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气工程，成为「顶流」专业之后

源济

电气工程，成为「顶流」专业之后

如今最流行的产业叙事是「AI的尽头是算力，算力的尽头是电力」。电气工程中的电力电子方向正符合这些产业的技术需求，毕业生的出路不再局限于传统电力系统，还可以流向新能源、算力配套等赛道。

于是，电气工程被塑造成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专业，并且攀升到「顶流」位置。大热之下，它如何影响年轻人的选择？「可进可退」的真实一面又到底如何？

文｜肉松

编辑｜楚明

越来越火的电气工程

点开录取结果时，李可盈愣住了。她没想到，填报了10个以上院校的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专业，最终被录进了夹在中间的一所南方医学院。

她来自重庆，高考分数是644分，一共可以填报96个平行志愿，她努力凑到了40个，只有20多个是「认认真真填的」。她本身没有很喜欢的专业，高考结束后，在网上做了一些职业测试，也询问了AI各工科专业的课程难度，一度陷入迷茫。后来，家里从事相关行业的长辈建议她将电气工程作为主要方向，理由是「不愁就业」，「未来可以进电网」。

排在那所医学院前一位的志愿是重庆大学电气工程。此前，重大的电气工程被划分在工科试验班的电气信息大类里，但从去年开始，针对重庆、山东、贵州等地区的招生，改为独立专业，录取最低分是641，高出学校物理类投档线近40分。尽管自己的成绩只比去年的分数线高出几分，考虑到今年的招生人数有所增加，李可盈还是决定将重庆大学作为保底。

结果，她发现自己「轻敌」了。今年的录取最低分涨至645分，更直观的是分数对应的最低位次排名的变化，近5年的数据分别是：6140、5388、4122、2715和2507。

李可盈以一分之差错过了进入电气工程专业的大门，也对其热门程度有了切身体会，身在门内者更是如此。

林哲是某双非院校电气工程专业研究生。他的弟弟今年也参加了高考，分数是580分。他原本希望弟弟也能学电气工程，但对比自己高考的2019年，580分这个成绩更高，也更尴尬，「够上双非一本，但进不了电气比较好的学校，如果想学，就只能接受学校差一点」。

他本科就读于一所民办院校，2023年毕业时，决定考研，第一次，他考了278分，目标院校往年的分数线在260-270分，但那一年超过了300分；他换了一所目标院校「二战」，考了358分，这次不仅分数线上涨，招生人数还缩减了，最终只能接受调剂，进入现在就读的学校。

林哲还观察到，本科毕业时，同学中有少数人在家人帮助下，又或者因为绩点高且项目经历比较丰富，进了电网，但在那之后，相同层级单位的门槛已经提高，毕业于211或者985院校才更有竞争力。

这些变化表明，「顶流」专业正在迎来新一轮更迭。在地产行业快速发展时期，土木工程和建筑是考生们争相追逐的对象；互联网崛起之后，计算机专业接过接力棒；到了当下，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吸引了更多关注。根据《百度热搜·高考大数据》，该专业连续3年在本科专业搜索热度中排名第一。考研的竞争也在加剧，工科专业国家线常年在260-270分，但近年来，多所985、211电气工程专硕复试线上涨至370-390分。

电气工程的热度并非一蹴而就。对于「进电网」的就业期待，是形成这种热度的基础。电力属于国民经济的基础性行业，在大众认知中，国家电网、南方电网等电力企业的岗位属于典型的「铁饭碗」，电气工程则是进入这类企业的主要对口专业，也因此，被定位为「普通家庭求稳的优质工科选项」。

近年来，电气工程再次升温。一方面，风电、光伏、储能和新型电力系统持续发展；另一方面，AI产业爆发后，算力扩张带来新的用电需求，如今最流行的产业叙事就是「AI的尽头是算力，算力的尽头是电力」。电气工程中的电力电子方向正符合这些产业的技术需求，毕业生的出路不再局限于传统电力系统，还可以流向新能源、算力配套等赛道。

于是，电气工程被塑造成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专业——既可以进入电网求稳定，也可以进入市场获得高薪。

图源剧集《野狗骨头》

挤进最热门的专业

上高中时，很多同学根本无暇思考未来想学什么专业、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刚进入大四的徐杰记得，自己当时很迷茫，对大学有哪些专业都不了解，到了短暂的志愿填报阶段，「好不好就业」成为唯一考虑因素。

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电气工程专业受到学生们的追捧，在这扇大门前，他们拥有不止一次机会挤进去，错过一个，就再去抓下一个。

第一个是高考。填志愿时，徐杰在计算机和电气工程两个专业间纠结。他了解到，前者的特点是「上限高，下限低」——能力突出者，有机会拿到高薪offer，如果能力一般，很可能滑向可替代性强的基础岗位。后者则与之相反，这给了他一种安全感，就算学下来发现自己能力不足，至少能保住就业下限。

为此，他采取了「专业优先学校」的策略，尽管分数够上一些「末流985」，还是选择了一所211电气强校。他的判断是，「学校再好，专业不好，后面还是不好就业」。

比他高一级的姜燕，高考时分数刚过本科线20分左右。她也不知道该学什么，家人看了网上的志愿分析，认为「学电气好就业，以后可以考电网，也比较稳定」，便做了决定。她能选择的学校本就有限，电气工程专业的分数线高，可选学校的范围又缩小了一圈。她在志愿中填了所有能填的学校，最终被一所民办本科录取。

在这个节点上，也有人选择「曲线救国」，电气工程的火爆，也让其他「带电」或与电力产业相关专业热度上升，比如储能科学与工程、新能源科学与工程、自动化等。尽管存在学科交叉，也符合市场需求，但这些专业不同于电气工程的可进可退，尤其无法实现学生们进电网的心愿——受专业代码限制，无法通过电网需求量最大的电工类岗位。

贺勇毕业于某985院校的储能专业，他是大一结束时转专业进去的。当时，这个专业刚设立两年，没有就业数据可以参考，为了吸引学生，学校曾作出「全保研」的承诺。课程横跨了电气、电子、自动化和化学等工科专业的核心专业课，由于课时限制，课程内容又进行了删减，总结起来就是学得「又多又杂」。他把感受写成帖子，发在社交媒体上，有同专业的学生不死心地问，「储能进不去国家电网（电工类岗位）吗？万一以后加进来了呢。」

高考之后的下一个机会是转专业。一般而言，基础的申请资格是绩点在原专业排名前列，目标专业越热门，要求就越高、越多。对于想转入电气工程专业，社交平台相关经验帖中一条统一的重要建议是：学好高数和大学物理。而在成绩之外，有些学校还会组织面试，以及高数、英语和《电路原理》等专业课的考试。

这意味着从一入学就要开始准备。在徐杰的学校，电气工程是王牌专业，他说，「几乎所有人都想转进来」，他所在的这届一共500多名学生，其中60人来自其他专业，专业跨度最远的包括经管、环境工程。

从本专业中拼出来是不够的，电气工程是工科专业中公认难度较高的一门，本科四年各类课程大约在45-55门。陈小欢在某985院校读研二，她记得，本科阶段曾经历过考试最密集的期末周，「5天考4门」，有一个学期的课表几乎是满的。姜燕也说，大学前两年，基本每天都是满课。

这也给一些跨度较大的学生带来了新的挣扎与焦虑，既想转进最热门的专业，又担心自己跟不上，但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又可能会后悔。

图源剧集《小欢喜》

进可攻，退可守？

很多人抱着可进可退的心理选择了电气工程，但事实上，无论是进是退，这两条路在当下都不是坦途。

临近毕业时，姜燕开始研究如何进电网。大众认知中的电网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系统，内部的单位类型繁多，在招聘中有着清晰严格的批次划分、报考门槛。以国家电网为例，校招分为提前批和统考，其中，提前批主要面向211、985以及原电力部直属院校的硕士，部分省份仅需面试，再往后的批次，面向应届本科、硕士，要进行笔试和面试双重考试。

不同单位的报考热度有所区别，越是热门的单位和岗位，门槛就越高，筛选条件也是层层叠加：学校层级、专业排名、导师名头、奖学金、论文、竞赛……姜燕这时发现，以自己民办本科的背景，很可能在网申时就被筛掉了。

让人后知后觉的另一点是电网内部真实的工作状态。和很多人一样，徐杰对电网的想象是「体面、稳定、朝九晚五」，但大三时得知，这种生活不属于新人。

应届生入职后通常从基层岗位做起，如果是运检岗，经常需要出外勤：爬电线杆、抢修变电站；调度、运维这样的岗位，实行的是倒班制度；遇到台风、暴雪等极端天气，也需要出去巡检。电网的一个内部梗是「入职即送200万」，指的是岗位配套的高额人身意外险，这也体现出这份工作所面临的风险。

刚看到这样的信息时，徐杰不太相信，去问了已经就业的学长，才知道事实就是如此。他还了解到，工作之外，还需要参加安全规程和业务考试，即周考、月考以及行业技能比武，考试成绩不合格会被扣钱，这意味着下了班还得回家背题。只有熬年龄、熬资历，熬成「老师傅」，才能过上相对清闲的生活。

一位在某市供电局工作的同学告诉贺勇，他们单位的应届生入职后都要下现场锻炼，也就是去工地，硕士一年，本科三年。工地比较偏远，他每天早上5点起床，到了工地不能带手机，一直干到晚上11点收工。最近，这位同学已经决定辞职，去海外读博。

徐杰说自己是焦虑型人格，大一刚入学，他就开始规划未来。他的家里没有电网方面的人脉关系，他认为，在这样的情况下，进电网只能当螺丝钉了，属于「相对平庸」的选择。他在网上看到，新能源正处于风口，很多公司都需要电力电子方向的毕业生，「能给到非常高的薪资」。

所以，他想走的路径是：继续读研、学电力电子，然后去民企「拼一拼」，「赚大钱」。

为了给自己增加砝码，徐杰在大二时参加过两次专业竞赛。在电气工程这样实践性较强的工科专业中，竞赛奖项是保研、考研以及求职时的重要加分项。同时，这个过程逼着参赛者钻研和积累技术，提升能力。徐杰认为，对那些未来想进民企的同学来说，这是拉开差距的关键。

这两次竞赛却让他看清了，自己是被甩开距离的那一个。他并非毫无斩获，但还是受到了打击，由于是团队形式参赛，他自认为没有在比赛中做出主要贡献。另一方面，他感受到了超出预期的「累」，那段时间，他不仅要忙竞赛的事，还要兼顾专业课的学习，保住排名，每天连轴转，经常熬夜，累得连收拾宿舍的时间都没有。

在卷竞赛的同学中，这是一种常态，有人适应得很好，但他不能接受。徐杰把这当成进民企的一种预演，结果证明，他对这个专业的兴趣，不足以支撑他那样去透支自己的精力。

陈小欢读的是电力电子方向，去企业「非常对口」，作为本硕均为985的学生，也不乏机会。前阵子，她没有投简历，却接连收到一家头部科技公司三个HR的电话，为不同的岗位招人。

从身边了解到的信息，将她进民企的野心一点点消磨掉。她有一位技术很强的学长，如果选择入职私企，能拿到90万元薪资年包的offer，但最终还是去了研究所。她一度觉得不解，询问对方为什么放弃高薪，那位学长的回答是「太累了」。这种累不仅是生理上的，更多是精神无法得到放松。以研发岗为例，一种常见情况是节点压迫，比如要在某个时间点实现某个指标，为了实现这一点，可能要做仿真实验、调节参数，或者不断地查资料，再找到解决办法之前，整天都会想着这件事。

很多类似的事情让她排除掉这个选项。她同学所在的课题组和一家汽车公司合作了一个项目，对方提出，希望研发岗的组员们倒班。她意识到，拿高薪的代价很可能是被「压榨到极致」，「如果不给公司创造100万的利润，凭什么拿四五十万的高薪」。与此同时，这样的工作又不一定能干长久，此前那些顺利求职的学姐学长中，已经有人经历过裁员。

AI的快速发展也让她对于未来感到担忧，从她这两年的感受来看，AI已经成为「行业大拿」，一天可以完成她原来一个月的工作量，课题组博士做科研的日常就是和AI对话，「拷问」它。还有一次，组里接了一个新项目，几个组员去见客户，对方提了一个问题，博士和硕士都不知道，同去的本科生现场打开了ChatGPT进行搜索。她觉得在这种环境下靠自己的智力去赚钱，是一件「很无力和荒谬」的事情。

图源剧集《燕子不再归来》

何去何从

此前从没有考虑过电网的陈小欢改变了主意，决定试着走一下多数人会走的路。

但她也知道，其实自己根本就没有想好要不要去电网，只是由于电网只招收应届生，如果现在不去试一下，以后一定会后悔。以她的学历，可以参加提前批的面试，提前批一般从9月下旬开始，时间近在咫尺，但陈小欢觉得自己一直找不到状态。

陈小欢不是唯一「计划赶不上变化」的人。以徐杰的成绩，他可以保研到985院校，在竞赛和论文的加持下，也有机会选择电力电子方向，但他放弃了。参加完竞赛后，徐杰决定转向进电网这条路，准备在硕士毕业时参加提前批考试，争取进入家乡的市供电局。

事实上，他对学术和专业本身都没什么兴趣，在几年前，竞争还没有这么激烈，他不需要读研，但现在不行了，否则只能去县里的单位。徐杰认为，人脉关系的缺失，或许不利于日后的晋升，自己的本硕学历和成果，还是有一定优势的。但他也知道，这种门槛的变化可能还会继续下去，等到自己硕士毕业时，或许又是另一番态势。

为了应对未来的不确定性，该卷还是得卷，「导师布置的工作做好，争取多拿点成果」，但矛盾的是，既然不打算进民企了，对于以后的研究生生活，徐杰想过得轻松一点，希望能多一些自由支配的时间，「既不会太累，也不至于以后不好找工作」。

尽管总是处在对未来的迷茫之中，徐杰并不后悔挤进电气工程专业。对他来说，在没有明确兴趣导向的情况下，这或许已经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了。

对姜燕来说，「进电网」这三个字就停留在填志愿时的憧憬之中了。去年9月，她开始找工作。制作简历时她意识到，尽管过去4年上了很多专业课，但每门课都学得很浅，也没能腾出空去实习，写不出什么亮眼的项目经验。她也打听过学姐们的就业情况，6个人中，只有一位在从事本专业的工作，其他人有回老家当老师的，还有做主播的。

姜燕去参加学校的招聘会，看到了几家大公司，但简历递过去，人家压根不看，她怀疑这些公司只是来走个过场。过去这一年，她发现「电气好就业」并非虚言，能投的岗位有很多，比如生产管培生、电气工程师助理、PLC编程师等，也能拿到offer，每个月薪资7000-10000元，但这些工作「什么脏活、累活都要干」，要进厂、倒班、出差、加班。

姜燕接受不了这样的工作，纠结了一段时间，放弃了本专业的就业，决定去做带货主播。如今，她每天直播4小时，每个月休息4天，算上提成，薪资在5000-7000元。

与她本科背景相近的林哲有过类似经历，但他不想放弃这个专业，选择了考研。尽管连续两年都遇到了分数线上涨的情况，由于「二战」的分数比较高，调剂的空间比较大，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进入了现在的学校。他提前打听了不同导师的研究方向以及课题组的情况，最终选到了一个项目多且与企业合作密切的导师。得益于项目经验，在最近的秋招提前批中，他拿到了一家头部公司的offer，他在社交媒体上搜索过，和自己一起竞争的都是211、985的硕士。

查询完录取结果后，李可盈很快就不再为没学成电气工程感到可惜。

各学校录取分数线出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填报的某所学校的分数线是645分，但物理录取均分比自己的成绩高了20分。她看到后，立刻松了口气，她意识到，数学、物理都不是她的优势学科，如果去了电气专业，很可能是和一群「高考分数和我差不多，但数学、物理特别好的人去竞争」，「那就太痛苦了，还好没录上」。

图源剧集《夜色正浓》

（文中李可盈、林哲、姜燕、贺勇、徐杰、陈小欢为化名）