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yyds”、“xswl”，到“那咋了”、“受着呗”，再到“唐人”、“伞兵”这类带有明显人身攻击色彩的表达，大人们习惯把它们统称为“烂梗”，以此来批评孩子不会好好说话。可是，问题也许不在于梗有多烂，而在于我们为什么只看得见梗。在这些语言的背后，藏着更重要、也更容易被忽略的东西：孩子们被压缩的社交空间、无处安放的青春期焦虑，以及成年人先入为主的标签。语文老师冯军鹤长期在一线教学，始终关注青少年的语言表达与心理成长，以下是他的讲述。我当了十二年语文老师，曾经在云南乡村支教4年，在深圳国际中学教过4年，现在从事独立的阅读教学工作，主要教五六年级到七八年级的孩子。我最早注意到学生说网络用语是在2018年前后，那时“鸡你太美”第一次出圈，我在学校里有所耳闻。但真正作为老师感到困扰，大概是在2021年，学生开始频繁使用字母缩写。有一次我在微信上和学生聊周末安排，对方突然发来一句“dbq”，我问什么意思，他说“对不起”，还补了一句“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那之后，这种情况越来越多。从“xswl”、“3Q”，到“yyds”，这些算是通用的，到后来他们甚至连话都不想说全，直接用个人化的字母缩写代替。
过去我和学生经常聊天，关系不错，自认为可以和他们做朋友。但这种像密码一样的语言，让我和学生的交流像被绊住了一样。我完全不知道这些表达为什么出现、又是怎么流行起来的，也是从这时开始，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和他们之间有了距离。
后来我了解到，这类缩写来源于他们同龄人之间的一种对外封闭、不希望被看懂的“加密”语言，尤其在二次元圈子中常见。后来“加密”语言演变成了习惯，学生面对老师或者父母的时候也会不自觉使用。
《小舍得》剧照
作为老师，其实我对于烂梗没有太多评价。因为这些语言层面的变化背后，一定有原因可循。和学生聊多了以后，我发现部分孩子是出于某种明确的需要才会说，更多则是为了融入同伴，觉得不了解这些就沟通不畅。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只有知道他们怎么聊天，我才能够走近他们、了解他们。所以遇到不懂的梗，我会直接问学生，甚至请他们教我一些常用的缩写，自己记下来。而且孩子们很清楚话里的分寸。他们知道在同龄人之间可以说，但对老师就不合适，所以也不涉及侮辱和冒犯。
但家长不一样。我记得最深的是一个男生，他特别喜欢玩手机，只要妈妈来要手机，他就很不耐烦。妈妈说什么，他都只回一句“你就受着呗”。最后妈妈要么生气，要么无奈地走开。
面对这种情况，家长的管理方式大多盯在手机上，比如制定手机的使用时间和频率，假期可以用得多一点，但是一旦开始上补习班，手机就不能用了。也有些爸爸的态度比较强硬。他们起初还能跟孩子沟通，来回几句，孩子冒出“包的呀”、“你受着呗”这些明确表示拒绝的话，爸爸直接就把手机抢走。这些规则和态度看起来坚决，但孩子不会因为手机被收就反思自己，反而对父母的抵抗情绪更加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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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的管理也类似。多数学校的反应往往是批评学生玩手机、学坏东西，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这等于把学生推开。如果涉及到性的内容，老师会在课下把学生叫去批评，或者通知家长。如果烂梗蔓延开来，成了现象级的情况，学校会专门开班会课，讲这些东西多么不尊重人、多么需要改正。
可禁止很难改变孩子的习惯。学生会觉得，既然你说我们“10后”“堕落”了，那我们就不和你们大人沟通了。孩子跟家长对抗最主要的方式也一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门一锁，父母说什么都不回应。
其实“烂梗”背后，藏着孩子们的处境和需求。与其一味打压，不如听懂“烂梗”背后在说什么。
孩子渴望朋友，“烂梗”就是渠道。每次我和线上学生在线下见面时，我都会在晚上花两三个小时和他们围坐成一圈聊天。学生告诉我，在学校里，除了手机，他们没有其他社交。尤其是二三线城市和县城的很多学校，只留出一个课间给学生去上厕所，其他课间都不允许离开教室。还有些学校因为建筑拥挤，没有操场，于是规定学生下课不能奔跑。在校的时候，同学之间没机会打球互动，到了周末，孩子还要去上补习班，就更没机会社交了。有一次我和一个女学生一起吃饭，她一边吃饭，一边开着游戏的社群语音。她进到游戏里面，只是作为旁观者听着另外两个朋友玩，听他们玩的同时跟我聊天。这是他们的日常，对他们来说，最私人、最有效的社交就是拿着手机聊天、打游戏。
《欢乐家长群2》剧照
而大部分同学在分享时都提到，即便有朋友，他们对这段关系的评价也不那么积极正面。我给孩子们做过一个心理学小活动，让孩子们给人生的几个维度打分，包括学习、娱乐、友情、家庭、个人空间、个人成长。在所有维度中，大家给友情打的分数普遍较低，理由各不相同，但大都伴随着失望和伤害：有孩子被朋友背刺，如果男生和女生玩得好，常常会招来八卦和黄色谣言。
既然深度友谊很难建立，孩子们对关系也就逐渐退回到浅尝辄止的状态，而烂梗恰好填补了这种浅层社交的需要。尤其对男生来说，除了体育，游戏和网络梗能更快地打破“男性气质”绷着的一道墙。比方说一个小孩在玩游戏，另一个看到了凑过去说“你也玩这个啊”、“666”，友谊就这么开始了。
这背后其实是今天的孩子在社交上的某种不自信。和我印象里更早的小孩不一样，他们不太会一上来就主动打听“你是哪儿来的”、“你几年级”，也不那么容易敞开自己，反而更喜欢通过游戏和梗来破冰。一个初三学生跟我说，自己并不擅长社交，但和陌生人刚见面时，说一句“我就谢了呀”这样的网络梗，紧张感一下就消了。你说一句我接一句，对方会心一笑，大家放松下来，距离也拉近了。
《再见我的幼儿园》剧照
这个学生告诉我，初一初二时他的日常对话里大概百分之二十都有网络梗。梗的好处在于，它提供了一套惯常的反应模式，不用费脑子去想该说什么，照着套路就可以接住对方。但代价也很明显，烂梗本身塑造的是模板化的反应，甚至一种戏谑的、不严肃的氛围。用多了，想要再去真心交流就不容易了。
孩子们线下的交往在不断减少，对群体的需求比从前强烈得多。拿“黄色”话题来说，单独问孩子知不知道“78”、“91”这些梗，他们都知道，也都觉得不好。但课堂上一旦有同学起哄，他们就会跟着笑。“他们知道，我也知道；他们说了，我也能说。”只有这样，孩子才能和群体获得一定程度的互动。
“烂梗”的流行也是孩子们对成人世界的反应。
在课堂上说烂梗这种事从六年级往上到初中的课堂，几乎每个老师都遇到过。老师很容易觉得学生怎么都这么低俗猥琐，但其实里面除了“从众”，孩子还有一层心理需求，他们对老师、课堂甚至教育不满，想借冒犯挑战权威。
《逃学威龙1》剧照
小孩为什么偏偏对“黄色”梗特别有热情，往往因为大人总把这件事越弄越神秘。尤其在青春期，孩子其实已经知道不少和性、生殖器相关的事，但父母很少跟孩子开放地聊性，学校即便会上生理卫生课，但很多时候还是男女生分开上。那么男生就会好奇女生讲了什么，女生会好奇男生讲了什么，孩子们之间会坦诚地分享，自己摸索着互相教育，甚至会试探大人的反应。
有一次在学校，两个八年级的男生跟我聊天，其中一个突然指着另一个跟我说：“老师，他看小黄片。”他直视着我，迫切地抛出这个禁忌，想看老师什么反应。我说：“我那时候也会看。”男生立马接话：“对啊，你不也看了吗？我知道你也看了。”当大人正常地回应之后，他们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性就变成一个可以公开表达的事，而不是最能挑逗人的禁忌。
不只是黄色话题，社会对负面表达的态度本身充满惶恐，所以孩子才发明了各种谐音和字母来代写，因为大人不去面对、不跟孩子聊，他们才会觉得刺激。如果学校愿意跟孩子谈论这些话题，那孩子一定不会单纯因为刺激就更想说了。
很多人习惯把孩子用烂梗看作无脑跟风，但孩子自己有分辨力。一个六年级女生平时经常说网络梗，但当我们认真聊起这个话题时，她和其他孩子一样，谈到“区分”这件事：哪些梗大家笑一笑就过去了，哪些莫名其妙，哪些很无聊，连他们自己也不能理解。
孩子比我们想象的更有智慧，也更早地开始对自己负责。有个初中的孩子提到，在初三，同学用烂梗的频率已经下降，原来大家觉得好玩的梗，现在说出来，只觉得无聊。每一代人都有自己习惯的表达方式，大人们担心他们这一代长大后是不是只会用烂梗对话，完全是想象。
真正值得注意的可能是另一件事。沉迷手机的学生，他们也清楚这样对身体不好，但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知道不好，但我爸妈一说我，我就想在他们面前玩，我偏要对着杠。”烂梗也类似于此。这当然可以定义为青春期的叛逆，但是今天的对抗明显更强烈了，方式也更暴力了，摔手机、砸门，甚至跟家长动手的情况并不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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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缺乏同伴的支持，在手机问题上和家长尖锐冲突，与此同时，他们又面临着从未有过的高压内卷。每次我和学生聊到学习时，都会有孩子崩溃痛哭。在初中，学校会把排名单独发给家长，学生自己也能打听到名次。考进什么重点高中，就意味着考进什么大学。所以初中的压力不亚于高考，甚至有孩子会因为不想面对成绩、不想写作业，跟父母硬杠，一星期不出门。
同时，互联网又让孩子们早早看见了社会现实的变化。我的学生大多成绩中等或者中等偏上，他们谈到学习时都觉得很吃力，勉强维持着排名，也大概能预见自己高考能考多少分、上什么学校，而这些学校以后就业怎么样，他们也清楚。
孩子已经陷入了怀疑：自己做的事到底有没有意义？是不是浪费时间？在这样的消极心态下，他们更加需要手机来放松身心、发泄情绪、开展社交。当正常的心理需求被贴上负面标签，他们只会更强烈地感受到：“父母不关注我，只关注成绩、关注考试。”于是更要用手机去对抗。这是一个不断恶性循环的过程。
在学校里，真正想关心学生的老师哪怕意识到学生的这些处境，也很无力。平时除了教学，老师要完成每学年家访登记、入档案等各种管理任务，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关心自己了，更别提在课堂上保持放松的心态去倾听三四十个学生。我接触过一位语文老师，他对语文课很有自己的想法，但学校会通过公开课、教研组干涉他上课的方式，甚至要求照统一教案和资料上课，不给个人空间。
《再见，十八班》剧照
与此同时，孩子通过互联网看到了不同的教育方式。自媒体上的老师讲平等、开放、交流，而现实遇到的仍旧是传统权威式管教。两相对比，他们很清楚哪种方式落伍、哪种不尊重自己。
时代的改变带来的另外一个结果也越加清晰：权威式的教养方式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对抗。在和学生盘腿而坐的闲聊中，我数次听到孩子们爆发出对权威管教，尤其是父亲教育方式的控诉。他们用“老登”称呼自己的爸爸。“老登”克制不住的说教和指点，随时爆发的情绪和命令，换来的是孩子们的冷漠和疏远。一个典型的场景是，“老登”父亲让饭桌上沉默的孩子“和我们多多交流”，结果换来的是更深的沉默。这就像很多父母面对烂梗，满怀不满地批评之后，很可能换来的是新的烂梗：那你就受着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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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课时，除了出现明显带歧视和攻击性的语言，我不会对学生说的网络梗刻意作出反应，或者专门为这件事去和孩子聊天。因为他们的心理很敏感。不管老师的态度多么平等、温和，哪怕拐弯抹角，最后只要绕回烂梗，孩子一定能反应过来：“哦，你要来纠正我了。”
我想，把这类网络表达一概称为“烂梗”，本身就带着批评的态度：“这都是糟糕的、坏的。”成年人站在“我是过来人”的姿态，觉得自己有思考能力，去评判孩子这些“无脑”行为。
大家总喜欢把80后、90后甚至00后和今天的孩子拿来对比，这更多来源于网络制造的一种年代叙事，一定程度上美化了当时的教育空间和环境。而这种对比对孩子并不公平。因为手机出现以后，成年人也无法做到完全克制，也在刷视频，也同样因为手机影响了原来的学习、成长。有个小孩曾经问我：“你们成年人不也说梗吗？为什么我们说的就是烂梗，你们说的就是妙语、是幽默？”
狗仔卡
发表于 2026-9-5 01:5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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