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天,《牛来》从一部无人关注的小众动画,变成了一个意外的爆火网络现象,也让影院经理们发现:在今天的电影市场里,观众正在以新的方式发现和选择电影。“国产动画电影《牛来》上映9天累计票房仅7352元”,8月14日,偶然间刷到这条短视频时陶赟丞的注意力停留了下来。视频里,一个建模粗糙的橙色小牛带着哭腔大喊“妈妈”,小牛的妈妈急促地叫起他的名字:“牛来!”陶赟丞觉得这动画片的画面很一般,但翻看评论区,他发现有不少网友留言说很想到电影院一探究竟。
电影《牛来》海报
《牛来》是由34岁的大连导演信雨萌和他的母亲孙丽芳“纯手搓”制作的电影,母亲编剧、配乐,儿子做动画,两人一起给角色配音。影片号称耗时五年完成,讲述了一个原本成长缓慢、有些怯懦的小牛“牛来”在一场梦境中经历了交往朋友、族群迁徙、抵御敌人和亲人分别后变得勇敢的故事。陶赟丞是浙江湖州安吉美颂橙天电影院的经理,在他看来,电影制作并不精良,甚至有点“丑”。看到关于这部电影的短视频后,他觉得既然有不少人好奇,不妨可以试试在影院里排一下这部“小众烂片”。和同事商量后,他们决定先保守地在冷门时段排一场试试。
导演信雨萌和他的母亲孙丽芳
8月15日星期六,他们在下午4点45分放映《牛来》,只卖出去三张票。陶赟丞好奇地等在检票口,看到是一对闺蜜和一个年轻男人,他们在观影时不时拿出手机拍摄屏幕,“估计是为了发朋友圈来看的”。
到了周一下午,同样的场次卖出13张票,这在陶赟丞看来已是不错的成绩。他说,在他们这种小城市里没有IMAX影厅的普通影院,下午时段排《欢迎来龙餐馆》这样的大热影片一般也就十几个人来看。他又加了两场《牛来》的排片,傍晚6点多的场次卖出44张,晚上9点多的场次也有17人看。陶赟丞观察发现,大部分观众都是三三两两结伴来的年轻人,也有一些家长带着孩子。多数观众说是刷到短视频后来看的,也有一部分是“股民”,被“牛来”这个吉利的名字吸引。
《牛来》剧照,下同
昏暗的影厅里,陶赟丞看到有的观众“笑得抽搐”,尤其是影片演到在网络上疯传的那几个因制作粗糙而显得有些荒诞的片段时,全场笑作一团。“这个片子还是有感染力的”,陶赟丞说。
从票房7000多元到全网爆火票房突破3000万,《牛来》只用了几天的时间。本刊采访了武汉、广州、上海和广西的影院经理,他们感受到的《牛来》票房变化趋势几乎一致,都是从8月15日的那个周末开始有一批观众走进影院来“尝尝咸淡”,之后几天上座率逐渐增加,基本上都至少有30%到40%。过了这周三的七夕节,热度开始渐渐降下来。
几位影院经理告诉本刊,在《牛来》上映之初,他们都忽视了这部片子。和市面上的其他电影一样,《牛来》进行了全国发行,按照通常的流程,是由发行公司联系全国的40多条院线(如万达、中影等)寄送电影拷贝盘,再由院线公司将拷贝盘发给下面的影院。几位影院经理都说,院线公司对于有龙标的影片基本上“来者不拒”,因为它们的盈利模式是在影片上映后分票房和收管理费,不会承担风险。至于是否要让一部影片真正放映,决定权在下面的影院投资公司和影院经理手中。
最近几年,有大型影视公司开发了用于云数字拷贝影片的网络传输平台,不少电影通过“中影云”和“华夏飞影”这两个云平台传递片源,省去了寄送硬盘的流程。本刊采访的几位影院经理都是在“华夏飞影”平台上下载的《牛来》。陶赟丞说,目前“华夏飞影”上有二三十部正在上映和即将上映的片源。每个档期他会选至少四五部、至多七八部电影排片。平台上只有影片片名、时长、格式这几项基本信息,他往往要根据主创阵容和其他网络平台上对片子的讨论和“想看”人数来决定选择哪部。
除了《牛来》,平台上一直都有一些无人问津的小众电影,比如恐怖片、戏曲类以及一些正能量类的故事片。他在大部分时间里都会忽略这些片子,只偶尔选一些来填补影院的空闲时段,比如选一些恐怖片安排在午夜档,不占其他影片的档期,卖票与否基本上也不影响影院的经营。前段时间他也选了一部有湖州地方特色的小众电影。
一些小众电影会努力争取排片的机会。陶赟丞记得十多年前有一个恐怖片的女主角在影片上映前给全国的许多影院经理发短信,介绍自己的影片。武汉的一家影城负责人郭辉告诉本刊,他曾在大型影院投资管理公司工作过,“影投”公司里有“区域排片经理”给旗下的影院进行排片指导,基本上安排了下属影院80%-90%的排片,剩下的10%到20%就由影院经理掌握。这是一个“灰色空间”,一些原本不被市场选择的电影的片方会给影院“排片费”。去年他就接了一个片子的委托,对方希望片子能在郭辉的影院里上映十天,每场给郭辉支付2000元。
《花束般的恋爱》剧照
在8月5日《牛来》上映首日,全国有30家电影院排了245场,卖出票房3420元。北京中影盛世华纳国际影城(杜比全景声)是当日票房最高的影院,它的经理告诉本刊,上映前这部影片的发行人员联系她,希望能给片子多一些排片。她和那位发行人员比较熟悉,又觉得《牛来》是近期唯一的动画片,能吸引到亲子观影,再加上本来影院的影厅也多,排《牛来》不影响别的片子,就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公开资料显示,《牛来》的发行公司为天津山崎影业有限公司,其工作人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自己和导演信雨萌是朋友,也劝过对方不要上映,但拗不过导演坚持,就还是帮他发行了。
部分网友自发手搓海报(图源网络)
8月19日晚上10点,我在北京的一家影院观看了电影《牛来》。正值七夕节,不大的影厅里稀疏地坐着10来个人,几乎都是两人结伴。影片里,大色块的草地与天空、成片的树木与岩石还有被修剪成圆形的树冠都尚显规整甚至颇有风格,而片中的动物角色则从建模到动态都非常潦草粗粝。当小牛以夸张的弧线飞跃小河时,几对观众都忍不住笑了。整个片子故事简单、节奏缓慢,进展到中后段时,观众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简陋的画风,不再发笑。
《牛来》剧照
上海郡美激光巨幕影城在电影上映首日就放映了《牛来》。经理张懿君说自己平时就喜欢选一些小众电影上映,希望能给小制作电影被看到的机会。当时在华夏云平台看到《牛来》后,他在网上搜到了《牛来》的海报和简介,觉得水墨风格的海报很精美,故事看起来也适合幼儿,“牛来”这个片名又有一丝神秘感,他以为这部片子会类似前几年口碑不错的动画片《浪浪山小妖怪》,就给它排了几场。影片上映后他才发现它的“真面目”,也看到其实没几个观众来看,两三天后就把《牛来》撤下了,直到上周末它在网上火起来后他才又增加排片。他甚至替换掉了《奥德赛》的排片来排《牛来》。他说,他的影院只有4个影厅,也没有IMAX屏幕,一般不是想看《奥德赛》的观众的首选。《奥德赛》片长173分钟,而《牛来》只有86分钟,算下来还是排《牛来》划算。
在本刊采访的多位影院经理看来,《牛来》的爆火是他们十几年从业经历中“前所未有”的,他们原本都以为这部片子会和过往的那些小众影片一样上映几天后就黯然离场。陶赟丞记得去年也有一部因画风丑陋、剧情“抽象”而火出圈的动画,当时他也是看到这个片子在网上被吐槽后给它排了几场。但他发现有不少观众中途离场,脸上甚至带有愤愤的表情。陶赟丞说,这部电影的宣发团队在互联网上宣传自己是好片,很多观众觉得被骗,心生反感,这部片子火了几天后也就沉寂了。《牛来》则不同,它没有像寻常电影那样给院线公司寄送宣传物料,在网上也几乎没有片方宣发的痕迹,观众就是奔着“审丑”的目的来看,也为了观看后和朋友有话题聊,这些因素叠加,促成了《牛来》现象级的市场表现。
影院老板彭崇喜发现,在当下,能够促使年轻人走进影院的似乎往往得是像《牛来》爆火这样的“现象”,而非影片本身。他说,像今年暑期档的《八仙》和《蜘蛛侠》,在他看来其实都是符合年轻人口味的好片子,票房表现本来应该更好。他觉得疫情后大众的观影习惯发生了改变。郭辉也发现,疫情期间年轻人养成了刷短视频的习惯,加上这几年影院摄屏泛滥,新片公映后很快网上就有枪版出现,不少人觉得除非是有必要去影院体验视听效果的电影,其他的用手机看盗版或者看短视频解说即可。
而那些注重视听效果的“大片”也在失去年轻观众。张懿君说,在十年多前,好莱坞大片是最受年轻人欢迎的,但2019年上映的《复仇者联盟4》成了一道分水岭,一方面美国超级英雄系列在这之后开始了演员的更新换代,另一方面大片的引进出现了断档,自此这类大片不再火热。张懿君发现,现在影院已经不能主要靠年轻人消费,目前卖得较好的是剧情动人、有家国情怀的故事片,这类片子吸引的是“一家人”来观影。
《天堂电影院》剧照
在陶赟丞的观察中,从去年到今年,国内知名导演的片子票房表现比以前差了不少,一些国产大片的观众都是以中年人为主,他猜可能年轻人觉得名导演的作品缺少新意、演员重复,兴趣变淡了很多。他觉得年轻观众最喜欢的电影类型还是“动漫”,从去年开始这类影片不多,年轻观众流失了一部分——“他们会选择看短剧、玩剧本杀”——也有一部分转而去看恐怖片。在陶赟丞看来,《牛来》在互联网上引起的玩梗、二创热潮其实契合了那批喜欢动漫的年轻人的兴趣。为了增加观影氛围,他和同事还手绘了《牛来》的海报,还打印了牛来的表情包图片发给观众。
最近几天,许多电影从业者群里都在热烈讨论《牛来》,郭辉看到一些电影出品和发行公司的人提起《牛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嫉妒”。陶赟丞也看到一些影院经理说哪怕赔钱也不会给《牛来》排片,因为觉得这个片子质量不好,给它排片会带坏行业风气。有人辩论说只要大众喜欢就有存在的价值,双方争执不下,甚至有人放言“老板把我开了,我也不排牛来”。
(文中受访者郭辉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