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快乐是读荣宏君先生发现的张伯驹自传体小说《过江梦》。
这是本自传体小说,写的是男主从北平到上海,看戏唱戏泡妞,重头戏大概两个,一个是和潘素的恋爱史,一个是和余叔岩唱戏。张伯驹的偶像包袱很重,泡妞要说是潘素追的自己,唱戏要说自己除了声音小其他也没啥可以指摘。
张伯驹先生的小说和他的京剧一样,是真的吃过见过白相过,但是呈现水平确实麻麻地。
给人物起名字的方式都很好笑,梅兰芳在书里的名字叫“杨蕙芬”,“红豆馆主”在书里是“绿豆馆主”,“端方”是“瑞圆”,他的好兄弟赵南田是“宋北畴”……
当然咯,他也没有放过自己。
主人公叫“章孟龙”。
章和张,孟对伯,龙对驹。
把这本小说当做史料来读却着实有趣。
比如讲他叫朋友帮他找一个可爱的女孩子,理由是因为他的姨太太绿琴昼夜颠倒,只喜欢打牌,不爱外出,他想在上海找一个人陪他去杭州看花。
到了上海,桃花运一下子来了,不仅潘素哭着喊着主动要嫁,还有一位当红舞女陈玉英也对他有意思。
荣宏君老师在这个名字下面有一段注释,他认为陈玉英就是陈曼丽。
陈曼丽的确叫玉英,结合张伯驹的诗句,这个考证是没问题的。(《过江梦》里除了陆素娟之外所有的女人都用的本名)
只是,注释里关于陈曼丽身世的另外几处说法,和我找到的同时代史料不完全相符。
这倒勾起了我的兴趣。
因为我们今天提起陈曼丽,差不多只剩下一个故事:
百乐门最红的舞女,因为拒绝给日本人跳舞,被日本人派来的杀手枪杀。
像一个特别正确的电影故事。
不过,也许并不一定是真的。
今天的推送,就从《过江梦》里这个一闪而过的女人讲起。
我们来讲一讲舞女陈曼丽短暂得几乎来不及展开、却又传奇得让后人不断替她添枝加叶的一生。
1940年陈曼丽死后,上海有小报给她算了一笔年纪,说她“今年二十二岁”,原籍芜湖,闺字玉英。
如果这个年龄没有报错,她出生大约在1917、1918年前后。
陈玉英的童年时代,是在日本长大的。
她的父亲陈慕森早年在中国驻日领事馆做小职员,后来失了业,在东京开过理发店。
因为这段经历,陈曼丽的日语说得极好,也会一点英语。
父亲在日本失业后,一家人回到上海。多年在外,并没有攒下什么钱,一家老少挤在康脑脱路(今康定路)的一间亭子间里。
生活逼迫之下,“老头儿就把女儿送进了跳舞场”,她最初进的是圣爱娜舞厅。
那时候她有多穷呢?报纸说,她住在武定路某理发店楼上,只有一床一桌一凳,别无长物,有时候客人来了,她只能临时向理发店借小凳。
又说,她身上总披着一身旧衣服,连一双像样的皮鞋也没有。
“虽然面孔很美”,却没有客人点她。
天生丽质在舞厅是不够的,你还要看上去像一个值得为你花钱的人。
陈曼丽在圣爱娜舞厅坐了不到三天,就转去了维也纳舞厅。沈西城先生的文章里曾经有所提及:
跟扬子并称一级者为维也纳舞厅,三三年七月开幕,地处大华路六号。维也纳舞厅气派更阔更大,分室内和室外两部分、花园部分设有观鱼舞池和喷泉舞池,另外辟有自由神、中正桥、波浪屿等景观,还曾开过哥尔夫球场和溜冰场。香港丽池夜总会的模式即沿袭维也纳舞厅。维也纳舞厅精于于卖广告,有「舞于园中凉风徐来心俱快;舞于厅内清气风高爽溽暑尽消;携眷偕舞唯维也纳最为高尚;避暑解闷舍维也纳当然莫属。」当系文坛高手所撰。
陈曼丽到了维也纳舞厅,运气这才来了。
在这里,她遇到了贵人杜月笙。据说,因为“杜先生和她跳了一支舞”,她从此就红起来了。
怎么算红?普通舞女通常没有什么固定薪水,最主要的收入是舞票:客人买票,请她跳一支舞,她从中抽成;但这笔钱并不是全归舞女,还要在舞厅、大班和本人之间拆账。除了舞票,红一点的舞女还有坐台、礼物、宴请,以及客人的长期捧场。
挣得多,花得也多。房租、伙食、衣服、化妆、应酬,样样要钱。有研究根据当年的账目估算过,一个需要补贴家用的舞女,每月支出可以达到三百五十多元;如果客人少,单靠舞票,甚至可能入不敷出。
1946年的舞业统计,把舞女分成“红星”和普通舞女,最顶级的红星注明三个字:
“不坐位”。
什么意思?
就是红舞女是不需要固定坐在位置上等客人来点的,因为舞票太多,所以人一到场,客人自己排着来。
陈曼丽后来就到了“不坐位”的那一层。
当年有一篇讲“红舞女秘诀”的文章,作者总结,一个舞女要红,无非几样东西:
“提携”、运气,还有“做作”。
今天听“做作”好像是骂人,当时讲的其实更接近自我经营:怎么穿衣,怎么说话,怎么让人记住你,怎么让舞客觉得你同别人不一样。那篇文章特意拿陈曼丽做例子,说她在维也纳能起来,离不开舞厅方面的提携,也离不开自己的自我经营。
陈曼丽在1935年果真红了起来,这一年《社会画报》,已经把她的照片登了出来,下面写着“大广寒著名歌女陈曼丽”。
她也不只会跳舞。
她会唱京戏,还参加慈善伴舞。我找到一张她和顾爱兰的合影,照片下面特别注明,陈曼丽在一次慈善活动中“一人独募三千元”,唱过平剧之后才和顾爱兰留影。
刘晦之,名体智,安徽庐江人,父亲是晚清四川总督刘秉璋,打过中法战争。
刘秉璋是李鸿章的心腹与至交,两家结为姻亲。刘晦之的大哥娶了李鸿章六弟的女儿,而李鸿章的长子李经方则先后娶了刘晦之的大姐和二姐为妻。
刘晦之早年进入金融界,1919年做中国实业银行上海分行经理,后来又做到总经理。他在中国实业银行,最有名的事迹是举办“有奖储蓄”。这是1930年代,八年一期,每年开奖四次,特奖一万元,到期还本付息,有一点像存款、彩票和抽奖活动的三合一,当时非常受欢迎,全国疯买,中国实业银行的储蓄资金迅速膨胀。
1935年法币改革前后,中国实业银行改组,刘晦之逐渐离开实际经营,回家玩他的收藏去了。
他有一个著名的藏书楼,叫“小校经阁”。
所以刘晦之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舞客”。
陈曼丽遇见的,是当时上海最有钱、也最有文化资本的一批人中的一个。
当年的小报写他们第一次相遇,完全是才子佳人小说的办法:
刘晦之一看,惊为天人。
他替她做衣服,置办东西。
不久,住亭子间、连皮鞋都没有的陈曼丽,搬进了辣斐德路花园坊十九号。
屋里换成“全新的法国木器”。
手上也有了金刚钻戒指。
小报说,从此“身价十倍”。
这大概是陈曼丽第一次“上岸”。
我之所以要给“婚姻”两个字加引号,是因为当时小报一会儿说“嫁”,一会儿说“妾”,一会儿又说“离婚”,我们很难确认他们究竟有没有现代法律意义上的婚姻关系。
但至少可以确认,她离开过舞场,和刘晦之生活在一起。
她的父亲甚至因为刘的关系,捞到了一个海关的官当。
可是,陈曼丽对于刘肯定是不满意的,因为他长这样——
而且比陈曼丽大了三十多岁。
刘晦之也不大允许陈曼丽外出交际,不过他鼓励她的唱戏爱好,还给她请了老师。陈曼丽因此认识了张伯驹,和张演过一次《游龙戏凤》,张伯驹曾经写过一首诗:“游龙戏凤又登场,天子微行宝暗藏。流水无情花有意,抽薪釜底费周张”。这首诗的注解中,张说当天演出完毕,刘晦之请客吃饭,陈曼丽一定要和自己坐在一个车里。第二天张家请客,陈曼丽又在“席间极表爱慕”。两天之后张伯驹回北京,陈曼丽就写信给他,说自己想要来北京学戏,叫张伯驹给自己介绍教师。张伯驹说,他意识到大事不妙,于是写信给好兄弟孙仰农,孙告知了刘晦之,刘随即和陈曼丽离婚。
有句港句呢,张伯驹和刘晦之相比么,是个人都会选张。
另外,《游龙戏凤》这出戏真是有魔咒,唱了的男女很容易好上,比如梅兰芳孟小冬。
不过,我认为陈曼丽也未见得一定是看上了张伯驹,她只是真的不喜欢刘,想要和刘分手。
为了逼刘晦之放自己离婚,她曾经“佯吞鸦片,向刘要挟”。
刘晦之是个忠厚人,他知道陈曼丽留不住了,就主动遣她下堂,“厚币遣之”,给了一笔丰厚的离婚赡养费,陈曼丽成了下堂妾。
没过多久,陈曼丽又上新闻了,这一次,出现了另一个年轻男子。
朱瑞甫,绸缎庄小开,小报叫他“朱九公子”。
陈曼丽的父亲坚决反对他们来往。
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一个旧式父亲看不上女儿男朋友的故事,看看当年的两则庭审新闻,才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1937年5月,陈父告到地方法院,告朱瑞甫“和诱未满二十岁之女子”,侵害了自己作为父亲的亲权。
陈曼丽自己上庭,承认自己十九岁,是陈慕森的亲生女儿,也承认此前曾经“嫁”给刘晦之做妾,不久又离开刘家。
但是她接着说,和刘晦之分开的时候,刘晦之给过她现款和首饰,父亲“取了一份”。但是因为父亲“向好虚荣”,拿到钱以后很快“挥霍殆尽”,后来又来向她“强索私蓄”,她不肯给,于是父女“感情恶劣”,所以她决定要分居两处。
因为陈父告的是诱拐,所以庭上传了看弄、娘姨、汽车司机来作证,追究那天早晨究竟是谁把陈曼丽带出了家门。但陈曼丽说朱瑞甫是她的“好友”,并没有诱拐她,她是自己要走的。
最后,法院判朱瑞甫无罪。
这场官司,感觉像是陈曼丽迟来的“成年手续”。
她想要脱离父亲,成为一个完全独立的人,最终,她成功了。
官司之后,父女分居两处,她和朱九后来有了一个孩子,但两人一直处于非法同居状态,因为朱九是有家室的。
1939年1月,朱九因急病突然死亡,陈曼丽出钱给他办了葬礼。朱九生前有一辆汽车,曾经卖给陈曼丽,朱九去世之后,他的儿子来要回,陈曼丽居然也给了。不仅如此,陈曼丽为了朱九三个月不进舞场,就同居关系来说,也算是情深一片了。
1939年下半年,陈曼丽再次回到上海舞场,先到圣爱娜、维也纳,然后是百乐门。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穿旧衣服、没有皮鞋、坐三天也没人点的姑娘了,一出现,捧场的人“实不在少数”。
客人等她,画报拍她,小报写她。
到1940年,她已经是百乐门最著名的几个名字之一。
她也没丢了自己的京剧爱好,成了上海滩的著名票友。梅花馆主郑子褒曾经撰文回忆,说她曾经有次和名票孙钧卿合作《四郎探母》,因为名字位列孙之后,有点不高兴,想要回戏。虞洽卿给她打电话说:“这戏是我老头子办的,要看我的面子。”陈曼丽答应了,但要求把孙换成陈少霖,并且要让陈去她家里和她对戏。陈一开始不愿意,说我怎么可以去舞女家里呢(你不也是个唱戏的吗?),后来央求郑和自己一起去,结果到了陈家,发现陈曼丽不仅彬彬有礼,而且唱得很不错。当天的演出,也确实因为陈的关系,挤得人满为患,募捐也超出预期,陈少霖对郑说,原来陈小姐这么厉害。
她并不吝啬钱财,百乐门慈善募捐,她每次都捐最多,社会上的募捐晚会,她也积极参加,上文所写的票友演出,就是一次募捐活动。
她一辈子活到这里,也才二十二岁。
然后,枪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