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岁的刘翔，绷不住了

源济

43岁的刘翔，绷不住了

网友们大概想不到，“买断还是上班”这个似乎独属于上个世纪国企职工的选择题，会摆在刘翔面前，但更没想到自己竟然有机会为这个传奇运动员出出主意。

刘翔早已不缺名利，比商业价值退潮更难回答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43岁了，离真正退休还很远，人生的路，下面应该怎么走？这也是让网友们最为代入和共情的一点。

作者 | 朴珍珠

编辑 | 陆一鸣

题图 | 刘翔微博

“每年的七八月，都是110米跨栏的夏季比赛，我创造的最好的成绩都是在这些时候，所以这两个月总会有很多朋友、一些粉丝来给我留言，非常感谢他们，还没有忘记我。”

如果要翻找刘翔上一次正式且完整地接受媒体采访的情况，得一直翻到2020年，这是他当年说过的一段话。

这个曾经拿下中国男子田径首枚奥运金牌后又以12秒88打破世界纪录，让亚洲人第一次真正站上男子短距离径赛世界之巅的传奇运动员，在退役后几乎消失在大众视野，极少发表言论，只是偶尔在个人账号发布一些去各地游览的照片，以闲云野鹤般的半退休生活示人。

但2026年的这个八月底，43岁的刘翔忽然登上热搜。他在社交媒体上写道：“在线等，碰到个难题，希望广大网友给我点意见。体育局让我买断或当教练上班，我该怎么办？”还特地设置了一个投票。截至目前，选择“买断离手”的网友已超10万人，远超“上班做牛马”的2万余人。

（图/刘翔小红书）

从向网友求助，到接连谈起安置、广告分成和十年前后的态度变化，再到深夜感慨“物是人非，没有第三条路让我选”，刘翔罕见地密集表达自己的不满和困惑。

横跨二十多年的反差立在人们面前。曾经，所有人都在等这个天才给答案。他在2004年雅典奥运会缔造历史，2008年在北京奥运会伤退，又在2012年伦敦奥运会的预赛上跨越第一个栏时被绊倒，直至2015年退役，他承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后来，无论是面对网友们的“集体道歉”还是对他辉煌时刻的追忆，他都鲜少正面回应，仿佛已经与那些不值一提的前尘往事和解。

但现在，我们都知道了，43岁的刘翔，终究没能跟自己和解。在褪去冠军光环后，他也是一个遭遇中年危机的普通人，会在深夜绷不住了，向网友坦白自己的纠结。

（图/刘翔微博）

一个创造了几代人集体记忆的功勋运动员，收获名与利后，走到人生下半场，面对下一步该往哪里走时，他和很多的我们一样，也没有现成的答案。

“活人”刘翔

前段时间，一个00后的朋友突然告诉我：“你知道吗？刘翔唱歌巨好听。”她随即发来一个B站破百万点击量的低画质视频。视频里，22岁、刚拿下世界冠军的刘翔去浙江台州临海参加活动，被人提及很会唱歌，随即哼唱了几句陶喆的《二十二》。评论区惊为天人，一度cue陶喆，问他：“你什么时候去跨栏？”

22岁的刘翔唱歌，技惊四座。（图/网络）

2004年，刘翔在雅典奥运会跑出12秒91的成绩时，这位朋友才刚会走路。但这不影响她如今“考古”，把刘翔视作某种跨越时空的顶流偶像——拥有绝对实力的强者，有年轻张扬的实力，但私下又腼腆善良，极致反差，还有动人细腻的歌喉。

一个00后、10后可能先在短视频里听刘翔唱了一首歌，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有意思”，再顺手搜索他的名字，然后才意识到：等等，他以前这么厉害？

有多少人的高考录取通知书，是刘翔“送”来的。（图/网络）

而对于几代上海人来说，刘翔又是另一种存在。上海脱口秀演员Storm在微博回忆，高中时代，脸上痘痘多的男生，大概都被叫过“刘翔”。而在自己人生很低谷的时候，他会一遍遍翻出刘翔当年意气风发的比赛看，从中给自己打气。

上海人的社交语言里，刘翔、姚明、王励勤这些运动员，早就不只是具体的名字。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习惯用姚明的高度、刘翔的速度和王励勤的力量，来形容上海体育最风光的年代，他们的故事无处不在，没有人不偏爱他们。

这种亲近感一直留到了今天。即便这次的“安置事件”有些严肃，也不影响上海各界网络红人“凑热闹”。知名博主G僧东在评论区给刘翔发出上海话邀请：“阿哥，节目来找你聊天，好伐？”刘翔回答：“香蕉我成串吃。”（G僧东早年以“我欢喜吃香蕉”模仿猩猩的“香蕉梗”走红网络）。另一位脱口秀演员、Spicy主理人Norah也在评论区邀请刘翔去讲开放麦。

（图/微博截图）

尽管如此“亲民”，退役后留在上海体育系统的刘翔，其实存在感极低，很少主动进入大众视野。十年里，除了零星公益、广告和一档他发起的少儿体育相关的综艺，他的社交媒体有时一个月更新一次，有时几个月没有动静。网友开玩笑，“等刘翔更新，比等发工资难”。

很多人因为这两天的热搜再想起刘翔，可能还是2015年退役同年，他与演员葛天闪婚闪离的新闻。后来，他与前撑杆跳高运动员吴莎结婚，生活也越来越低调，早期艾特过对方小秀恩爱，后来就是很日常的旅行、运动、做面包、搭手办的生活，偶尔才在旅游vlog的最后才会小小回复一两句网友对他近况的好奇。

2016年，刘翔和吴莎一起看演唱会。（图/刘翔微博）

在2020年的采访里，刘翔说：“我就是一个普通人，只不过以前跑得快一点，被大家记住了。”无论是主动选择，还是被动接受，这几年刘翔给网友们留下的印象，就是唱歌好听的 “前偶像”、上海人偶尔挂在嘴边的本地传说，以及一个努力松弛的普通人。

源济

“人群把你推到哪里，就推到哪里”

但我们也都知道，刘翔从来都不是普通人。如今这样一个会与网友接梗、被年轻人考古的刘翔，曾长期处在舆论风暴里。

2004雅典奥运会，刘翔夺冠。（图/视觉中国）

2004年雅典奥运会，21岁的刘翔以12秒91夺冠，追平当时的世界纪录，并创造新的奥运纪录。22年过去，这项奥运纪录至今没有被打破。2006年洛桑田径超级大奖赛，刘翔把世界纪录提高到12秒88。2007年，刘翔又在大阪世锦赛拿下冠军。横扫顶级赛事后，一个不到25岁的亚洲运动员，站上了男子短跨项目顶峰。

顺着这种惯性，人们开始觉得刘翔应该一直赢下去。

2008年北京奥运，在家门口举办的盛会上，全国人民都聚在电视机前看刘翔能否再拿冠军，但等来的是他因伤退赛的决定。一时间，满屏失望和质疑。后来，刘翔复出训练，坚持到2012年伦敦奥运，但起跑到第一根栏就摔倒，跟腱断裂。他单腿跳到终点，吻别跨栏后，坐着轮椅退出。

2012年伦敦奥运，刘翔单脚跳到终点，亲吻栏框。（图/网络）

鲁豫在采访里曾问刘翔：“假设更极端一些，如果2012年那会，你真的牺牲在赛道，也许就会释然了？”刘翔答，是的。这句话现在听起来依然残酷。一个运动员竟然会觉得，死在赛道上可能比活着面对失败更容易。

2015年宣布退役时，刘翔在微博写：“我当时真的很想替自己的人生扳回一局，我不想人们再骂我是懦夫、是临阵脱逃的‘刘跑跑’……但我真的尽力了……”

后来，大众逐渐发现刘翔的含金量还在上升。#欠刘翔一个道歉#登上热搜。有人总结道，刘翔12年的职业生涯参加48次国际大赛，拿到45枚奖牌，人们却总记着那几次没有拿到奖牌的时刻。

我们终于开始重新理解刘翔，他说他也看到了，他用自己退役后坐地铁经历高峰期的体验来回应：“我虽然说力气也挺大的，但人群把你推到哪里，就推到哪里。”

一直跑到分岔路口

2017年，再回头看伦敦奥运的伤退，刘翔说：“我对自己真的很残酷。”他告诉自己，以后千万不能再这样，“我现在更多是在做自己。”

退役后的十多年，刘翔的确选择了更平静、更自我的生活。但这一次，人们才发现，刘翔或许并没有真正放下。沉默不等于和解，刘翔只是很长时间没有说。

直至今天，“刘翔”这个名字曾经承载的商业价值、体制身份和巨大期待依然能掀起千层浪。

根据《福布斯》统计，2003年至2012年，刘翔收入高达5.35亿元。但2008年退赛后，不少品牌陆续撤下广告。到2013年前后，他的大部分商业赞助结束。留下来的品牌里，耐克最为特殊。2015年刘翔退役时，耐克在广告片里写“平凡也能飞翔”。据当时媒体报道，双方还签有终身合作协议。

刘翔在退役长文里，尤其提到了支持他的耐克。图/微博@NIKE

这大概是一种不以成败论英雄的尊重。而十几年后的今天，耐克传出在中国市场业绩下滑、收缩门店的消息，让人禁不住有一种“一个时代过去”的唏嘘感。

当然，刘翔早已不缺名利。比商业价值退潮更难回答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43岁了，离真正退休还很远，人生的路，下面应该怎么走？

姚明曾形容他们这一代运动员都比较“简单”，刘翔可能尤其如此。从小学练跳高开始，他一路被学校、区、市选中，进入国家队、拿冠军，几乎一直沿着一条明确的路在往前走。

但退役以后，路就没那么明确了。几乎所有顶级运动员都在和各方斡旋，寻找自己的下一程。比如，苏炳添进入了高校任教；武大靖走马上任国家短道速滑队主教练；李娜走向职业化和商业化；邹市明创业、开拳馆失败，又通过真人秀和直播重新面对公众；姚明、王濛也曾在体制内外徘徊，不断转换身份。

刘翔喊姚明“大哥哥”。（图/刘翔微博）

但这么多路里面，没有哪一条路天然就是答案。以前，有人找刘翔出席活动，会和他说，“姚明也会来”，他会去找姚明这个“大哥哥”确认真假。也许如今，又到了刘翔拿起手机，问问这些前辈后辈“我该怎么办”的时候了。

这种迷茫或许也是更多人共情刘翔的原因。当年看他比赛的小学生、中学生，如今也走到了人生的某个分岔路口：或主动或被动，你会想，要不要换工作，怎么养孩子，还要不要沿着原来的路走，或者重新开一条充满不确定的路？

2024年的一天，有人在刘翔的小红书评论里晒出2005年的一张已经掉色的挂历，上面是年轻的刘翔的面孔，写着“敢想敢做拼命做”几个字，刘翔的回复很克制，像在谈论另外一个人：“他看上去有点享受。”

也许，人到中年才发现，最让人怀念的或许不是年轻本身，而是那时候总觉得前面有一条笔直的跑道，只管往前跑，享受速度，就好了。

《二十二》里面唱：“她常会向往能回到那年她一十二，只需要好好上学生活单纯没忧愁。”（图/网络）

校对：遇见；排版：丁小艺

[1]刘翔5亿元代言费收官“跨栏生涯”，新京报，2015-04

[2]刘翔退役宣言中唯一提到的品牌是NIKE，这篇文章告诉你为什么？数英，2015-04

[3]鲁豫有约大咖一日行：刘翔，2017-05

[4]刘翔“复出”发起《小巨人运动会》，文汇网，2020-09

[5]刘翔《界外》谈心社&网易体育专访，20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