卖5毛一斤。郊区的农贸市场,一条街上至少有20多个瓜贩。对面摊位的黑美人西瓜,5天还没卖完。摊主不停想办法,把瓜从卡车上搬下来,装到小三轮上,看着像刚到的;展示用的瓜不时切掉外层的一片,看着新鲜。三个人一起卖,一天才挣100块。 秦新胜很会卖瓜。“货卖一张皮”,把西瓜跟土地接触的黄色部分摆在下面,高亮的灯泡一照,打眼望去,一整车青翠的瓜,加上高分贝喇叭不停叫卖,卖得还算快。即使这样,他也会想,下一车还要不要继续卖瓜? 行情好的年头,纯利润就能有5-8毛,今年卖价最多才五六毛。扣掉油费、高速费等各种必需成本,3000斤瓜最多挣六七百块,几天能卖完也没有定数。有一次行情太差,瓜不新鲜了,他两毛就卖,倒赔5分钱。 他当过瓜农,后来开大货车跑货运。六年前父亲去世,他让患有精神分裂症的母亲坐在货车副驾上,亲自照顾。直到前年,货运公司不太给他派活了,母亲也已经年近80岁。 一次他带母亲上厕所,以为进了女厕,过了会儿再喊她,没有回音。他慌了,原来母亲自己过了马路,万幸没出交通事故。那次他下了决心,不拉货了,回老家去。 他把大货车卖了,买了一辆二手小货车,带着妈妈在郑州郊区卖水果,生活的半径缩小了一圈。他出摊,母亲就戴着小棉帽坐在一边,边嗑瓜子边看着他,还会帮忙整理篮子里的砂糖橘。 今年他在老家种了18亩玉米地,卖水果的间隙回去浇地除草——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实在不行,可以在家种地,照顾母亲。 在秦新胜的老家,年轻人大多在外打工。他的堂弟30多岁,是村里最年轻的农民,父母已离世,他为了照顾孩子留在村里。其他大多是60多岁的老人,一边种地,一边带孙子孙女。老人摘瓜,三四岁的小孩也帮着搬,挑上一个大瓜,一会儿拖,一会儿拽,不让搬就闹,过会儿瓜抱不动了,一屁股坐在田里叫奶奶。 而老人们在地头、在瓜市的树荫下见了,聊的都是瓜价。 一个农妇种了14亩地,买西瓜苗花了6000块,目前卖瓜才挣了4000块。老伴当搬运工挣的钱,比卖瓜挣的还多。她还有6亩地的瓜没去卸,胳膊疼得抬不起来,雇人拉车还得倒贴钱。本来等着卖瓜钱还账,将来盖房、娶媳妇儿,现在一提西瓜就哭,“伤透了心,明年不想种了。” 这类话,秦新胜的堂弟听了很多,“明年8块钱一斤我也不种!”在他看来,明年大多数人还是会种,“你不种,你干啥?出去打工没人要你。” 秦新胜不到50岁,还可以开车往返于城乡,把种地当退路。但对五六十岁以上的瓜农来说,几乎没有其他路可退了,被年龄挡在了城镇劳动力市场之外。寇志过了70岁,只能找到村子附近替人垒墙、盖房、摘辣椒、剥蒜的零散活儿,有时一天只挣二三十元。 对于这些留在土地上的人来说,“庄稼不收年年种”——哪怕遭灾绝收、亏本,来年依旧不会撂荒。唯一能做的,是用套种来分散风险。寇志也种西兰花和娃娃菜,但和种西瓜一样,最后会不会亏钱,都是“赌一把”。 (为保护隐私,文中寇志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