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年期常常和“迷雾”这个词联系在一起。许多人走进咖啡馆之前甚至不确定困扰自己的问题到底是什么，它们太隐秘、太模糊了。可一旦有了同类，人们便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需求，那个迷雾散开的瞬间常常被形容为“灯泡点亮的时刻（a light bulb moment）”。2017年2月的一天晚上，居住在英国珀斯的瑞秋·韦斯（Rachel Weiss）打开了电视机，收看BBC制作的纪录片《更年期内行指南》（The Insider’s Guide to the Menopause）。瑞秋看了一会儿，扭头问丈夫：“你觉得办个‘更年期咖啡馆’怎么样？”
“更年期咖啡馆”活动现场，人们轻松畅聊更年期（受访者供图）
当时瑞秋刚满50岁，并没有出现严重的更年期症状。当时问出那个问题，她觉得有两个原因。首先，更年期如此普遍，却无人提及。瑞秋当时只从一位朋友口中听过这件事，这简直奇怪极了，“我的朋友们会跟我讲她们第一次做爱、第一次生孩子的感受，不管我想不想听，唯独这件事她们几乎没对我提过”。其次，更年期的表现如此复杂，而即将经历这一切的她却对此并不了解，“这件事一定会发生在我身上，比怀孕的概率还高，我怎么能对它一无所知？”
坐在镜头对面的瑞秋看起来和九年前的照片差别不大，爱笑，一笑起来灰白相间的卷发就微微地颤动。她做过教师，后来做心理咨询，“以前做教育工作的时候我觉得，支持别人就是做一场讲座，把知识告诉大家，做心理咨询师的经历确实改变了我。它让我意识到人们并不总是需要建议，很多时候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安全的空间，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
珀斯的新闻记者是第一批得知城里要举办“更年期咖啡馆”的人，他们为这件“新鲜事”感到兴奋不已。在第一场活动开办前，苏格兰电视台（STV News）就采访了瑞秋，并且很快在电视上播放了这条新闻。有一位女士本来坐在家里看新闻，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开车赶来，正好在活动结束前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受访者供图
回看当年，瑞秋觉得“更年期咖啡馆”能够很快被人们接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时英国社会已经逐渐走到了公开讨论更年期的节点。许多名人开始在镜头前讨论更年期。包括心理医生戴安·丹泽布林克（Diane Danzebrink），还有制作那部BBC纪录片的主持人克斯蒂·沃克（Kirsty Wark），人们甚至开始推动更年期知识进入中学课程。围绕月经的羞耻感也开始松动，几年后，珀斯所在的苏格兰成为全球首个通过立法要求在公共服务场所向所有人免费提供经期卫生用品的地区。“可以说，有许多力量共同作用，才让人们得以开始谈论更年期。”瑞秋说。
那天晚上，“更年期咖啡馆”来了近30人。比瑞秋预想的要多。话题从大家各自经历的症状开始，很快延伸到瑞秋从没想到的领域，人们谈到女性生活中面临的其他问题：身为一个中年女性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在家庭和社会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我怎么才能停止愤怒？这些话题的广度和深度，让当时还没有太多更年期体验的瑞秋感到惊讶。原来更年期不止关于病症，它牵扯着生活的“每一根神经”。
因为简单、轻松、易操作，也因为人们太久缺乏轻松谈论更年期的去处，“更年期咖啡馆”在短短几年间就扩散到了英国各地。2021年，住在约克的克斯蒂·迪克森（Kirsty Dixon）去邻市的一所学校参加了一场“更年期咖啡馆”活动，产生了把它搬到自己城市的念头。
“更年期咖啡馆”已经扩散到英国各地，乃至其他国家（受访者供图）
在约克，克斯蒂的第一次尝试并不是很成功。她好不容易在市中心谈下一家愿意合作的咖啡馆，最后只有一位女士到场，而且还是她的理发师，恰好路过前来友情支持。聊了十分钟后，克斯蒂对朋友说，“你不必为我留在这儿，我们今天聊过这个话题，就已经成功了”。于是这位理发师便离开了，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后来克斯蒂总结，那次失败并不意味着人们没有需求，而是第一次谈论如此私密话题时，人们需要一个格外有安全感的环境。她的初次决策确实不大高明：时间是圣诞前夕、工作日晚上，地点是一个晚上卖酒的咖啡馆，而且没有电梯。这些看似微小的障碍，都可能成为一个人临门退缩的理由。几个月后，她终于找到了满意的场地，是位于一家健康机构内部的咖啡馆。它对外经营，但又不像街边小店那么开放，正好符合“更年期咖啡馆”的第一条规则，“在一个开放、充满尊重且保密的空间中进行”。这一次，一下来了十几个人。
最初，因为担心大家无话可聊，克斯蒂给每张桌子准备了一张问题清单。但很快，她发现这些清单是多余的，尽管人们第一次走进门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但只要问一句“你今天为什么来？”“感觉如何？”他们便会滔滔不绝地聊起来。
（受访者供图）
这种倾诉欲或许来自长久的失语。丽萨·理查德森（Lisa Richardson）2022年第一次进入这家咖啡馆。在此之前，她曾经感到非常孤独，因为她的更年期表现跟别人的不大一样： “很多人觉得更年期就是潮热，但我真没什么潮热，所以一开始我压根没意识到我的一些症状属于更年期，根本没人给我太多信息。”
在咖啡馆里，丽萨发现无论什么烦恼，她都能找到可以对话的人。她曾经为节育环的问题困扰，“它已经深深嵌到了我的肉里。那次我去咖啡馆的时候心里想，肯定没人听过这件事，结果那天恰巧就有另一位女士说，‘我也遇到过’”。那是她最难忘的一刻，“天哪，我有一大堆问题要问她，她也有一大堆问题要问我。因为我们的情况相当少见，跟别的普遍症状不一样”。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是经常回荡在咖啡馆里的一句话。人们在这里收获的第一份珍贵的礼物，往往就是从别人的经历中辨认出自己。
《我的天才女友》剧照
几年前从瑞秋手中接过珀斯“更年期咖啡馆”主持任务的海瑟·博德里（Heather Borderie）告诉我，她曾在咖啡馆碰到一位优雅的灰发女士，那位女士只是对海瑟说了一句：“我受够了染头发，所以就不染了。”海瑟就突然释然了。她拿起一撮自己的头发给我看，可以看出淡金中略有些灰白。“我去找了我的理发师，说我想变回我天然的发色。从那以后大概四年，我再也没染过头发。简直太省事了，我再也不用想这档子事了。”
当我听说“更年期咖啡馆”也对男性开放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既惊奇又担忧。如果一张女性占主导的桌子上，坐了一位男性，对话还可能百分百敞开吗？男性的参与会给其他女性带来什么帮助呢？
克斯蒂说起这一点有些遗憾：许多女性其实期待看到男性的到来，渴望他们真正理解女性的处境。但她的咖啡馆里，只有过一位走错路的老先生不慎推开过门，发现这里是“更年期咖啡馆”后，他飞似地离开了。还有一位女士的丈夫提出过想一起来，但那位女士不希望如此，于是克斯蒂优先考虑了女士的意见。
（受访者供图）
去过“更年期咖啡馆”的男性，包括苏格兰首席大臣约翰·斯温尼（John Swinney）。海瑟饶有兴味地给我讲述了那一天发生的事情，“当时大家就那么当着他的面，公开谈论性爱和阴道。他最感兴趣的是许多50多岁、经验丰富的女性因为更年期症状离开职场的问题，他想知道如何提供支持”。
海瑟表示：“我们并不是特别关注政策制定，也不是一个专门为某些议题发声的组织。当然，如果有任何对更年期友好的事情，我们都很支持。但我们的重点并不在那里。我们更关注的是，人们来到‘更年期咖啡馆’时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实际上，很多来到咖啡馆的女性已经看过医生，甚至正在接受治疗。在诊室里，诊断就是医生给出的最终答案。但放在生活里，诊断常常只是一大堆问题的开始，而这些问题谁来回答呢？克斯蒂讲了个有趣的画面——有一位女士曾经挥舞着她的处方单走进来，大声问：“谁能告诉我该拿这玩意儿怎么办？”房间里笑成一片，那笑声里包含着许多认同。
丽萨关于雌激素凝胶的疑问就是在咖啡馆解决的。三四年前刚确诊更年期的时候，医生就给她开了涂抹式激素，她一直觉得效果不好。直到最近，咖啡馆里的一位女士问过她的用法后，建议她试着让药膏在皮肤上多停留一会儿再揉开。她回去照做，效果果然改善了。“说明书上根本不会告诉你这些细节，”丽萨说，“网络能告诉你事实和数字，但一个亲身经历过的人，往往能给你更有价值的答案。”
这里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谈论更年期，也允许沉默。克斯蒂记得一位女士，第一次走进来时“头顶仿佛顶着一团乌云”，在每张桌子前都坐了一会儿，全程一言不发。克斯蒂甚至开始暗暗担心她并不喜欢这场活动。
活动结束时，克斯蒂照例问大家有什么感想，一两分钟后，这位沉默的女士举手了。“我能说说吗？”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我以前不知道更年期会影响我们的心理健康。以为只有我是这样。今天我在每张桌子旁都坐了一会儿，听到大家都是这样，这副重担好像从我肩上卸下了。”
“更年期咖啡馆”为女性提供了新的社交圈（受访者供图）
克斯蒂记得很清楚，她只来了两次。第二次她迟到了，在活动结束前十分钟才隆重登场，满身雨水地推开门，打扮得像个女强人，挺起肩膀微笑着走进来。克斯蒂问她状态如何？感觉还好吗？她说：“我的膀胱出了问题，我从来不知道那和更年期有关系。”大家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酣畅的笑声。
海瑟提到一个广为流传的数据：“大约20%的更年期症状很轻微，20%会非常难受，剩下的60%就是我们这样，程度不轻不重的人。”更年期的孤独感往往来自难以找到同频的伙伴，因为每个人的更年期体验都有轻重之分，每个人都处于更年期的不同阶段。而在咖啡馆，这三类人会同时坐在一张桌前，通过彼此确认自己在这段旅程中所处的位置。
丽萨觉得真正改变她生活的，不是从咖啡馆学到的知识，而是在这里交到的新朋友，她会和咖啡馆认识的朋友们一起去徒步、吃饭、看戏。“我现在有一群年纪差不多、经历差不多的朋友了，有了一种以前没有过的社交生活。”她特别提到这帮朋友里有一位独居的女士，经常提议周五下班去酒吧。丽萨笑着说：“哪怕当你遇到难过得只想放声大哭的日子，也知道周五大家要一起出去，能有个盼头。”
因为“更年期咖啡馆”已经发展成一个注册慈善机构兼公益活动网络，主持更年期咖啡馆的海瑟也参与培训新主持人并维护这一社区模式的推广。海瑟告诉我，要加入“更年期咖啡馆”并不难，只要认可咖啡馆的几条规则，了解基本的主持方法，签署一份允诺遵守规则的承诺书就行。
但看似轻松随意的“更年期咖啡馆”，也有着清晰的边界。它的基本规则中，有三条以“无”开头：无专家、无议题、无推销。海瑟记得她们内部曾经围绕“无专家”原则进行过激烈的讨论，因为随着咖啡馆模式不断扩散，越来越多主持人希望邀请专业人士来举行讲座，吸引更多参与者。当时瑞秋坚决持反对意见。最终大家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专家讲座可以作为独立环节出现，但要和咖啡馆的聊天分开，人们可以自由选择参与哪个环节。
这听起来有点固执。我问瑞秋：“无专家”就那么重要吗？如果参与者希望从专家那儿学习点知识，有何不可呢？
《对你的想象》剧照
瑞秋心里的边界划得很清楚。咖啡馆不应该办成专家讲座，权威的发言者会让听众自觉渺小，破坏平等对话的氛围。这里也不是互助小组，因为心理治疗中的互助小组是“解决问题”的地方，参与者必须是带着某种“病症”的人。但“更年期咖啡馆”不同，你无须正在经历更年期，只需要关心更年期，“我们的目标是让更年期变得正常化，而不是让它成为一件被单独标记出来、特殊化的事情”。
九年过去了，人们在咖啡馆聊的更年期话题越来越丰富。海瑟打开她手机里的主持人聊天群，里面有一份最近几个月各地咖啡馆出现过的话题清单。她一边念，一边对比现在和九年前的区别：关节问题——九年前肯定没人聊，因为没人知道这和更年期有关；天然补剂与饮食——九年前的更年期产品只有“天然草本茶”之类的，现在越来越丰富；更年期相关的网络资源、网站和播客分享——2017年大多数人还不知道什么是播客呢。一个曾经沉默的话题，正在慢慢长出丰富的词汇。
《大学女生的性生活》剧照
瑞秋的梦想是，有一天人们可以不再需要“更年期咖啡馆”，能够轻松地在任何场合谈论更年期。海瑟却感觉，我们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依然需要它。归根到底，更年期是一个关于如何认识自我的话题。在一段漫长的旅途中，人们总会需要“我不孤单”的感觉。
（本文选自《三联生活周刊》2026年第33期封面故事）
狗仔卡
发表于 2026-9-6 12:4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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